第二天,蒙托尼又找了借口,推脱不肯见艾米丽。
艾米丽满心疑惑。
“太奇怪了。”她暗自思索,“他明明清楚我要问什么。肯定是心里有鬼,所以故意躲着我,不肯当面解释。”
她一度想直接去找他,逼他把话说清楚,可心底的恐惧拦住了她。又是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的一天,艾米丽整日待在房间里,寸步不离。唯一不同的是,她心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预感,总觉得今晚还会发生可怕的事。
傍晚,进山的第二队士兵回到了古堡。
艾米丽待在偏远的卧房里,听见庭院里传来他们喧闹的欢呼和狂野的歌声。那刺耳的声响,像极了一群恶魔做完残忍的献祭后,肆意欢庆的模样,让她浑身发冷。
她忍不住惶恐地猜测:“他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没过多久,安妮特过来,解开了她的疑惑。
“他们就是抢了些财宝回来,在庆祝而已。”
听完这话,艾米丽心里的猜测彻底坐实了。她愈发确定,蒙托尼如今就是一伙强盗的头目。
她看着这座与世隔绝的古堡,坐落在荒无人烟的群山深处,城墙坚固,易守难攻。周边的城镇隔着遥远的山路,往来的富商旅人络绎不绝,简直是拦路劫掠的绝佳据点。
而蒙托尼的性子,也完美适配这种亡命生活。他傲慢无畏、冷酷暴戾,嗜赌冒险,沉迷争斗与刺激,对他人的苦难毫无怜悯,对前路的危险毫无畏惧。
可他的勇敢,从来不是源于道义和守护弱者的本心,只是天生的凶狠冷硬,早已麻木无感,所以无所畏惧。
不过艾米丽的判断,只说对了一半。她并不了解那个年代的意大利,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彼时意大利诸多城邦国力贫瘠,养不起常备军队。连年战乱催生了一群特殊的职业军人。战争结束后,大部分士兵不愿回归平淡的平民生活,有的辗转效力于其他国家的军队,有的集结成武装队伍,占据偏远古堡,脱离孱弱官府的管束,割据一方。
这些人时常受权贵雇佣,为各个城邦征战,被世人称作“雇佣兵”,是整个意大利人人闻之色变的存在。
小城邦之间的战事,不靠周密谋划,全凭单兵勇武。将士的价值,体现在胆识、隐秘行事和突袭的能力上,而这群雇佣兵,最擅长这般打法。
征战获胜便能劫掠财物,久而久之,他们个个勇猛善战,却也目无法纪、肆意妄为。无战可打的时候,他们就盘踞在古堡及周边区域。当地百姓虽时常受他们的压榨勒索,却也能靠着他们挥霍劫掠来的钱财,分得些许好处。
周边城邦的官府嘴上扬言要剿灭这群武装势力,却从来不肯真正动手。他们心里清楚,日后开战,这些凶悍之人便是绝佳的战力。
蒙托尼在威尼斯和帕多瓦游历期间,结识了不少这样的雇佣兵。他们的亡命生活让他心生向往,早在他彻底败落、负债累累之前,就已经暗自筹划,想要过上这般无法无天的日子。
他从前在威尼斯宅邸举办的秘密集会,便是为了筹划这场蜕变。如今追随在他身边的奥西诺等人,都是当初和他一同谋划的同伙。
夜幕再次降临,艾米丽依旧独坐窗边。
今夜月色皎洁。
明月爬上幽暗的林梢,淡黄的清辉洒落,将露台与周遭的景致映照得清清楚楚,远比微弱的星光明亮。艾米丽暗自期盼,若是那神秘人影再次出现,月光能让她看清对方的模样。
她的内心反复挣扎,犹豫不决。
要不要主动和那个人搭话?
心底有个声音不停怂恿她上前,可恐惧又死死拖住了她。
“如果这人是来偷袭古堡的,我的好奇心只会害死自己。”她喃喃自语,“可我之前听到的诡异乐曲、悲切哭声,一定是他发出来的。若真是如此,他或许并非敌人。”
思绪流转,她又想起了惨死的姑母,恐惧与悲痛瞬间席卷全身。想象力肆意泛滥,她几乎认定,那道人影根本不是凡人,是超自然的鬼魅。
她浑身颤抖,呼吸急促,脸上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这一刻,恐惧彻底压倒了理智。
她彻底没了勇气,暗暗下定决心:哪怕那人再次出现,她也绝不主动搭话。
她静静伫立在窗前,周遭一片死寂,唯有黑暗包裹着她。入目只有连绵的群山、幽深的树林、古堡的塔楼,以及空荡荡的露台。
耳边偶尔传来卫兵的吆喝声,还有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月光下,士兵沿着城墙巡逻,兵器泛着冷冽的寒光。每当有人走到窗下,艾米丽便立刻后退,隐入黑暗之中。
等巡逻的士兵走远,周遭再次陷入死寂。
夜已经深了。
彻夜的等待让她疲惫不堪,她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看到的神秘人影,或许只是自己太过焦虑产生的幻觉。
可她毫无睡意,久久伫立窗前。
最终,满心疲惫与失望的她,缓缓离开了窗边。但那诡异的乐曲、凄凉的哭声、神秘的人影,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底。她打定主意,明晚还要继续守候。
次日一整天,蒙托尼依旧刻意回避,拒不接见艾米丽。
艾米丽愈发焦灼,只好让安妮特前去传话,询问蒙托尼何时肯见自己。
安妮特带回回复:“十一点。”
艾米丽准时赴约。一想到即将面对这个牵扯着姑母所有悲惨遭遇的男人,她便鼓足全身力气,稳住心神推门而入。
蒙托尼正和几名军官待在雪松厅。
艾米丽看见屋内有人,脚步一顿,心头愈发紧张。蒙托尼自顾自和手下交谈,假装完全没看见她。
过了片刻,几名军官转头发现了她,纷纷发出诧异的惊呼。
艾米丽当即转身,打算离开。
蒙托尼的声音却陡然响起,拦住了她。
艾米丽声音发颤,勉强开口:“蒙托尼先生,若是您有空,我想和您谈一谈。”
蒙托尼语气冰冷,毫无温度:“这些都是我的心腹,你有话直说,不必避讳,他们都可以听。”
艾米丽绝不肯在一众陌生人面前吐露心事,避开众人放肆的目光,转身就要走。
蒙托尼随即起身,跟着她走出大厅,将她带进一间小房间,猛地关上了房门。
看着他阴沉冷峻的脸庞,艾米丽脑海中再次浮现猜想:眼前这个人,就是害死姑母的元凶。
极致的恐惧席卷而来,她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开口提及姑母的名字。
片刻后,蒙托尼失去了耐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语气不耐,“我没时间陪你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艾米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鼓起勇气开口。
“我想回法国,特地来恳请您准许。”
蒙托尼面露诧异。
“为什么?”
艾米丽脸色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快要站立不住。蒙托尼冷漠地注视着她,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我必须离开这里。”艾米丽咬牙再次恳求。
蒙托尼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压抑许久的情绪,此刻终于在艾米丽心底爆发。
“先生,我再也无法继续留在这里了。”她语气坚定,鼓起勇气质问,“请问您有什么权利软禁我?”
蒙托尼一手扶着房门,态度强硬霸道:“我要你留下,你就必须留下。这就足够了。”
艾米丽心知自己无权无势,根本无力反抗。可她还是不死心,试图唤起对方一丝仅存的公道。
“姑母在世时,我留在这里合情合理。”她轻声说道,“可如今她已然不在人世,我理应可以离开。我留在这儿,对您毫无用处,只会让自己日日痛苦煎熬。”
“谁告诉你我妻子死了?”蒙托尼突然开口发问。
艾米丽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从来没有人亲口告诉她姑母离世的消息,她也绝不能坦白,自己曾闯入房间,亲眼看到那具疑似姑母的遗体。
“谁跟你说的?”蒙托尼语气愈发严厉,步步紧逼。
“我心里清楚。”艾米丽无力地答道,“求您不要再让我提起这件悲痛的事。”
她双腿一软,虚弱地坐了下来。
蒙托尼看着她,淡淡开口:“你若是想见她,便去看看吧。她就在东塔楼。”
说完,他转身径直离开。
艾米丽呆坐在原地,彻底怔住。
另一边,蒙托尼回到雪松厅,几名军官打趣调侃,说他竟还有一位年轻的侄女。可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全然不理会众人的戏谑。
众人很快转移了话题,蒙托尼随即和奥西诺商议起了日后出征劫掠的计划。
奥西诺劝他按兵不动,暗中蛰伏,伺机偷袭敌人。
维雷齐却极其不认同这个说法。
“你就是太过胆小懦弱。”他直言嘲讽奥西诺,“若是蒙托尼给我五十个人马,我能击溃所有和我们作对的人。”
奥西诺冷冷一笑,眼底满是阴翳。蒙托尼也淡淡勾起唇角,静静听着两人争执。
维雷齐越说越激动,言辞激烈,直到奥西诺终于找到漏洞反驳他。可维雷齐根本不讲道理,张口便是恶语相向。他向来厌恶奥西诺这般心思缜密、阴诡谨慎的性子。
奥西诺瞬间脸色铁青,怒火攻心。蒙托尼清楚地看见,他的手飞快抚上胸口,已然动了杀心。
唯有冲动直率的维雷齐,对此毫无察觉。
下一秒,奥西诺悄悄绕到维雷齐身后,掏出一把匕首,正要狠狠刺向他的后背。
蒙托尼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递去一记警告的眼神,强行逼着奥西诺收起了匕首。这一幕,无人察觉。
维雷齐闻声转身,恰好撞见奥西诺眼底深藏的恨意,终于察觉到了危险。他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强压下怒火,转身走向蒙托尼。
他直视着奥西诺,沉声说道:“我们是求财亡命的队伍,不是滥杀无辜的凶手。蒙托尼若是需要勇猛敢死之人,我愿冲锋在前,倾尽所有,流尽最后一滴血。若是只需要畏首畏尾的懦夫,那就留着他就好。”
他直指奥西诺,语气决绝:“我要离开乌多尔福古堡。”
奥西诺瞬间暴怒,再次抽出匕首。维雷齐也立刻拔剑对峙。周围的人连忙上前,死死拦住两人,将他们强行分开。
蒙托尼看向维雷齐,冷声道:“你这般举动,幼稚至极,毫无男子汉气度,管好你的嘴。”
“懂得克制,从来都是懦夫的借口。”维雷齐毫不退让,“世人万事皆可忍让,唯独恐惧不会。”
蒙托尼神色一厉,骤然转身。
“你这话,我记下了。”
他当即拔剑出鞘。
维雷齐高声喝道:“我随时奉陪!只是我这番话,并非针对您!”
话音落下,两人当即缠斗在一起。打斗过程中,奥西诺屡次想趁机偷袭维雷齐,次次都被蒙托尼及时制止。最终,众人合力将二人分开,一番激烈争执后,风波才勉强平息。
事后,蒙托尼单独带着奥西诺离开,私下交谈。
而此刻的艾米丽,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消息——姑母还活着。
蒙托尼那句“人在东塔楼”,清空了她脑海里所有的杂念。一想到姑母孤零零被弃在阴冷塔楼,无人照料、受尽折磨,她便心如刀绞。
一番内心挣扎后,艾米丽下定决心,一定要去探望姑母。
她回到卧房,静静等候安妮特。安妮特赶来后,她将自己的打算全盘告知。
安妮特极力劝阻,可艾米丽心意已决,绝不更改。
无奈之下,安妮特只好答应陪她一同前往,却坚决不肯踏入那间疑似藏着死亡的房间半步。
两人穿过长廊,走到通往塔楼的楼梯口,安妮特彻底停下脚步。
“我不敢再往前走了。”
艾米丽点点头,独自抬步上楼。
楼梯上残留的斑驳血迹映入眼帘,她瞬间勇气大泄,不得不停下脚步喘息片刻,甚至萌生了退意。
短暂犹豫后,她还是咬牙继续向上。
她记得塔楼的房门向来紧锁,心中忐忑,生怕此番依旧无法入内。可伸手一推,房门竟轻易打开了。
房间内漆黑一片,死寂无声。艾米丽满心惶恐,小心翼翼地迈步走了进去。
陡然间,一道虚弱的人声缓缓响起。
艾米丽浑身一僵,动弹不得,也说不出半个字。
那道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她听清了,那分明是姑母的声音!
瞬间,她重拾力气,快步冲到房间角落的床边,一把拉开床帘。
一张苍白消瘦、憔悴不堪的脸庞映入眼帘。
艾米丽震惊地后退一步,又立刻上前凑近。她伸手轻轻触碰被褥上那只枯瘦如柴、形同骸骨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冰凉,吓得立刻收回了手。
床上之人,正是蒙托尼夫人,她的姑母。只是重病缠身的折磨,让她容貌大变,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万幸的是,她尚且活着。
许久,蒙托尼夫人缓缓睁开双眼。
她气息微弱,低声呢喃:“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不管了。”
“姑母,您真的还活着吗?”艾米丽含泪惊呼,“我不是在做梦,也不是见到鬼魂了吧?”
床上的妇人没有立刻回应。
艾米丽再次握住她冰冷的手,急切地说道:“这是真的!可您的手太冷了,冷得像大理石一样!姑母,您说句话,告诉我您认得我!”
“我还活着。”蒙托尼夫人气息奄奄,“只是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艾米丽紧紧攥住她的手,二人沉默良久。
随后,艾米丽轻声询问,姑母为何会落到这般凄惨境地。
原来,蒙托尼怀疑妻子暗中密谋刺杀自己,便将她囚禁在荒凉的东塔楼。他勒令所有参与此事的仆人士兵严守秘密,一来阻止艾米丽探望,二来想私下惩治妻子,印证自己的猜测。
蒙托尼树敌无数,向来多疑,即便没有半点证据,也执意认定妻子背叛了自己。他心如铁石,任由姑母高烧不退、病痛缠身,独自在塔楼苟延残喘,硬生生熬到性命垂危。
而艾米丽此前在楼梯上看到的血迹,并非姑母所留,而是当初抬她上楼的一名士兵的。那人在打斗中负伤,留下了血迹。
当晚守卫锁好房门便尽数离开,所以塔楼才会死寂无人。艾米丽此前前来敲门时,姑母已然昏睡过去,毫无回应,才让她误以为姑母早已离世。
至于她之前在门厅看到的尸体,是另一名打斗中重伤身亡的士兵,尸体经由密道被人转移,才造成了这场误会。
问清所有原委后,艾米丽压下满心酸楚,转身去找蒙托尼。此刻,对姑母的牵挂与心疼,彻底盖过了她对蒙托尼的恐惧。
她找到蒙托尼,恳切哀求:“姑母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就算您满心怨恨,也不该在她弥留之际依旧折磨她。求您让她搬离那间阴冷的塔楼,让她得到妥善照料。”
蒙托尼神色冷漠,无动于衷:“她横竖都是将死之人,折腾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艾米丽又气又痛,厉声反驳:“至少能让您日后临终之时,少一分悔恨与愧疚!”
蒙托尼当即脸色一沉,勒令她立刻离开。
艾米丽压下怒火,满心只剩姑母的安危,一遍又一遍苦苦哀求。
蒙托尼起初断然拒绝,可看着艾米丽眼底真挚的悲悯与恳切,他终究别过头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羞愧。
最终,他松了口,准许蒙托尼夫人搬回原本的卧房,由艾米丽贴身照料。
艾米丽不敢耽搁分毫,立刻叫来安妮特,一同收拾房间、备好温补的药物,准备接姑母回来。
可姑母刚搬回房间,蒙托尼就再度传令,要将她送回塔楼。
艾米丽急忙告知,此番折腾定会直接夺走姑母的性命。蒙托尼这才作罢,默许她留在卧房休养。
整整一天,艾米丽寸步不离守在姑母身边,只在准备食物和汤药时短暂离开。蒙托尼夫人安静接受着照料,仿佛早已预知自己时日无多,坦然等候死亡降临。
入夜后,艾米丽想要彻夜陪护,却被姑母执意劝回。
“你去休息吧。”姑母虚弱地吩咐,让安妮特留下来照看自己。
午夜过后,艾米丽道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心头沉重无比,根本不敢奢望姑母能够痊愈。
而她自己的处境,依旧绝望无助。被困在这座偏远荒凉的古堡,孤立无援,一举一动都受制于阴狠暴戾的蒙托尼。
辗转难眠,她倚在敞开的窗边。月光下,山川林木静谧温柔,可这份安宁美好,和她心底的悲凄绝望,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夜色温柔,慢慢抚平了她紧绷的情绪。压抑多日的泪水终于决堤,她静静落泪,任由悲伤裹挟自己,忘却了周遭一切。
良久,她抬起泪眼,目光骤然定格。
楼下的露台上,那道神秘人影再次出现,恰好伫立在她的窗下。
艾米丽惊恐地后退一步,可浓烈的好奇心很快又翻涌上来。她再次探头望去,那人依旧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色明亮皎洁,可她心绪纷乱,始终无法看清对方的样貌,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活人还是幻影。
就在这时,人影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臂,朝着窗口的方向轻轻挥手,重复了两次动作。
艾米丽想要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转身想去挪亮油灯,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她凝神细听,那道痛苦的呻吟再次响起。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低声自语。
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她再次望向窗外。人影依旧伫立原地,再次挥手,伴随着那道诡异的呻吟。
“这绝对是人的声音。”艾米丽心中笃定,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是谁?深夜在此徘徊?”
听见她的声音,那人骤然抬头,随即转身,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艾米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掠过露台,全程没有半点脚步声,安静得诡异。
直到一名卫兵从城墙另一侧走来,周遭才终于有了动静。
卫兵走到窗下,轻声唤道:“艾米丽小姐!”
艾米丽本想躲闪,可对方再次呼唤,她只能应声作答。
“您方才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经过?”卫兵语气恭敬地询问。
“看到了。”艾米丽如实回答。
卫兵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艾米丽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心知卫兵值守期间无法离开城墙范围,便耐心等候他折返。
很快,远处传来卫兵的呼喊声,另有人应声回应,露台上传来士兵对接口令的声响,一众士兵匆匆聚集到窗下。
艾米丽出声询问发生了何事,众人却全然无视她的问话。
她再次回想那道神秘人影,心中百般揣测。
“这人绝不会是来偷袭古堡的刺客。刺客不会明目张胆站在窗下,更不会主动出声、吸引注意,还发出悲戚的呻吟。”
“可他也不像是被囚禁的犯人,囚犯根本不可能在古堡内自由游荡。”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会自作多情,以为是古堡中有人爱慕自己,深夜悄悄观望。可艾米丽从未这般胡思乱想,即便闪过这个念头,也会立刻否定。
那人全程沉默不语,唯一一次有人搭话,便立刻仓皇逃离,全然没有半分倾慕之人的模样。
她正暗自思索,两名卫兵沿着城墙边走边谈,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他们说,一名同伴突然倒地晕厥。
片刻后,三名士兵走到窗下,其中一人被同伴搀扶着,状态极差。
艾米丽俯身问道:“出什么事了?”
“罗伯托突然发病晕倒了。”士兵答道,“刚才那声动静,就是他发出来的,惊动了所有人。”
“你时常会这样突发疾病吗?”艾米丽看向被搀扶的士兵。
“是的,小姐。”罗伯托虚弱地开口,“可就算我没有发病,我刚才看到的东西,也足以吓疯任何人,哪怕是教皇本人。”
艾米丽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你看到什么了?”
“我说不清楚。”罗伯托语气惶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最后凭空消失的缘由。”
“是你方才追踪的那道人影吗?”
罗伯托瞬间拔高声音,满脸惊惧:“人影?那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身旁的同伴纷纷打趣嘲笑他太过胆小。
“我绝没有看错!我不是第一次见到那东西了!”罗伯托急切辩解。
“怕是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有人戏谑调侃。
这时,另一名士兵塞巴斯蒂安开口说道:“罗伯托,你现在嘴硬逞强,前几天夜里我和兰斯洛特亲眼见到的时候,你可吓得笑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人?”艾米丽连忙追问。
兰斯洛特摇头否认,语气笃定:“不是人,绝对是魔鬼。”
士兵们随即道出原委。一周前,他们值守巡逻时,兰斯洛特最先发现最后一尊大炮附近有异动。起初众人不敢确定,随后清晰看见一道黑影沿着城墙快速掠过。
他们立刻追上前去,可那黑影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无踪。众人彻夜搜查,一无所获。今夜,那诡异的身影才再次现身。
艾米丽看向罗伯托:“你是在哪里跟丢它的?”
“小姐,我从您窗下离开后,沿着城墙巡逻。”罗伯托回忆道,“走到东塔楼附近,月光下忽然瞥见一道黑影晃动。我刚拐过转角,那东西就彻底不见了。”
“我站在旧拱门处张望,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诡异的声响。不是哭喊、不是尖叫、不是嘶吼,我从未听过那样的声音。只听了一次,就直接吓晕过去,之后发生的事,我一概不知,醒来就被同伴围着了。”
塞巴斯蒂安抬头望了眼天色,说道:“月亮快落了,我们得回去值守了。晚安,小姐。”
“晚安。”罗伯托附和道。
“晚安,愿圣母保佑你们。”艾米丽轻声回应。
她关上窗户,回到房间,可今夜一桩桩诡异的怪事,始终萦绕在心头。她极力将所有线索串联,想要找出合理的解释,可越是思索,想象力越是泛滥,理智愈发薄弱。
恐惧与迷信,再次彻底占据了她的思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