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些一年到头,每周都要干满六天活的人,才懂假期第一个清晨到底是什么滋味。
好几个月以来,生活里就只剩下没完没了的工作。
可就在这一刻,一切戛然而止。
日复一日的作息消失了。
压在身上的重担也消失了。
终于,再也没有人对你指手画脚。
一整天的时间,全都由你自己说了算。不用对任何人毕恭毕敬地称呼先生、女士。可以脱掉那件糟心的黑色工作外套,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踏踏实实做回自己。
这美妙的十天里,胡普德里再也不用天没亮就爬起来,胡乱套上旧衣服,慌慌张张冲向那间死气沉沉的店铺。
他不用再擦拭货架,不用站在柜台后面守店。
也不用听着旁人厉声呵斥。
“快点,胡普德里!动作麻利点!”
再也不用匆匆忙忙扒几口饭,不用没完没了应付难缠的顾客。
整整十天。
假期的第一个早晨永远是最美好的。
此刻还不会去想假期终会结束。
十天的时光,仿佛无穷无尽。
往后日子会慢慢变味。
每到傍晚,心里就会冒出一股别扭的念头:假期又少了一天。
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回到那家店铺。
那件黑外套,又会在原地等着他。
转眼,又要被困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熬完整整一年。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假期的第一个清晨。
此刻,十天漫长得好似永远过不完。
就连清晨的天地,都仿佛存心要哄他开心。
天空蓝得深邃,大朵大朵白云缓缓飘过。
青草树叶上,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露水。
万物看上去鲜亮又清爽。
里士满沿路,鸟儿啼鸣不断。
帕特尼荒原的高空,云雀声声鸣叫。
多亏冈恩太太一早备好早饭,胡普德里早早吃完。
接着,他把自行车推到屋外,推着车子往帕特尼山坡往上走。
他的内心满是欢喜。
爬到半山腰,一只脏兮兮的黑猫猛地横穿马路,一闪钻进了大门底下不见了踪影。
道路两旁一栋栋红砖大房子,还静悄悄的隐在树丛之后。窗户全都拉着百叶帘,屋里的人尚在沉睡。
胡普德里望着这些房屋,心里觉得,哪儿都比不上此刻这里。
就算给一百英镑,他也不愿意换地方。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棕色骑行套装。
这套衣服花了他三十先令,在他眼里,简直体面极了。
之前练骑车,两条腿遭了不少罪,如今裹上厚实的格子长袜,总算得到保护。
车座后头绑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换洗衣物。
晨光之下,这辆自行车看着气派十足。
车铃闪闪发亮。
车把闪闪发亮。
车轮和轮毂闪闪发光。就连车灯,也反射着阳光。
胡普德里终于蹬到了山顶。
他试着跨上自行车。
失败了。
身子一晃,直接摔在了草地上。
可这点小挫折并没有打消他的兴致。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回,总算坐上车座。
出发了。
他沿着南部海岸的盛大骑行之旅,就此开启。
说实话,他骑车的姿势一点都不优雅。
骑得不快。
车子走得歪歪扭扭。
更谈不上什么稳当自信。
车轱辘在马路上来回晃,时不时还会滑到人行道边缘。
但他过得快活极了。
路上几乎没什么来往车辆,这让他松了一大口气。
胡普德里把控方向还很生疏,于是给自己定了一条简单规矩。
只要看见别的车子过来,就立刻下车。
他觉得这办法实在再明智不过。
朝阳洒下长长的淡蓝色树影,铺满路面。
阳光温暖,泛着金灿灿的光泽。
目之所及,处处皆是美好。
在西山山顶附近的十字路口,胡普德里调转方向,朝金斯顿骑去。
前方路面微微向上抬升。
他费劲地蹬车上坡。
一个穿着棕色工装外套的荒原看守就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胡普德里继续奋力往上骑。
就在这时,又一桩麻烦来了。
山坡顶端,冒出一个赶马车男人的脑袋。
胡普德里瞬间记起自己定下的规矩。
遇上别的车辆,只有一件事要做。
下车。
他用力捏紧刹车。
自行车停稳。
最难的环节来了。
到底该怎么从车上下来?
胡普德里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住车把。
左脚还踩在脚踏板上。
右腿悬在空中,犹犹豫豫不知道往哪儿落。
他拼命回想下车的动作要领。
自行车朝右边歪过去。
胡普德里迟疑不定。
车子倾斜得越来越厉害。
紧接着——
哐当!
车子重重翻倒在地。
胡普德里整个人摔在了自行车上面。
小腿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唉,糟了……”
他连看都不想看。
刚才这一幕,全被荒原看守看在了眼里。
“哪有这么下车的。”看守开口说道。
胡普德里把自行车扶起来。
车把又拧歪了。
他低声嘟囔了几句,心里憋着火气,得把车把调回原位。
荒原看守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说,没你这么下车的。”
“我知道。”胡普德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打开车座后的小包,掏出修理工具。
看守还在一旁看着他。
“既然知道不对,干嘛还这么干?”
胡普德里皱起眉头。
“这是我的私事。”
他伸手拧螺丝,手抖得厉害。
看守又观望了片刻。
“车把摔坏啦?”
工具猛地打滑。
胡普德里忍不住骂了一声。
看守露出一丝同情的笑意。
“自行车这玩意儿,确实很折腾人。”
胡普德里怒气冲冲拧紧螺丝。
随后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向对方。
“能不能别盯着我看?”
他把工具收起来。
看守没有走开,反倒看得更起劲了。
“脾气还挺大啊。”
胡普德里攥紧车把,等着马车驶过去。
看守还不打算罢休。
“怎么,别人还不能跟你说句话了?”
胡普德里一言不发。
“难不成这条路是你私人专属的?”
依旧沉默。
“普通人都不配跟你搭话是吗?”
难堪和怒火,把胡普德里的脸绷得紧紧的。
看守转头望向正在靠近的马车车夫。
“别搭理他。”他跟车夫说。
“这位可是位了不起的公爵大人!”
车夫扭头望过来。
看守继续调侃。
“伯爵以下的人,他都懒得搭理,对吧。”
“搞不好人家正要去温莎堡呢。”
“瞧瞧他那副模样,把自己当成大人物了。”
“怕是大半的傲气,都装在后头那个布包里了。”
这些话,胡普德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要跨上自行车。
至少,他努力想要骑上去。
脚一脚踩空,落空了。
“该死!”
看守哈哈大笑起来。
“看样子骑得不怎么样啊。”
胡普德里再试一次。
这一回脚稳稳踩住脚踏。
车身猛地一晃,不过好歹人没有摔下去。
他飞快蹬车离开。
看守的笑声,一点点被甩在了身后。
胡普德里心里很想回头瞪那人一眼。
但他清楚不能这么做。
骑车的时候脑袋一转,车子就会跟着脑袋的方向跑偏,很容易出事。
所以他只能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道路。
可脑海里总浮现出看守站在原地,跟车夫拿自己说笑的画面。
他努力挺直后背,想摆出一副体面庄重的姿态。
他希望那些人觉得,自己根本没把这些玩笑放在心上。
往前骑了一段路,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骑车的技术居然变好了。
满腔怒火,冲淡了内心的恐惧。
刚才一路上,他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摔倒,每一个动作,都被恐惧支配。
现在满心都是气恼,反倒顾不上害怕。
不再总想着会摔跤,车身也就不再左右乱晃。
车子骑得更直,人也更有底气。
胡普德里这才明白,骑车很大程度靠的就是信心。
你心里笃定自己能稳住,多半就不会倒。
你一心认定自己要摔,那几乎必定会摔下来。
这感觉,有点像谈恋爱。
你得发自内心相信才行。
他顺着道路往前,穿过新池塘旁边的低洼地带,又开始攀爬下一座山坡。
到这会儿,坏情绪已经彻底消散。
说也奇怪,他甚至有点感激那个荒原看守。
那人一番挖苦,反倒让他真切感受到,自己此刻是多么自由。
骑到山顶,胡普德里双脚踩住脚踏的搁脚,顺着坡道往下滑行。
现在车子几乎不再跑偏。
风迎面扑在脸上。
清晨的空气,清冽又沁人心脾。
纯粹因为心里快活,他伸手按响了车铃。
“我可是个了不起的公爵。”他低声自言自语。
他笑出声来。
“我可是个了不起的公爵!”
这个念头让他乐不可支。
那个看守,居然都看出来他气场不凡。
这就足够证明一切。
接下来这十天,再也不用待在布料店铺。
不用穿那件黑色外套。
不用站柜台。
不用应付形形色色的客人。
店员胡普德里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绅士。
一个闲暇自在的人。
口袋里有钱的男人。
他身上揣着一张五英镑的纸币,两枚金币,还有不少银币。
就算算不上真正的公爵,可自我感觉,已经和公爵别无二致。
他越想越得意,干脆松开一只握车把的手,伸手去掏胸前的口袋。
这下闯祸了。
自行车立刻朝着公墓的方向猛偏过去。
“稳住!”
他慌忙重新攥紧车把。
车轮堪堪躲开路上一块碎砖头。
“哪个蠢货把这东西丢在路上。”
他瞪着路面。
“乱扔杂物,真该好好罚这些人。”
身后传来一阵哐啷哐啷的响动。
想来是包里的工具磕碰着油壶。
他懒得理会。
自行车继续轻快向前滚动。
一旁的墓园安安静静。
而金斯顿谷这边,已经渐渐苏醒过来。
一扇扇窗户推开,房门吱呀作响。
一条白狗从屋子里冲出来,冲着他汪汪大叫。
“汪汪!汪汪!”
骑到金斯顿山脚下,胡普德里停下车。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跳下车子,推着自行车往山坡上走。
走到半山腰,一辆送牛奶的马车哐当哐当驶过。
又有两个衣衫脏旧、扛着大包的男人匆匆下山。
胡普德里满腹狐疑打量他们。
“是小偷。”他心里断定。
搞不好包里装的,都是偷来的赃物。至少在他眼里,看着就是这么回事。
登上山顶,身体传来另外一种信号。
膝盖开始发酸发僵,小腿也酸胀疲惫。
但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自己骑得比之前顺滑多了。
能够稳稳当当骑行的喜悦,足以盖过身体的疲惫。
这时,前方出现一个骑马的路人。
胡普德里的心砰砰狂跳。
他要从骑马人的身边骑过去。
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他鼓足勇气,往前骑,擦身而过。
做到了!
胡普德里满心欢喜。
他飞快冲下山坡,直奔金斯顿。
背包里的工具一路叮当作响。
他路过水果商贩的马车,又驶过一辆拉满砖块、走得慢吞吞的货运大车。
全程,他没有摔车。
单单这件事,就足以称得上一场了不起的胜利。
抵达金斯顿,眼前一幕让他停下脚步,怔怔望着。
一家布料店刚刚开门。
两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店员正在拆卸店铺的护窗板。
他们身上落满灰尘,套着黑色工作外套,围着脏兮兮的白围巾。
一边打哈欠,一边把箱子和包装物料从橱窗往外搬。
胡普德里太清楚他们接下来的早晨会是什么模样。
就在昨天,他还在干一模一样的活。
昨天,他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自由了。
看着那两个疲惫的店员,他暗自笑了笑。
“我可是个了不起的公爵。”他心里想着。
随后,他转过街角。
车铃被他按得叮铃铃响个不停。
朝着瑟比顿继续前行。
自由!
冒险!
很久以来,人生第一次,一切都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
一路驶过,时不时两旁的房屋仿佛跟着苏醒。
窗户推开,住户探出头来。
道路右侧,泰晤士河在朝阳之下波光粼粼。
胡普德里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这才是活着该有的样子。
唯一美中不足,膝盖和小腿阵阵发酸,提醒着他:自由,也是要耗费力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