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胡普德里,有一件事得先说清楚。
他完全算不上会讨女孩子欢心的男人。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店铺柜台后面干活。女顾客上门买衣服,他就站在柜台另一边客客气气接待。
这种隔着柜台的距离感,早就刻进了他的性格里。
见到年轻姑娘,他会鞠躬。
会紧张地挤出笑容。
礼拜日,他甚至还能送女同事去教堂做礼拜。
但他的胆量,也就到此为止了。
要是听见谁把他说成浪漫情种,大部分年轻男人都会笑出声。
再说说他那辆自行车。
车子是他从帕特尼黑尔车行淘来的二手货。
这车子之前已经换过好几个主人。
说是二手,都算是往好听了说。
车子老得不行。
就连卖车的黑尔本人,看见居然还有人愿意买,都有点意外。
“车子样式是老了点,”黑尔当时是这么说的,“但结实,骑得住。”
至于这辆车过往的故事,他半个字也没提。
说不定第一任车主,是个年轻诗人。
也说不定,它曾经属于某个声名狼藉的坏人。
没人知道真相。
但自行车这东西,有点邪门。
骑久了,仿佛会生出属于自己的脾气。
有时候,还会染上一身坏毛病。
胡普德里马上就要见识到,他这辆旧自行车,一见到女人,反应就格外古怪。
他正骑着车往前走,忽然就看见了那个姑娘。
一个穿灰色衣裙的年轻女人。
自行车一瞧见对方,跟丢了魂一样。
车身猛地剧烈摇晃。
胡普德里拼命想要稳住车。
可车子反倒在马路上划出更大的弧线,左右乱拐。
他这辈子骑车,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这才察觉到,头上的帽子快要滑掉了。
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
他又抬眼望向那个年轻姑娘。
原来对方也骑着自行车。
一身蓝灰色的裙子,格外好看。
朝阳落在她身后,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庞大半落在阴影里。
她很年轻。
身形苗条。
一头黑发。
骑得浑身发热,脸颊透着红润。
一双眼睛,看上去格外灵动有神。
胡普德里看不太清她下身穿的是什么。
他听说过时下新兴的女士骑行装束。
说不定是法国那边流行过来的款式。
不管是什么料子什么样式,她穿在身上,浑身都是从容自信。
她的自行车,比他那台旧车要好上太多。
车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连车铃,都反射出亮眼的光。
姑娘从瑟比顿周边别墅区的一条支路骑出来。
两条道路,正在慢慢交汇。
胡普德里心里明白,两个人马上就要碰面。
就要遇上了。
他的心砰砰狂跳。
对比人家行云流水的骑姿,再看看自己歪歪扭扭的样子,他一阵窘迫。
“我该怎么办?”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干脆直接下车,假装车子出故障。
听上去倒是个稳妥办法。
可他立刻想起,之前在帕特尼荒原摔车的倒霉经历。
他甚至都没把握,自己能不能顺顺利利从车上下来。
可就这么继续骑在车上,又该如何是好?
他总不能像个胆小的小学生,慢吞吞跟在人家姑娘身后。
那样一点男人样子都没有。
可也不能一脚猛蹬,冲到人家前面去。
那样又显得十分无礼。
更何况,他这辆车已经占掉大半条路面。
这么多年的处世习惯,刻在骨子里。遇见女性,就该礼貌避让。
要是双手不用攥着车把,他至少还能抬手掀掀帽子,得体地打个招呼。
可惜,只要松开手,大概率又要摔车。
两条路越靠越近。
姑娘此刻正直直看向他。
嘴唇微微张开。
看样子,甚至还在微笑。
就在这一刻,胡普德里终于看清了她下身的穿戴。
骑行长裤。
实打实的骑行长裤。
“我的老天爷……”
他瞬间只想逃之夭夭。
他的自行车,好像也跟他想法一致。
他拼尽全力蹬脚踏,一心想要赶紧超过对方,免得局面越发难堪。
忽然,前轮撞上路面一块金属碎片。
那物件一下子弹起来,卡在车轮和挡泥板中间。
胡普德里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扯。
他瞥了一眼那个女孩。
有那么可怕的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辆破车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本该早点下车。
他拼命想要掰正方向。
“稳住!”
车子猛地一个急转。
整车窜到姑娘后轮的后方,差几英寸就撞上去。
险险躲开,胡普德里总算喘了一大口气。
还没等他缓过来,眼前已经是人行道。
一切都太晚了。
自行车直接冲上人行道。
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把车子掰回来。
可车子径直朝着一道木栅栏冲过去。
哐!
自行车车头狠狠撞在栅栏上。
胡普德里整个人从车座上方飞了出去。
手脚和车架缠作一团。
身子往侧面重重摔落。
最后,他屁股坐在碎石地上,双脚被自行车的零部件死死卡住。
他就这么僵坐在地上好几秒。
浑身到处都疼。
可自尊心受的伤,比皮肉痛还要厉害百倍。
他恨不得直接摔断脖子。
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上。
什么公爵派头。
什么绅士风度。
全都成了笑话。
闹到这步田地,算怎么回事。
自己居然输给了一个姑娘。
人家骑车技术,说不定比他还要好得多。
耳边传来轻轻的机械转动声。
紧接着,是刹车咔哒一响。
脚步声一步步朝他走近。
那个年轻姑娘停下车子,折返了回来。
此刻阳光直直照在她的脸上。
“你受伤了吗?”
她的声音清亮柔和,听上去还十分年轻。
胡普德里立马挣扎着站起身。
“一点事都没有。”
他努力让语气听上去镇定自信。
可他崭新的骑行套装上,沾满路上的碎石沙土。
模样狼狈到极点。
“实在非常抱歉……”
姑娘打断了他的话。
“是我的问题。”
胡普德里愣住了。
姑娘笑了笑。
“我刚才选错了超车的一侧。”
她神态从容淡定。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
“我本该看出来,你是个新手。”
胡普德里的自尊心稍稍回过来一点。
“你的意思是,我看上去就像个新手?”
姑娘微微偏过头。
“也不完全是。刚才有一段路,你骑得意外的稳。”
这句话,让他心里好受不少。
这下,他才好好打量起眼前的女孩。
长得格外漂亮。
他的心情,从彻底的崩溃绝望,一下子飘向欢喜。
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多了几分底气。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正经长途骑行。”
他拍掉衣服上的尘土。
“不过,这也不能为我刚才那一番糟糕表现开脱。”
姑娘忽然看向他的手。
“你的手指在流血。”
胡普德里低头看去。
指关节蹭破了皮。
摔那一下,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
“我都没感觉到疼。”
“刚受伤的时候,大多都感觉不到。”
她把自己的自行车靠在身上稳住。
“你身上有创可贴吗?”
“没有。”
她伸手摸向侧边的小口袋。
“我有。”
她掏出一小包创可贴,还有一把小小的剪刀。
剪下一片,递到他手里。
胡普德里脑子里冒出一个傻乎乎的念头,差点想开口叫对方帮自己贴上。
还好,他硬生生忍住了。
“谢谢你。”
姑娘转头看向他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车子还能用吗?”
胡普德里转过身。
这一刻,他第一次为自己这辆旧车感到难堪。
车子歪歪扭扭瘫在地上,一副破败凄惨的模样。
“应该没事。”
他弯腰,打算把车子扶起来。
等他再回头望过去,女孩已经骑着车走远了。
“等等!”
可对方已经骑远了。
胡普德里呆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我的天呐……”
他脑子乱糟糟的。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漂亮又自信的年轻姑娘,猝不及防闯进他的生活。
转眼,又就要消失不见。
她看过他。
跟他说过话。
甚至还出手帮过他。
然后,就这么骑车离开了。
假期带来的亢奋感,再一次席卷全身。
他一定要再见她一面。
胡普德里把自行车拽回路面。
他尝试跨上车。
失败。
“加油啊!”
再试一次。
还是不行。
“她这会肯定已经拐过街角了。”
他第三次尝试。
脚踩空,没踏上脚踏板。
“可恶!”
又来。
这一回,总算坐上车座。
他身子往前一倾。
动身去追她。
短短几分钟,那个胆小怯懦的店员,仿佛不复存在。
此刻只剩下一个年轻男人,奋力追赶刚刚邂逅的女孩。
他用尽全身力气蹬脚踏。
身下的旧自行车哐哐作响。
双腿拼命使劲。
女孩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胡普德里紧随其后追过去。
他完全没想好,追上之后,该说些什么。
这件事可以之后再想。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追上她。
女孩的模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骑行运动让她脸颊绯红。
浑身充满活力,生机勃勃。
和他店铺里见过那些面色苍白、拘谨守礼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但话说回来,追上之后到底该怎么搭话,这才是难题。
总不能就这么冲上去,直接说你好。
抬手脱帽打招呼都不行,一不小心又要摔车。
看得出来,她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不是店里那些普通女工。
胡普德里一直觉得,店员和富家小姐,活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而眼前这个女孩,所处的世界,更是远远高于自己。
他更加用力蹬车。
“请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听上去蠢得离谱。
他又在心里换了好几种说法。
没有一句感觉合适。
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随身带着名片。
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可以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她。
多妙的主意。
他心里又重新燃起自信。
可同时,他也喘得快要接不上气。
路面正在上坡。
他转过街角。
远远前方,又瞥见那一抹灰色衣裙的影子。
她还在!
胡普德里咬紧牙关。
拼尽全力蹬车往前赶。
路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大声冲他喊。
“小心!”
胡普德里完全顾不上理会。
呼吸粗重响亮。
车把把控越来越不稳。
双腿还在拼命发力。
汗水流进眼睛里。
上坡的坡度越来越陡。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苦连天。
但他依旧咬牙往前冲。
又一个街角。
他转弯过去。
路上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面包店的运货车。
女孩不见了。
胡普德里终于放弃追赶。
“唉,老天……”
他跳下自行车。
双腿软得跟棉线一样。
他把车子斜靠在草地上,坐倒在地。
大口大口喘粗气。
双手不停发抖,手上青筋凸起。
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我的体力实在太差劲了。”
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感觉早饭跟没吃过一样。”
稍微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向口袋。
掏出崭新的烟盒,还有一包香烟。
打开烟盒,往里面装上烟。
低头看向自己新买的长袜。
依旧平整好看。
他盯着袜子看了好一会儿。
思绪又飘回到那个女孩身上。
“她实在太迷人了。”
他浅浅笑了一下。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骑车的技术真是厉害。
他顿了顿。
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我这个人。
脑子里,突然蹦出来那句“了不起的公爵”。
想到这个,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至少那个荒原看守,还觉得自己看着像位绅士。
胡普德里点燃香烟。
他静静坐在路边,一边抽烟,一边想着那位神秘的灰裙姑娘。
差不多整整十分钟,周遭的一切,他几乎都视而不见。
然后,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回过神。
“这么想也太荒唐了。”
光靠胡思乱想,又能有什么用。
他低头看看自己。
说到底,我不过就是个布料店的店员而已。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他站起身,推着自行车,朝着伊舍方向继续赶路。
天气依旧明媚动人。
乡间景色在眼前铺展开。
长年累月,他眼里只有店铺橱窗和城市街道,如今看着成片的树木与树篱,只觉得满目壮丽。
只是心中那份兴奋,已经变了味道。
心底多了一份新的念想。
路边,一个保姆推着婴儿车,伸手指向他。
“快看那个骑自行车的绅士!”
这话落进胡普德里耳朵里。
心情一下子又明媚起来。
“骑自行车的绅士……”
他笑了。
了不起的公爵。
说不定,自己看上去,也没有那么不堪。
他继续沿着道路骑行。
这时,他留意到路面上一样东西。
一道清晰完整的黑色轮胎印,一路向前延伸。
这是充气轮胎碾过路面留下的痕迹。
胡普德里一下子来了兴致。
这一定是那个女孩的车子留下的。
今天早上,这条路上,再没有第二辆充气轮胎的自行车经过。
他顺着轮胎印望向道路远方。
说不定,自己还能再遇见她。
说不定她会掉头回来。
说不定,两个人还会再次相逢。
他开始在心里脑补女孩的模样性格。
说不定,她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新式女性。
或许这类女人,并不像旁人传言那般古怪。
至少眼前这个姑娘,自信又独立。
实实在在是一位淑女。
搞不好家境还十分优渥。
她那辆自行车,少说也要二十英镑。
他脑子里琢磨了好一会儿这件事。
思绪又落回到女孩本人身上。
新式的骑行装束,完全没有让她失去女性的柔美。
恰恰相反。
整个人光彩照人。
即便如此,胡普德里告诉自己,他并不是贪图对方的钱财。
他不是那种会去攀附富家女子的男人。
至少,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肚子一阵咕咕叫,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一件更加现实的事闯进脑海。
他饿了。
“先解决眼前的事要紧。”他低声嘟囔。
“得找点东西填填肚子。”
他望向道路前方。
下一间酒馆,正好可以去歇歇脚吃点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