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馆那场奇特的偶遇过后,胡普德弗结了账。
他膝盖的酸痛缓解了不少,于是重新跨上自行车,朝着里普利的方向继续前行。
这条路路况极佳,只是沿途地势起伏不断。
让他欣喜的是,他骑车的底气越来越足了。
他甚至开始给自己琢磨一些简单的骑行小练习。
其中一个练习,就是从两块间距一英尺左右的石头中间穿过去。
自行车的前轮总能轻松顺利通过。
后轮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胡普德弗看不到后轮的位置,它常常会猛地侧向弹开,磕到石头上。
剧烈的震动顺着脊椎直冲头顶,震得他浑身发麻。
有时候震动太过强烈,还会把他头上松垮的帽子震下来,直接扣在眼睛上。
这下他手忙脚乱,一边要稳住车身,一边还要拨开帽子看清前路。
他还尝试过另一个练习,单手脱离车把骑行。
这件事听上去无比简单。
实际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胡普德弗迫切想要掌握这个技巧。
原因有很多。
一方面,他想像个成熟的骑行者一样,从容地和路人打招呼。
另一方面,他也需要学会边骑车边做些日常小事。
可只要他松开一只手,车身瞬间就会失去平衡。
手臂不受控制地胡乱挥舞。
身体也跟着四处扭曲晃动。
好几次尝试的结局,都是狼狈地从车上下来,毫无半点体面可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他从未预想过的麻烦。
那就是他的鼻子。
不会单手骑车的骑行者,一旦需要掏手帕擦鼻子,就会陷入大麻烦。
鼻子成了胡普德弗突如其来的“劲敌”。
只要想擦鼻涕,他就必须停车。
脸上落了苍蝇,也只能停下来处理。
而路上的苍蝇格外多。
它们仿佛把他的脸当成了绝佳的落脚点。
一只苍蝇爬到他的脸颊上。
还有一只在他鼻尖附近打转。
他双手必须牢牢稳住车把,根本腾不出手驱赶。
只能用力摇头、扭动脸部,想方设法赶走苍蝇。
这副模样落在路边行人眼里,怪异又滑稽。
有时汗水流进眼睛里,他也只能单眼骑车。
看起来像是在故作搞怪。
但他半点玩笑的心思都没有。
他只是在拼尽全力稳住车身,好好骑车。
慢慢的,胡普德弗终于练出了一点本事。
他可以单手抬手拍一下脸,还不会立刻失控翻车。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可惜他依旧没法在骑行时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擦脸。
那块手帕对此刻的他而言,远在天边、形同虚设。
但这些窘迫,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半点都没有。
因为他此刻无比自由。
这就足够了。
此刻的店铺里,布里格斯大概还在忙着整理橱窗。
学徒高斯林,多半还在费劲摆弄一大块粗麻布。
胡普德弗太清楚这份工作的煎熬了。
卷粗麻布,是整间店铺最枯燥折磨的活儿之一。
店长或许也在店里,不停吆喝着发号施令。
耳边或许还会响起那句听腻了的呵斥:
“胡普德弗,过来干活!”
但现在,他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他的四周,只有绿树与田野。
没有难缠的顾客。
没有严苛的店主。
没有落满灰尘的柜台。
没有永远叠不完的布匹。
更没有人盯着他、催促他。
他想停就停,随心所欲。
他想骑去哪里,就骑去哪里。
就算犯错无数次,也无人指责。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突然窜过马路。
胡普德弗险些直接撞了上去。
他立刻刹车,定睛细看。
那是一只浑身红毛、尾巴泛黄的小动物。
是一只黄鼠狼。
他从前从未见过这种小动物。
从小在伦敦长大的他,这辈子都很少见到山野间的生灵。
如今,他亲眼见到了无数从前只敢想象的事物。
前方还有广袤无垠的乡间风光等着他。
成片的松林、橡树林。
繁花遍野的紫色荒原。
连绵开阔的青绿山丘。
草木丰茂的草地。
蜿蜒流淌的小河穿梭在山野之间。
坐落着古老石砌教堂的宁静小村庄。
干净清新的乡间小镇。
可供旅人落脚休憩、饱腹歇脚的质朴小酒馆。
还有长长的下坡路,可以让他安心放松,尽情享受骑行的畅快。
而在这一切风景的尽头,是大海。
是大海啊!
和这般壮阔的风景相比,几只苍蝇的骚扰又算得了什么?
恍惚间,那位穿灰色衣裙的女孩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一想起自己上次笨拙的摔倒,他依旧满心尴尬。
或许在她眼里,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或许她事后还偷偷嘲笑过自己。
但他此刻不想纠结这些烦心事。
方才酒馆里那位穿棕色骑行服的男人,平等地和他交谈,没有半分轻视。
这份尊重,也让他心头温暖。
胡普德弗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棕色西装,又整理了一遍袜口。
这身行头,让他终于有了几分体面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的骑行技术越来越娴熟了。
每骑出几百米,他都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对车身的掌控力又强了一分。
自行车依旧带着危险性。
但它不再神秘可怕。
他渐渐摸清了车子的特性。
慢慢掌握了平衡的技巧。
也开始相信自己的能力。
当然,膝盖时不时的酸痛,总会提醒他依旧是个新手。
只要膝盖疼得厉害,他就会立刻停车。
下车坐在路边休息片刻。
缓过劲来,再继续上路。
之后,在伊舍镇到科巴姆的途中,他路过一处风景绝美的小河桥。
在这里,他再次遇见了那位陌生的骑行者。
正是之前在酒馆碰到的、身穿棕色骑行服的男人。
这一次,男人停在路边,没有骑行。
他的自行车崭新光洁。
膝盖上摊着一个破了胎的充气轮胎。
他正埋头修补,脸色难看,满是烦躁。
看着模样,他大概三十岁左右。
肤色偏白,鼻梁高挺,浅金色的头发,留着一道细长的浅色胡子。
整个人浑身散发着郁郁不乐的气息。
胡普德弗立刻挺直腰背,刻意端正姿态。
他想装成经验老道的骑行者的样子。
他摆出一副常年骑行、从容老练的姿态,缓缓骑车经过。
“今早天气真好。”胡普德弗主动开口打招呼。
“这条路也特别平整好骑。”
对方脸上没有半点愉悦的神色。
“什么鬼天气、破路,还有你,全都糟透了!”
男人低沉愤怒的嘟囔声从身后传来,字句模糊不清。
胡普德弗自顾自笑了笑。
他误以为对方是在友好回应。
在他看来,骑行者之间本就有着独特的默契。
大家都是同路人,理应彼此体谅。
他觉得自己刚刚的表现,完全是同行者该有的礼貌模样。
可他身后的男人,正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满心不悦。
“土里土气的底层小子。”他低声吐槽。
“真是惹人厌烦。”
“居然也穿一身棕色西装。”
颜色和我的几乎一模一样。
“搞得好像他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让我显得滑稽可笑。”
他盯着胡普德弗踩踏板那笨拙别扭的姿势,满心嫌弃。
“你看看他骑车的样子。”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人。”
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后点了一根烟,继续埋头修补轮胎。
胡普德弗一路朝着科巴姆前行。
一直骑到确定对方再也看不到自己,才停下车来。
他推着自行车,徒步走了一段上坡路。
可快到村口时,他的自尊心又上来了。
他不能推着车走进村子,那样太失体面。
真正的绅士,永远从容骑行。
于是他重新跨上单车,继续朝着科巴姆村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