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科巴姆之后,沿途的风景变得格外迷人。
去往里普利的半路上,胡普德弗骑着车驶下一座小山坡。
路边没有围栏,只有覆满青苔的树木和成片的蕨类植物肆意生长。
放眼望去,前方是成片石楠花与松林交织的旷野,一条泛黄的乡间小路蜿蜒铺开,伸向远方。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不一样的景象。
大约半英里外的路边,一个灰色的纤细身影静静伫立,手里不停挥舞着一块白色的东西。
“不可能!”
胡普德弗低声喃喃。
他立刻奋力蹬起脚踏板。
车轮不慎碾到石子,车身剧烈摇晃了几下,他勉强稳住平衡,随即骑得更快了。
“怎么会是她。”
可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心底的疑虑渐渐消散,笃定的情绪越来越浓。
“天呐,真的是她吗?”
他的双腿早已酸胀发麻,却依旧咬牙坚持,拼命往前骑。
“不管了,腿酸就酸吧!”
他丝毫不敢停歇,持续蹬着车子。
此刻的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无数苍蝇围着他的脸庞打转,像粘在了粘蝇纸上一般甩不开。
前路短暂下坡,驶入山谷,女孩的身影暂时从他视线里消失了。
很快道路再度抬升,攀上高地。
当他骑上山顶的那一刻,女孩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两人相距已不足一百码。
“真的是她!绝对是她!”他激动地低呼出声。
他瞬间想通了缘由。
“一定是这身新西装,让她认出我了。”
可此刻,那位灰衣少女已经停下了挥手的动作。
甚至压根没有看向他这边。
她正慢悠悠地推着自行车,眺望着韦布里奇方向林木葱郁的山丘。
看上去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一瞬间,胡普德弗甚至怀疑,刚才那挥手的画面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此刻满脸通红、大汗淋漓、浑身疲惫,狼狈不堪。
但他无比确定,自己刚刚绝对看到了那块挥舞的白手帕。
说不定,她刚才真的是在主动跟自己打招呼。
他心里纠结起来,不知道该如何上前。
是先骑车到她身边再下车?还是先下车,推着车走过去?
他绝对不能冒险,不能在脱帽致意的时候摔倒出丑。
没等他纠结出结果,车子已经不知不觉停在了女孩身旁。
他粗重的喘息声,想必已经惊动了对方。
胡普德弗紧握刹车,稳稳停住车。
“稳住,别慌。”他暗自给自己打气。
他尝试下车。
右腿笨拙地在空中一划,重重落地,好在勉强站稳,没有摔倒。
灰衣少女闻声转头,眼里满是真切的诧异。
胡普德弗竭尽全力,想要同时完成四个动作:稳住车身、露出微笑、抬手脱帽、礼貌鞠躬。
在他自己看来,这一套动作做得无可挑剔。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头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模样十分狼狈。
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无人开口。
良久,胡普德弗率先打破寂静。
“很荣幸能——”
他突然停住了话头。
猛然想起自己此刻的人设是度假的绅士,立刻调整了语气。
“我的意思是,请问我能为您提供什么帮助吗?”
灰衣少女轻轻抿了抿下唇。
“不用了,谢谢你。”
她转头望向远方,看样子打算继续赶路。
“哦。”
胡普德弗瞬间泄了气,刚刚鼓起的底气荡然无存。
他分不清,女孩是单纯害羞疏离,还是自己从头到尾都会错了意。
“不好意思,请您稍等一下。”
女孩停下脚步。
“怎么了?”
她好奇地看向他,脸颊悄然泛起一丝淡红。
“我刚才下车,是因为看到您挥了白色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直白说出了口。
“就是……一块手帕。”
女孩静静看了他片刻,终于反应过来这场乌龙的缘由。
她确实挥过手帕。
眼前的男人并非无礼搭讪的陌生人,只是单纯误会了场景,一片赤诚。
“我确实挥了手帕。”
她坦然承认,语气带着歉意。
“真的很抱歉。”
她微微迟疑,轻声解释。
“我在等一位朋友,一位男士。”
脸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他也骑着自行车,穿一身棕色衣服。我远远看着,误以为是他来了。”
“原来是这样,没事的。”
胡普德弗努力压下心底的失落,故作坦然地回应。
“真的太抱歉了,让你白白下车一趟。”
“不碍事,真的没关系。”
胡普德弗下意识地回应,身子微微俯在车把上,姿态像极了平日里站在店铺柜台前待客的模样。
他心里清楚,女孩等的那位棕衣男士,大概率就是之前在路边补破胎的那个人,但他实在说不出这句话。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来路,拼命搜寻合适的话题,想要打破尴尬。
可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
“没、没别的事了。”他最终局促地说道。
“没事了,谢谢您。”
女孩顿了顿,开口问道。
“这条路是去往里普利的吧?”
“没错。”
胡普德弗立刻应声。
“从路标来看,距离这里大概还有两英里。”
“谢谢你。”
女孩礼貌地笑了笑。
“我就确认一下路线。这场误会,真的很不好意思。”
“千万别这么说。”
“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胡普德弗握紧车把,准备重新上车离开。
可一句不合时宜的话,突然脱口而出。
“该道歉的是我。”
他停顿片刻,语气带着几分窘迫。
“毕竟,我不是你要等的那位绅士。”
他努力挤出一个温柔得体的笑容,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笑容僵硬又滑稽。
他瞬间察觉到女孩眼底的疏离,心里咯噔一下。
或许,她已经心生反感,甚至看不起自己了。
满心窘迫的他慌忙转头,尝试骑车离开。
车身猛地剧烈晃动,歪歪扭扭险些失控。
他勉强稳住车身,蹬着车狼狈离去。
他无比清楚,自己此刻的骑行姿势难看至极。
但他只庆幸自己终于可以逃离这片尴尬的境地。
至少不用再站在这里手足无措,任由窘迫蔓延。
如今的他还不敢边骑车边回头张望,这个动作对新手来说太过危险。
可他脑海里不断脑补着画面:女孩正带着嫌弃的眼神,盯着自己狼狈的背影。
“真是个蠢货。”
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他根本不该那样跟一位淑女说话。
那番口吻,像是在跟店里的普通店员闲聊,轻浮又失礼。
实在太丢人了。
“我永远都是这么笨。”
他低声自嘲。
“她看我的眼神就说明了一切,她根本不觉得我是个体面的绅士。”
女孩优雅从容的说话语气,一遍遍在他脑海回放。
她的谈吐清晰自然、落落大方。
对比之下,自己粗陋的口音和笨拙的言辞,显得格外难堪。
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蠢话——我不是你要等的那位绅士。
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
甚至还特意抬高对方,称那个人为绅士,贬低自己。
此刻在女孩心里,自己想必荒唐又可笑。
而另一边,灰衣少女早已将这场小小的乌龙抛之脑后。
她丝毫没有生气,也没有反感。
胡普德弗的紧张局促、眼底藏不住的欣赏,都未曾让她心生不悦。
她的心思早已飘向更重要的事情,一件或许会改变她一生的事。
她慢慢推着自行车,朝着伦敦的方向缓步走去。
走了片刻,她停下脚步。
“他怎么还不来?”
她语气急躁,轻轻跺了跺脚。
就在这时,林间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人影,仿佛是山路回应了她的期盼。
来人正是那位穿棕色骑行服的男士。
他正推着自行车,缓步从山坡上走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