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格尔连人带车狼狈失控,最终在距离博特利镇两英里的路边抛下了杰西和胡普德莱。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追袭打乱一切之前,胡普德莱正过得十分惬意。
他刚刚才发现,原来路边那些不起眼的野花,全都有着专属的名字。
“星花、风星、圣约翰草、柳兰、斑叶阿福花、矢车菊。”
杰西一一为他介绍。
胡普德莱故作通透地点了点头。
“南非的花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这话说得巧妙,刚好遮掩了他对英国本土花草一窍不通的事实。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动静骤然传来。
车轮滚滚作响。
马蹄轰轰震地。
一匹高大的黑马拖着轻便马车,猛地从弯道冲了出来。
丹格尔坐在车上,慌乱地挥舞着双臂。
“杰西·米尔顿!我们找你找遍了所有地方!”
黑马一眼瞥见路边的两辆自行车,瞬间受惊失控。
马儿猛地朝着树篱方向猛拐过去。
丹格尔拼尽全力控车,整个人被甩得在车厢里左右摇晃。
下一秒,这辆狼狈又滑稽的马车连同黑马,径直冲过弯道,消失不见。
杰西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同一时间,胡普德莱也开口说道。
“是自行车吓到马了。希望他没有摔伤。”
杰西转头看向他。
“刚才那个人是丹格尔先生。”
这句话清晰地传入胡普德莱耳中,他瞬间瞪大双眼。
“什么?你认识他?”
“认识。”
“我的天!”
“他是来找我的,我看得出来。肯定是我继母派他来的。”
胡普德莱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后悔自己偷骑了别人的自行车。
这一刻他才真切明白,做人诚实,真的是最好的立身之道。
他紧张地望向刚才的弯道。
“他一定会回来的。马车已经冲下斜坡,那匹马根本没法立刻停下。”
杰西早已推着自行车站上大路。
“我们必须马上走。”
胡普德莱立刻跟上。
夕阳落幕,暮色四合,两人再一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毕晓普斯沃尔瑟姆。
胡普德莱主动骑在最后方,他觉得这个位置最危险,能护住身前的杰西。
他每隔几分钟就会忍不住回头张望。
每次分心回头,他的自行车就会在路上歪歪扭扭,险些失控。
杰西只能时不时放慢速度,停下来等他跟上。
胡普德莱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疲惫。
他很讨厌自己疲惫时就控制不住张嘴喘气的狼狈模样。
两人奋力骑行将近一小时,一路平安抵达温彻斯特,身后始终没有追兵的踪迹。
傍晚的街道亮起暖黄的灯火,暮色温柔笼罩整座小城。
胡普德莱仔细打量四周,果断开口。
“我们不能在这里落脚。”
杰西皱起眉头,满脸疑惑。
“为什么?”
“这里太显眼了,很容易被追上,我们得继续赶路。”
他坚持给自行车灯加满油,连夜朝着索尔兹伯里的方向继续前行。
温彻斯特四通八达,他笃定突然转向西行,能彻底甩掉身后的追兵。
一轮硕大的金月缓缓升起,穿透傍晚的薄雾,温柔洒落清辉。
胡普德莱想起之前从博格诺骑行的浪漫光景,心底期盼那份心动能再次归来。
可氛围早已截然不同。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身心俱疲。
前路仿佛没有尽头,就连小小的缓坡,此刻都像高山一样难翻越。
终于,他们抵达沃伦斯托克小村庄,找了一家看起来体面兴旺的酒馆,打算留宿休整。
老板娘十分热情,热忱地接待了两人。
稍后,两人走进备好晚餐的房间时,胡普德莱瞥见酒馆另一间屋里坐着几个男人。
房门半掩着,缕缕烟气缓缓飘出。
屋里摆着一张铺着防水桌布的桌子,散落着几只玻璃杯和一个大啤酒杯。
隐约间,一句调侃的话语传入胡普德莱耳中。
片刻之前,他还沉浸在美妙的幻想里,自我感觉无比体面风光。
他不再是那个平凡普通的小店店员。
在自己的想象中,他是一位有钱的绅士,带着美丽的少女隐秘出游。
刚才他仪态端庄地把自行车交给店员打理,绅士十足地为杰西开门引路。
他暗自脑补着村民们窃窃私语的画面。
“那人一看就是有钱人。”
“你看那精致的自行车,绝非普通人能拥有。”
他甚至脑补众人夸赞骑行已然成为上流风尚。
法官、银行家、女演员,所有体面的大人物都爱骑行。
富贵之人避开喧嚣的景区和昂贵的大酒店,悄然游历乡野,本就是风雅之事。
他想象着众人先是惊叹杰西的优雅气质,随后注意到自己的模样。
蓝眼俊朗、发色通透、留着精致浅胡须的绅士,风度翩翩。
甚至有人会暗自猜测,他们是隐姓埋名、出门游历的贵人。
这般美好的幻想,让他心底满是自得与愉悦。
可隔壁房间传来的那句调侃,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美梦。
具体的话语早已无关紧要,真正刺痛他的,是语气里藏不住的鄙夷与嘲弄。
在那些人眼里,他根本算不上什么体面人物,只是个惹人笑话的普通人。
他亲手搭建的体面世界,轰然崩塌。
那个随口调侃的男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伤人有多深。
他或许都不确定胡普德莱是否听见,只是随口一句恶俗玩笑,如同孩童随手向飞鸟掷出石子。
可这一击,精准命中了胡普德莱的自尊心。
更让他恼怒的是,这句调侃,顺带羞辱了无辜的杰西。
万幸的是,杰西并未听见,依旧心情大好。
晚餐时,她谈笑自若,毫无异样。
反观胡普德莱,心绪纷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隔壁酒肆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在他听来,全是对着他和杰西的嘲讽。
晚餐结束,杰西坦言身心疲惫,准备上楼休息。
胡普德莱故作绅士,夸张有礼地为她打开房门。
“晚安。”
杰西上楼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他孤身一人。
隔壁的哄笑声再次传来,刺耳无比。
“无耻之徒!”他低声怒骂。
晚餐时,他早已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群口无遮拦的人。
他脑补自己愤然闯入房间,义正词严地驳斥众人,稳住尊严。
他要像高贵的绅士一般厉声质问。
“你们怎敢当众羞辱一位女士?”
他可以质问对方姓名,扬言要告知当地乡绅追责。
他可以警告众人,今日之事绝不会就此作罢。
他要让这群肆意嘲讽的人,心生畏惧、知错悔改。
“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他攥着胡子,暗自咬牙。
他抬脚走向房门,却又骤然停步。
或许,他该忍一时之气,就此作罢。
他转身想要退缩,心底却又不甘。
他自诩守护正义的侠义绅士,怎能容忍旁人羞辱女士、肆意妄为?
他再次迈步走向房门,脑海里却有个声音在提醒他,此举愚蠢又荒唐。
旁人的劝阻与自我的迟疑,反而让他更加执拗。
他穿过大厅,经过吧台,径直走进了众人说笑的房间。
屋里一共坐着五个男人,神态各异。
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叠着几层下巴,叼着一根长烟斗。
一个年轻小伙,腿上套着护腿布,打扮干练。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瘦小男人,咧嘴笑着,嘴里缺了几颗牙。
一个神态随和的中年男人,身着丝绒夹克,看着体面。
还有一个浅色头发的年轻人,穿着廉价棕西装,系着白色领带。
胖男人抬眼看向他,随口招呼。
“晚上好。”
胡普德莱努力摆出凶狠强势的模样。
“晚上好。”
白领带年轻男人笑着搭话。
“今天天气倒是不错。”
“确实。”
胡普德莱拖过一把椅子,重重坐下,直面五人。
他早已想好说辞,可临场却瞬间忘了开场白。
“这附近的路况也挺好。”年轻人继续搭话,缓解尴尬。
“挺好。”胡普德莱语气阴沉,满脸戾气。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
“路况好,天气也好,就是这地方的人,实在粗俗惹人厌。”
穿护腿的年轻人挑眉看向他。
“哦?此话怎讲?”
胡普德莱身体前倾,目光锐利。
“我今晚带着一位女士到此留宿。”
穿护腿的年轻人轻笑一声。
“那位小姐确实十分优雅漂亮。”
“我带着一位女士前来。”胡普德莱再次重复,语气愈发严肃。
“我们都看见了。”胖男人吐了口烟,慢悠悠说道。
留小胡子的瘦子嗤笑一声。
“第一遍我们就听见了。”
胡普德莱的思绪彻底被打乱,原本顺畅的话术尽数忘光。
浅色头发的年轻人好心解围。
“你刚才说,你带着一位女士过来。”
“一位女士。”穿护腿的年轻人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胡普德莱怒视众人,沉声开口。
“刚才我们经过门口时,有人随口出言嘲讽,举止粗俗不堪。”
“冷静点,小伙子。”胖男人连忙劝阻。
“没必要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不是指责各位。”胡普德莱急忙辩解。
“我是说,这屋里有人出言不逊,人品低劣,连给别人擦鞋都不配。”
他环视全场,目光凌厉。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说的。”
白领带年轻人挑眉反问。
“要是我们都不说,你又能如何?”
胡普德莱瞬间底气全无,气势骤降。
“那我……我就让他当众难堪,给他教训。”
屋内瞬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下一秒,小胡子瘦子率先笑出了声。
其余几人纷纷看向白领带的年轻人。
“查理,是你干的吧?”有人开口问道。
查理脸色瞬间变得局促不自在。
胡普德莱死死盯着他。
“是这位先生吗?”
“就算是我说的,你刚才说要给谁难堪?”查理硬着头皮开口。
“我不是说说而已。”胡普德莱立刻打断他。
“我今天必定要教训你。”
屋里所有人瞬间来了兴致,纷纷看热闹。
胡普德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话说得太满,早已没有退路。
事到如今,只能动手打架。
他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再被打肿眼睛、狼狈落败。
他害怕身受重伤,更祈祷不要对上那个身材结实、穿护腿的年轻人。
他盯着查理,再次确认。
“就是你出言嘲讽的,对不对?”
“上啊,好好教训他一顿!”小胡子瘦子煽风点火。
“等等。”查理连忙叫停。
“就算我随口说了两句,也没必要动手吧?”
“就是你说的,没错吧?”胡普德莱步步紧逼。
查理迟疑片刻,无奈点头。
“算是吧。”
“那我今天就让你记住,玩笑不能乱开,尤其不能羞辱女士。”
丝绒夹克的男人笑着开口。
“查理平日里确实嘴碎,爱乱开玩笑。”
“实在太过无礼。”胡普德莱愤然说道。
“女孩子骑车走乡间小路本本分分,凭什么要被粗俗之人当众嘲讽羞辱?”
查理连忙举起双手求饶解释。
“我真没想到那位小姐会听见。”
“房门大开,你心知肚明。”
“我只是随口开玩笑,没有恶意。”
“玩笑的那一刻,你就存了轻辱人心的心思。”胡普德莱怒火未消。
“你肆意取笑,图一时痛快。”
他伸手指着查理,语气坚定。
“那我今日,就当众治你的毛病,以儆效尤。”
查理满脸慌张,连连推脱。
“在酒馆里打架,像什么样子?何必呢?”
“不管在哪,我都奉陪到底。”胡普德莱态度强硬。
丝绒夹克男人适时开口。
“查理,既然你出言不逊,就该为自己的话负责,别怂。”
“没错,别当懦夫。”穿护腿的年轻人附和道。
查理彻底慌了,满脸无助。
“我明天晚上还要上班伺候晚宴!要是被打肿眼睛,我根本没法干活,会丢了工作的!”
穿护腿的年轻人嗤笑一声。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管住你的嘴。”
“说得没错!”胡普德莱厉声接话。
“当初乱说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查理无奈叹气。
“我真的会丢掉饭碗的。”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查理环顾众人,无人帮他解围,只能低声服软。
“我真的只是开玩笑而已。”
最终,他不情不愿地对着胡普德莱道歉。
“同为绅士,若是我的言语冒犯到你,我向你致歉。”
听到“绅士”二字,胡普德莱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
至少对方认可了他的体面身份。
可事已至此,他必须撑住气场,保全尊严。
“你这人实在卑劣不堪。”旁人对着查理低声吐槽。
查理却突然恼羞成怒,高声大喊。
“我根本不怕他!”
胡普德莱浑身一僵,瞬间紧绷。
对手重新鼓起了底气,这场架,终究躲不过去了。
他心底一片慌乱,暗自叫苦。
丝绒夹克男人摇头催促。
“要打就痛痛快快打,别磨磨唧唧。”
“打就打!”查理猛地站起身。
“躲不掉,我就奉陪到底。”
胡普德莱也跟着起身,心里瞬间一沉。
心底的预感成真,事情彻底失控,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相距六英尺对峙而立。
胡普德莱看着对面的查理,满心荒诞。
他原本只想从容说理、体面立威。
万万没想到,最后会演变成乡村小酒馆里的野蛮斗殴。
更何况,查理一看就是府上的贴身仆役,身份低微。
好好的一场维权立威,怎么就闹成了这般荒唐的局面?
就在两人即将动手之际,穿护腿的年轻人立刻上前隔开二人。
“别在屋里打。”
所有人纷纷起身,准备看热闹。
“去布勒院子,那是镇上解决纷争的老地方。”
原来当地人遇上争执斗殴,都会去那处院子了结。
“咱们按规矩来。”
胡普德莱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就被众人推着走出酒馆后门。
他人生中第一场徒手打架,即将开场。
表面上,他强装镇定、从容无畏。
心底里,他早已惶恐不安、慌乱不已。
几分钟前,他还是满腹文采、准备从容说理的体面绅士。
转眼之间,就跟着一群壮汉,走在月色下的乡间小道,奔赴一场未知的斗殴。
徒手肉搏,荒唐又吓人。
查理走在前面,满心憋屈,不停抱怨。
“这事儿简直离谱透顶。”
“他不过是出来度假,我明天还要干活伺候客人,破相了怎么办?”
穿护腿的年轻人按住他的胳膊安抚。
“淡定点。”
“我没想跑!”查理气急败坏地辩解。
众人走进布勒院子。
院内遍布黑漆漆的棚屋,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气味。
白墙旁立着一台抽水机,在月色下投出锋利清晰的影子。
胡普德莱环顾四周,心里已然认输。
他心知,自己今晚大概率会被打得遍体鳞伤。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荒唐至极,可他早已骑虎难下,无路可退。
他摸了摸身上的诺福克夹克,心底闪过一丝逃念。
他可以立刻跑回酒馆,锁上房门,拒不出来。
这群人总不能强行闯进来逼他打架。
可抬眼看见对面面色惨白、严阵以待的查理,他彻底断了逃念。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打斗正式开始。
查理率先出手,一拳打在胡普德莱胳膊上,力道十足。
胡普德莱吃痛,踉跄着后退几步。
查理乘胜追击,步步逼近。
胡普德莱用尽全身力气,挥出右拳。
纯属运气使然,这一拳精准砸在了查理的下巴上。
一瞬间,极致的胜利感席卷全身,胡普德莱心头一阵狂喜。
他居然真的打中对手了!
可下一秒,查理一拳狠狠砸在他胸口。
胡普德莱气息一滞,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我的天!”
查理怒吼一声,再次猛冲上来。
双拳快得眼花缭乱,四面八方都是对手的攻势。
胡普德莱低头躲闪,侧身避让,再次挥拳却扑了个空。
查理胡乱挥拳,一记擦过他的耳廓,又一记砸在耳后。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月色、院子、围观的人群,所有景象都在他眼前疯狂旋转。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意外突然发生了。
查理骤然转身,拔腿就跑。
穿护腿的年轻人立刻追上去,却终究慢了一步。
查理飞快冲出院门,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院里瞬间响起一片哄笑与喧哗。
胡普德莱僵在原地,依旧保持着握拳格挡的姿势。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对手跑了。
按照打斗的不成文规矩,弃权逃跑,便是认输。
他赢了。
小胡子瘦子走上前来,连连夸赞。
“你刚才那一记下巴拳,打得太漂亮了!”
胡普德莱走到通往索尔兹伯里的路边坐下,强装镇定。
远处传来隐约的教堂钟声,悠远绵长。
“说实话,我也是没办法。”他故作淡然地说道。
“这种人就得好好教训,不然永远不知收敛。”
杰西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不忍。
“为了我,你居然动手打人,看着太凶险了。”
“这些粗俗之人,向来肆无忌惮。”胡普德莱认真解释。
“若是没人制止、不给他们教训,以后女孩子根本不敢独自骑车走乡间小路。”
杰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或许女孩子天生就畏惧暴力。”
“大概是吧。”
“所以男孩子,总要更勇敢一点。”
她抬眼望着胡普德莱,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敬佩。
“我根本想象不到,你竟敢孤身走进一群粗汉中间,挺身而出,为了维护一位女士的尊严,直面冲突。”
胡普德莱故作谦逊,极力掩饰心底的狂喜与得意。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这还叫小事?”
“不过是身为绅士,该尽的本分而已。”
“可你明明直面了未知的危险。”
胡普德莱轻轻掸掉膝盖上的一点灰尘,云淡风轻地说道。
“只是习惯性的举手之劳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