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闻笼罩的班纳特家
第二天一早,班纳特全家所有人,都眼巴巴等着班纳特先生从伦敦寄来的信件。
可邮差上门后,家里始终没有收到一封来自他的信。
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下去。班纳特先生向来懒得写信,是出了名的拖延,平日里就算没什么事耽误,也常常拖着不回信。
但这次情况完全不一样。
他们本以为,事关莉迪亚的终身大事,父亲这次一定会上心,按时寄来消息。
迟迟没有来信,大家只能暗自揣测:父亲那边,一定是没有任何好消息可以告知家人。
即便心里早有预料,他们还是盼着能收到只言片语,哪怕只是一句平安。
加德纳先生原本一直等着父亲的信件,确认消息后才动身离开。
他走之后,全家人都笃定,往后一定能定期收到伦敦的最新进展。
临行前,加德纳先生还承诺,会尽力劝说班纳特先生早日回家。
这番话给了班纳特太太莫大的安慰。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丈夫在伦敦和威克姆决斗丧命,总觉得丈夫留在伦敦,才是唯一的保命办法。
加德纳太太带着孩子们,又在赫特福德郡多住了几天。
她觉得自己留在这儿,能多照拂几个外甥女。平日里,她会帮姐妹俩安抚情绪化的班纳特太太,趁着独处的间隙,耐心开导她们,给她们宽慰。
另一位姨妈也时常上门探望,嘴上总说着是来陪她们散心、解解烦闷。
可她每次到访,都会带来一堆关于威克姆的新丑闻,全是他品行恶劣、挥霍无度的新鲜八卦。
每每她一走,姐妹俩的心情反而会变得更糟。
如今的麦里屯小镇,所有人都开始极力抹黑威克姆,恨不得彻底毁掉他的名声。
可就在三个月前,全镇上下还人人夸赞他,说他是见过最风度翩翩、讨人喜欢的年轻绅士。
风水轮流转,如今镇上人人都说,威克姆欠遍了所有店主的钱,债台高筑。
流言越传越盛,大家还说,他到处勾搭良家女子,几乎骚扰过所有认识的体面人家的小姐。
一时间,所有人都口径一致,认定他是天底下最卑劣的年轻人。
更可笑的是,如今每个人都改口说,自己早就看出他表里不一、品行不端。
伊丽莎白并没有全盘相信这些漫天流言。
事实上,她连一半都不愿相信。
但仅采信的这些真相,就足以让她彻底确定,莉迪亚的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简比伊丽莎白更谨慎,对流言始终抱有怀疑,不愿轻易定论。
可就算是她,心底的希望也在一点点破灭。
倘若莉迪亚真如众人猜测的那样,跟着威克姆逃去了苏格兰,时至今日,他们本该收到一些消息了。
周日这天,加德纳先生终于离开了朗伯恩庄园。
两天后,加德纳太太收到了丈夫的来信。
信中说,他一抵达伦敦,就找到了班纳特先生,还劝说他搬到了格雷彻奇街暂住,方便打探消息。
此前,班纳特先生已经找遍了埃普索姆和克拉珀姆两地,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于是他又打算逐一排查伦敦的各大酒店。
他推测,莉迪亚和威克姆刚到伦敦时,大概率会先住在酒店,之后才会租房子定居。
加德纳先生其实并不看好这个搜寻办法。
但既然班纳特先生执意要试,他便决定全力协助。
他还在信里说,班纳特先生目前完全没有回乡下的打算,会留在伦敦继续追查,并且承诺很快会再来信告知近况。
信的末尾还有一段附言。
“我已经写信给福斯特上校,请他帮忙询问部队里威克姆的旧识。”
“我们急需查清,威克姆在伦敦有没有亲戚、旧相识,或许有人知道他的藏身之处。”
“哪怕只是一点点蛛丝马迹,对我们来说都至关重要。”
“目前我们手里没有任何线索,无从查起。”
“我相信福斯特上校会尽全力帮忙。”
“转念一想,或许莉齐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威克姆的家世背景。”
伊丽莎白一眼就看懂了舅舅的用意,是希望她能提供线索。
可她对此一无所知,根本帮不上忙。
据她所知,威克姆只提起过自己的父母,而两人早已过世多年。
或许他部队里的旧同僚,能查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伊丽莎白并不指望这次调查能有结果,但至少让一家人有了一丝盼头,不至于彻底绝望。
如今的朗伯恩,日日都被焦虑和压抑笼罩。
每天最煎熬的时刻,就是清晨等待邮差到来的时候。
全家人的心都悬着,死死盯着信件到来的方向。
所有的好坏消息,都只能依靠信件传递。
日复一日,他们每天都期盼着,下一封信能带来转机,带来重要的消息。
还没等来加德纳先生的第二封信,另一封信件先送到了庄园。
信件是寄给班纳特先生的,落款人是柯林斯先生。
父亲离家在外,家里的规矩是由简代为拆阅所有寄给他的信件,于是简拆开了信封。
伊丽莎白深知柯林斯的信件向来荒唐虚伪,便站在姐姐身边,一同读了起来。
信的开头这样写道:
亲爱的班纳特先生:
身为您的亲戚,加之我的身份地位,我自觉有必要为您眼下遭遇的不幸,表达我的深切同情。
昨日我与柯林斯太太听闻府上变故,对您及全家的遭遇深感痛惜。
我实在无法想象,世间还有什么事,比子女犯下这般丑闻更让父母痛心。
说实话,我甚至觉得,小女离世,都比如今这般家门蒙羞,更让人容易接受。
简和伊丽莎白对视一眼,满脸难堪,心中满是不适。
柯林斯的文字还在继续。
夏洛特认为,莉迪亚做出这般出格之事,或许源于父母平日太过溺爱、疏于管教。
但我认为,小小年纪便品行败坏、肆意妄为,根源定然是天性恶劣。
无论缘由究竟为何,我都由衷为您和班纳特太太感到惋惜。
凯瑟琳夫人及其女儿已知晓此事,且完全认同我的看法。
她们十分担忧,莉迪亚的丑闻,会连累府上其他几位小姐的婚嫁前程。
正如凯瑟琳夫人所言,体面人家,谁愿意迎娶一个家门有如此污点的姑娘?
也正因如此,我愈发庆幸去年十一月的机缘。
倘若当初我与令嫒缔结姻缘,如今势必会深陷这场屈辱与灾祸之中。
亲爱的班纳特先生,我衷心劝慰您,放宽心怀、自我宽慰。
请您放下对这个不孝女儿的疼爱,任由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
谨此敬上,您忠实的仆人。
伊丽莎白和简看完信,简直难以置信。
一场足以摧毁全家的灾难,竟然被柯林斯当成了炫耀自己幸运、自我吹捧的资本,实在虚伪至极。
加德纳先生一直等到收到福斯特上校的回信,才再次给家里寄信。
可惜,信中没有半点好消息。
福斯特上校查明,威克姆没有任何尚且往来的亲戚。
准确来说,他在世的近亲寥寥无几,也从无往来。
他从前交友众多,但自从加入民兵部队后,便断绝了所有深交,没有一个知心旧友。
没有人知晓他的去向,全城查无可查。
更糟糕的是,威克姆的债务危机,远比众人想象的更加严重。
他拼命躲藏,不只是害怕班纳特家的人找到他。
更重要的是,他在外面负债累累,一心躲避债主追责。
众人这才得知,威克姆欠下了巨额赌债。
据福斯特上校估算,仅仅是布莱顿一地的赌债,就需要一千多英镑才能还清。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他在当地到处赊账借钱,普通欠款加上高额赌债,债务早已堆积如山。
加德纳先生将所有实情,毫无隐瞒地告知了班纳特一家。
简看完信后,彻底惊呆了。
“他竟然嗜赌?”
她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从来没想过,他竟然是这样的人,太让人意外了。”
加德纳先生还在信中告知,班纳特先生将于周六返程回家。
穷尽所有搜寻办法,依旧一无所获后,班纳特先生终于决定回归家庭,将后续追查的事宜全权交给了加德纳先生。
听闻丈夫即将归来,班纳特太太的反应,和女儿们预想的截然不同。
她此前一直惶恐不安,生怕丈夫在伦敦决斗丧命。
可如今丈夫要回来,她又生出了新的焦虑与不满。
“什么?”
“他就这么抛下可怜的莉迪亚,自己回来了?”
“没找到人,他怎么敢离开伦敦?”
“他回来了,谁去逼威克姆负责,谁逼他娶莉迪亚?”
与此同时,加德纳太太也萌生了返程的念头,打算回伦敦的家中。
一家人商议后决定,加德纳太太带着孩子返程的当日,正好对接从伦敦归来的班纳特先生。
马车先护送加德纳母子一程,再折返送班纳特先生回到朗伯恩庄园。
临行前,加德纳太太心中还藏着一桩心事。
她一直好奇伊丽莎白在德比郡偶遇的那位神秘绅士。
伊丽莎白从未对外提起过对方的名字。
加德纳太太此前一直暗自期盼,伊丽莎白回家后,能收到那位彭伯利庄园主人的来信。
可始终没有任何信件送达。
彼时伊丽莎白正因家中丑闻满心愁苦,所有人都只当她是为妹妹的遭遇难过,没人多想她的低落情绪。
但只有伊丽莎白自己清楚内心的波澜。
她暗自心想,若是从未遇见达西,面对莉迪亚这场风波,自己或许还能更加从容。
也不至于接连两夜辗转难眠,满心煎熬。
班纳特先生终于回到了朗伯恩。
他看上去和往常别无二致,依旧冷静淡漠,喜怒不形于色。
全程沉默寡言,绝口不提伦敦发生的一切。
女儿们心里忐忑,迟迟不敢开口询问搜寻的结果。
直到下午一家人喝茶时,伊丽莎白才鼓起勇气,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她轻声开口,为父亲连日来的奔波与煎熬,满心愧疚。
班纳特先生轻轻摇了摇头。
“别再提这件事了。”
“这事的苦果,本就该由我来承受。”
“是我疏于管教,酿成了大祸。”
“如今的一切后果,都是我应得的。”
“您别太过苛责自己。”伊丽莎白劝慰道。
“你说得对,是该有人早点提醒我。”
班纳特先生扯出一抹苦涩的浅笑。
“人总是擅长为自己的过错找借口。”
“不,莉齐,这一次我坦然承认,是我错得彻底。”
“你放心,我不会一辈子困在这件事里自我折磨。”
“恐怕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忘掉这次的教训。”
伊丽莎白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您觉得,莉迪亚和威克姆还在伦敦吗?”
“肯定在。”
“除了伦敦,他们再也找不到这么隐蔽、方便藏身的地方了。”
这时,基蒂凑过来接了话。
“莉迪亚一直最想去伦敦,这下她肯定如愿以偿,过得快活极了。”
班纳特先生语气冷淡地回道:
“是啊,我看她怕是要在那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班纳特先生看向伊丽莎白。
“莉齐,去年五月你劝我的那些话,是我固执己见、不肯听从,如今看来,你远比我有远见、明事理。”
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回话,简便走进房间,来给母亲端茶水。
班纳特先生望着她的背影,轻声感慨。
“真是个温柔懂事的孩子。”
他苦笑一声。
“就连身处厄运之中,依旧端庄从容,自带风骨。”
“或许明天,我也该学学她的样子。”
“我就躲进书房,戴着睡帽、穿着便袍,闷闷不乐地过日子,让全家人都陪着我难受。”
“不然,我就等着基蒂哪天也学妹妹的样子,离家出走。”
“我才不会离家出走,爸爸!”基蒂听完顿时有些生气。
“要是我去布莱顿,肯定比莉迪亚安分守己多了。”
“你还想去布莱顿?”
班纳特先生盯着她,语气严肃。
“我现在半点都不放心你靠近布莱顿。”
“就算给我五十英镑,我都不会让你去伊斯特伯恩半步。”
“真的,基蒂。”
“这场祸事,总算让我学到了一个教训。”
“从今往后,不许任何军官踏进我们家半步。”
“就连路过村子的军官,都不准你靠近接触。”
“以后家里的舞会,你必须跟着姐姐们一起出席,单独绝不允许参加。”
基蒂听完,脸色愈发难看,满心委屈。
“还有,你每天必须抽出十分钟做正经事、学些有用的东西,证明自己懂事稳重了,才能出门。”
基蒂把父亲的话当真,瞬间红了眼眶,委屈地哭了出来。
班纳特先生见状,顿时心软,语气也温和下来。
“好了好了。”
“别难过了。”
“接下来十年你好好听话、安分守己,十年后,我就带你去看军队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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