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艾米丽漫步在修道院旁幽暗的林间小道上。林间耸立的古老塔楼映入眼帘,让她再次想起那位境遇凄惨、深深牵动着她心绪的修女。
她满心焦灼,挂念着那位可怜修女的近况,也想再见见昔日在修道院结识的旧友。于是,她和布兰奇夫人一同朝着修道院走去。
修道院的大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马匹依旧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才刚刚抵达。可当艾米丽和布兰奇穿过庭院与回廊走向大厅时,整座修道院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两人在大厅里遇见一位正要走上楼梯的修女,艾米丽立刻上前开口询问。
“请问艾格尼丝修女现在怎么样了?”
修女神色肃穆地回答:“她还活着,意识也还算清醒,能感知到周遭的一切,但我们都觉得,她撑不过今晚了。”
艾米丽走进会客室,看到了几位住在修道院里的年轻姑娘。众人见到她归来都十分欣喜,争先恐后地跟她讲述她离开之后修道院里发生的种种琐事。
艾米丽耐心听着,心底泛起些许温情,只因这些人和事,都是她曾经真心挂念的。
众人闲谈之际,修道院院长缓步走了进来。她热情地迎接了艾米丽,看得出十分欢喜她的到访,但眉宇间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悲伤。
简单寒暄过后,院长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这座修道院,如今已成了致哀之地。”院长缓缓说道,“我们的一位姐妹,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你应该听说了吧,艾格尼丝修女快要离世了。”
艾米丽当即面露悲色,表达了自己的惋惜与难过。
“她的离去,给我们所有人上了沉重且深刻的一课。”院长继续说道,“我们都该从中警醒,好好为终将到来的人生落幕做好准备。艾米丽,你尚且年轻,还有机会守住世间最珍贵的安稳——那份问心无愧的内心平和。”
“趁着年少守住这份心安,它便能在你垂暮之年为你撑起底气。可惜的是,人晚年再多的善行,也无法彻底抹去年少时犯下的过错。”
艾米丽心里忍不住想,世间每一份真诚的善意,从来都不会被辜负、被浪费。但看着眼前肃穆的院长,她终究将话咽了回去,默默保持沉默。
“艾格尼丝最后的时日,过得十分可敬。”院长接着说,“但愿她晚年的虔诚与忏悔,能稍稍弥补年少的过错。她如今承受着极致的痛苦,或许这份磨难,能为她换来来世的安宁。”
“我刚刚离开她的房间,那里有她的忏悔神父,还有一位刚从巴黎赶来的先生。她期盼见到这位先生许久了,希望他们能抚平她内心长久的躁动与痛苦。”
艾米丽由衷地期盼着,希望修女能得到一丝慰藉。
“她卧病这些日子,时常念起你的名字。”院长看向艾米丽,“或许你的出现能让她安心。等探望她的人离开后,我们可以去她的房间看看,如果你不怕触景伤情的话。”
顿了顿,院长又补充道:“但我们总要学着直面生离死别。这般场景纵然痛苦,却能淬炼心性,让我们提前学会直面人生必经的苦难。”
院长的一番话,让艾米丽陷入了沉思。
这些话让她想起了父亲临终的模样,想起了父亲彼时的孱弱与悲戚,想起了父亲指定的安葬之地。她记得,父亲得知自己离布兰克城堡不远时,心绪动容的模样,记得父亲临终前执意要将遗体安葬在修道院教堂某处的遗愿。
最让她刻骨铭心的,是父亲当年那个严肃的嘱托——不许翻看,直接销毁一批文件。她也清晰记得,自己无意间在那些文件上瞥见的几句诡异神秘的文字。
每每想起那些文字,浓烈的好奇心便会席卷她的心头。她无比想知晓,那些文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父亲又为何严令禁止她翻看。
但唯有一件事,始终能让她心安。她遵从了父亲的遗愿,全然信任父亲的判断,将那些文件尽数销毁,没有丝毫违背。
院长渐渐沉默下来,亲眼目睹了修女的垂死之态,她已然心绪难平,无力再言语。艾米丽和屋内众人也都安静不语,气氛凝重。
就在这时,一位陌生人推门而入。
来人是博纳克先生,他刚从艾格尼丝的病房出来。他的神色极度慌乱憔悴,艾米丽看得出,他脸上更多的是惊惧,而非单纯的悲伤。
他悄悄将院长拉到一旁,低声交谈了许久,字字句句都格外郑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关乎要事。
听完他的讲述,院长神色凝重,全程凝神倾听。待博纳克先生说完,他向众人默默躬身行礼,随即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院长转头看向艾米丽,提议两人一同去探望艾格尼丝修女。艾米丽心中略有迟疑,却还是点头应允。布兰奇夫人则选择留在楼下,陪着修道院的其他人。
艾米丽与院长走到病房门口,恰好撞见神父从里面走出。看清面容的瞬间,艾米丽心头一震,她立刻认出了对方——这正是当年为她临终父亲做祷告的那位神父。
可神父并未留意到她,径直转身离开。艾米丽深吸一口气,跟着院长走进了病房。
艾格尼丝躺在简易的床垫上,身旁坐着一位值守的修女,寸步不离地照看着她。此刻的艾米丽,几乎完全认不出眼前的人。
她的面容枯槁憔悴,肤色惨白毫无生气,凹陷的双眼死死盯着贴在胸口的十字架。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两人走到床边,才缓缓回过神来。
艾格尼丝慢慢转动眼珠,看向艾米丽,下一秒,脸上骤然布满极致的恐惧。
她失控尖叫起来:“啊!我临死前,终究还是见到了这张幻象!”
艾米丽吓得连连后退,满心错愕,慌忙看向院长,想要得到解释。
院长神色平静,示意她不必惊慌,随即温柔地对艾格尼丝说道:“孩子,我带圣奥贝尔小姐来看你,我以为你见到她会开心的。”
艾格尼丝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艾米丽,眼神癫狂又悲戚。
“真的是你!”她低声呢喃,“这张脸的美貌与神韵,分毫未变!就是这副模样,毁了我的一生!”
“你来找我做什么?为何要来这里?是来向我索命复仇的吗?”
“报应很快就到了,早就该到了!”
“我上次见你,已是多少年之前?可我犯下的罪孽,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些年,我一直背负着这份罪孽苟活,日渐苍老憔悴,可你依旧年轻貌美,和当年逼我犯下滔天过错时一模一样!”
“我多想彻底忘掉这一切!可遗忘又有什么用?错事已经做下,再也无法挽回!”
艾米丽吓得浑身发冷,只想立刻逃离这间病房。院长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安抚。
“再待一会儿,她很快就会平复下来的。”
院长试着安抚癫狂的艾格尼丝,可垂死的修女仿佛全然察觉不到,目光始终死死锁在艾米丽身上,满是绝望与疯狂。
“我常年诵经忏悔,苦苦赎罪又有什么用?”艾格尼丝嘶吼着,“洗不掉的,洗不掉我杀人的罪孽!”
“没错!是谋杀!”
“他在哪?他到底在哪?”
“你看!他就在房间里,正在往前走!”
艾米丽慌忙环顾四周,病房里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任何人影。
“你为何此刻要来折磨我?”艾格尼丝盯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凄厉哭喊,“我当年为何没有立刻遭到惩罚?”
“别这么冷冷地看着我!”
“又来了!他又出现了!”
“是她!就是她!”
“你为何用这种悲悯的眼神看我?你又为何在笑?别对着我笑!”
“什么声音?是谁在呻吟?”
话音落下,艾格尼丝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床上。
眼前的场景太过惊悚,艾米丽再也支撑不住,扶着床边摇摇欲坠。院长和值守修女立刻上前,尽力抢救昏厥的修女。
“别害怕,稳住心神。”院长转头安抚艾米丽,“她的疯癫劲儿正在褪去,很快就会醒过来。”
她随即看向值守修女,问道:“她上次这样发作是什么时候?”
“已经好几周没有过了。”修女答道,“应该是那位她期盼已久的先生到访,扰乱了她本就脆弱的心神,才诱发了这次癫狂。”
“应该是这样。”院长点点头,“等她好转一些,我们就离开,让她好好休养。”
艾米丽应声附和。她虽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想在修女尚且危急的时候抽身离开。
片刻后,艾格尼丝缓缓苏醒过来。这一次,她眼中疯狂的惊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沉郁与哀伤。
良久,她气息微弱地开口:“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这绝不是我的幻觉。”
她转头看向满脸疑惑的艾米丽,轻声问道:“你名叫圣奥贝尔,对吗?告诉我,你是不是侯爵夫人的女儿?”
“哪位侯爵夫人?”艾米丽满脸诧异。
院长立刻向艾米丽递去警示的眼神,想要制止她追问。可艾米丽满心疑惑,再次追问:“请问您说的是哪位侯爵夫人?”
“我此生只知晓一位——维勒罗伊侯爵夫人。”艾格尼丝缓缓答道。
听到这个名字,艾米丽瞬间想起了父亲当年的反常模样。她记得父亲听闻这个名字时的异样情绪,记得父亲执意要安葬在维勒罗伊家族墓地旁的遗愿。一瞬间,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她迫切想要知晓所有真相。
“您为何会这么问我?请您告诉我缘由。”艾米丽急切地说道。
院长见状,想要强行带艾米丽离开,可她的好奇心早已压倒一切,不肯就此离去。
艾格尼丝看向身旁的修女,虚弱地吩咐:“把那个小匣子拿来,我让她亲眼看看。其实她只要照照镜子,就能看出那份惊人的相似。”
修女很快取来精致的小木匣,打开锁扣后,艾格尼丝从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肖像画。
艾米丽低头看去,心脏骤然骤停。画上的面容,和她当年在父亲遗留文件中发现的那幅肖像,一模一样。
艾格尼丝静静凝视着手中的画像,抬眼望向天花板,默默祷告了许久,随后将画像递给艾米丽。
“你收下吧。”她说,“这幅画本该属于你,我把它赠予你。我早就发现你和画中人极为相似,却唯独今日,这份相似狠狠刺痛了我的良心。”
稍作停顿,她又急忙说道:“等等,先别收走匣子,我还有一幅画,必须让她看看。”
艾米丽心跳加速,满心忐忑与期待。院长连忙上前阻拦。
“艾格尼丝现在神志不清。”院长说道,“你也看到了,她思绪混乱,癫狂之时总会胡言乱语,甚至无端给自己安上滔天罪责。”
可艾米丽心底隐隐觉得,艾格尼丝的话绝非全然疯癫妄语。维勒罗伊侯爵夫人的名字、一模一样的肖像画,早已勾起了她极致的好奇,她一定要得到答案。
修女再次打开木匣,从隐秘的夹层中,取出了另一枚肖像画。
“你仔细看看。”艾格尼丝轻声说道,“好好看看这幅画,以此为戒,莫要被浮华表象迷惑。看看我当年的模样,再看看我如今破败不堪的样子,好好想想,罪孽究竟能毁掉一个人多少。”
艾米丽伸手接过画像,看清面容的那一刻,双手猛地一颤,险些将画像摔落在地。
画上的人,正是多年前她在乌多尔夫城堡见过的那位女人——洛伦蒂尼夫人。那个神秘失踪、外界一直传言被蒙托尼谋害的女人。
艾米丽怔怔地看着画像,又看向眼前奄奄一息的修女,极力想要找出两人的相似之处。可画像中明艳动人的女子,和眼前憔悴破败的修女,看上去判若两人,毫无关联。
“你为何这般冷冷地看着我?”艾格尼丝误会了她的神情,低声问道。
艾米丽终于平复心绪,开口说道:“我见过这张脸。这真的是您曾经的模样吗?”
“难怪你会这般惊讶。”艾格尼丝苦笑一声,“曾经所有人都说,这幅画像和我本人一模一样。你好好看看现在的我,看看罪孽与愧疚,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时的我清白纯粹,心底的贪嗔痴念,尚且沉睡着,未曾作祟。”
她伸出冰冷潮湿的手,轻轻抓住艾米丽的手,艾米丽浑身一颤,心底满是寒意。
“孩子,你听我说。”艾格尼丝气息微弱,字字恳切,“永远不要向心底的欲念妥协,一次都不要。”
“一旦任由情绪和欲望掌控自己,它们便会疯狂滋长,再也无法掌控。它们会带你走向从未预想过的深渊,甚至犯下穷尽一生忏悔、也无法弥补的罪孽。”
“一己执念一旦生根发芽,便会吞噬心底所有的善意与温柔,如同恶鬼附身,操控着人行差踏错。”
“等到执念落幕,只剩下被刻意掩盖的痛苦与悔恨,汹涌袭来。那时你才会如梦初醒,惊恐地看着自己犯下的过错,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世间天地万物,没有任何东西能抹平已然犯下的过错,良心的谴责,更是终生不散,如影随形。”
“比起一颗坦荡无愧的心,财富、名望、健康,都不值一提。比起灵魂深处的负罪煎熬,贫穷、失意、绝望,都算不上苦难。”
“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心安的滋味了。”
“我曾经以为,爱而不得、妒火中烧、深陷绝望,便是世间极致的痛苦。可比起良心的日夜折磨,那些都不值一提。”
“我也曾体会过世人所说的复仇快意,可那转瞬即逝的快感,换来的是数十年的无尽煎熬。”
“孩子,你一定要记住。人心的欲念,就像种子,悉心引导便是善行,放任纵容便是罪孽。最可悲的,是那些从未学会掌控自身情绪与执念的人。”
“的确可悲。”院长轻声附和,“更是那些参悟不透宗教真谛、不懂自省自律之人。”
艾米丽静静聆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那幅肖像画上,越看越确定,眼前的修女,就是当年神秘消失的洛伦蒂尼夫人。
“这张脸我真的见过。”艾米丽郑重开口,“我见过和您一模一样的人。”
“不可能。”艾格尼丝立刻反驳,“你绝对没有见过这幅画像。”
“我没有见过这幅,但我见过一幅几乎一模一样的。”艾米丽解释道。
“绝无可能。”艾格尼丝依旧不信。
“是在乌多尔夫城堡。”艾米丽缓缓道出真相。
“乌多尔夫!”艾格尼丝骤然失声惊呼,“意大利的那座乌多尔夫城堡?”
“没错。”
艾格尼丝眼神骤变,低声呢喃:“那你一定认得我了……你果然是那位侯爵夫人的女儿。”
艾米丽心头一震,立刻辩解:“我是圣奥贝尔先生的女儿,您说的那位侯爵夫人,我从未听闻,与我毫无关系。”
“你自己深信如此罢了。”艾格尼丝语气晦涩。
艾米丽满心疑惑:“您为何会这么说?”
“因为你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艾格尼丝说道,“当年维勒罗伊侯爵夫人,曾深爱一位加斯科涅的绅士,却被父亲逼迫,嫁给了侯爵,一生身不由己,命运凄惨。”
听闻这番话,艾米丽再次想起了父亲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常模样。若非她素来坚信父亲的为人,这些话定然会彻底击溃她的认知。她绝不相信,一生正直的父亲,会有任何不堪的过往。可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她迫切想要知道所有真相。
“别再追问这件事了。”艾格尼丝忽然打断她,“这段回忆太过痛苦,我恨不得从未经历过。”
她稍作喘息,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在乌多尔夫城堡,见过您的肖像画,两幅画几乎完全一样。”艾米丽答道。
“你去过乌多尔夫城堡?”艾格尼丝瞳孔骤缩,情绪剧烈波动,“这个名字,勾起了我太多回忆,有欢愉,有苦难,还有无尽的惊悚!”
这一刻,艾米丽想起了自己在乌多尔夫城堡目睹的诡异景象,想起了艾格尼丝口中反复提及的谋杀与罪孽。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她心底悄然成型。
难道眼前这位垂死的修女,真的是一名杀人凶手?
她所有反常的举动、癫狂的自白,似乎都印证着这个猜测。可艾米丽依旧满心混乱,不知该如何开口追问,揭开尘封的真相。
“当年你突然离开乌多尔夫城堡……”艾米丽鼓起勇气,缓缓开口。
艾格尼丝痛苦地闷哼一声,神色骤然惨白。
“外界流传的那些传闻……还有城堡的西厢房、面纱背后隐藏的秘密……当年那场谋杀……”
话未说完,艾格尼丝再次失控尖叫起来。
“又是这样!你是从地狱回来索命的吗!”
“血!又是血!当年根本没有血!你不能污蔑我!”
“别笑!别用这种悲悯又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艾格尼丝浑身抽搐,身体剧烈痉挛。
眼前的惨剧彻底击溃了艾米丽的心理防线,她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冲出病房,立刻叫来其他修女上前帮忙。
楼下的布兰奇夫人和众人见她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纷纷围了上来,满心担忧,接连追问发生了什么。
艾米丽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只淡淡说道,艾格尼丝修女怕是撑不住了。众人听闻,便不再多问。
众人拿来安神的药剂让她平复心绪,艾米丽的情绪稍稍缓和,可心底依旧一片混乱。她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修道院,却又放心不下垂死的修女,执意等候消息。
过了许久,传来消息,艾格尼丝的抽搐已经停止,情况渐渐稳定下来。
艾米丽和布兰奇夫人准备动身返回城堡时,院长寻了过来,将艾米丽拉到一旁。
“我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告诉你。”院长郑重说道,“只是今夜为时已晚,明日你再来找我吧。”
艾米丽点头应允,随即和布兰奇夫人一同踏上归途。
夜色深沉,林间漆黑幽暗,哪怕有仆人随行,布兰奇夫人依旧被四下的阴影与寂静吓得心神不宁。可艾米丽满心都是方才的惊天变故,全然无暇顾及周遭的黑暗,重重阴影,只让她的思绪愈发纷乱沉重。
走着走着,布兰奇夫人忽然指着前方。昏暗的小道上,有两道人影正缓缓走来。小道偏僻,若是避让,只能走入更幽深荒芜的林间,极易被对方尾随。
犹豫间,艾米丽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来人竟是杜邦先生,与他同行的,正是方才在修道院见到的博纳克先生。
两人方才聊得太过投入,并未留意迎面而来的她们。待杜邦走近,博纳克先生便躬身告辞,独自离去。
众人一同回到布兰克城堡。维尔福伯爵听闻博纳克先生的名号,当即认出了他,立刻让人送去邀请,恳请他暂住城堡。
杜邦先生代为转达邀请,博纳克先生犹豫片刻,最终欣然应允。
入住城堡后,伯爵和儿子极力宽慰博纳克先生,想要驱散他周身的阴郁沉郁。
博纳克先生是法国陆军军官,年约五十,身姿挺拔,气度庄重,举止儒雅得体。年轻时的他,定然容貌俊朗、风华绝代,只是岁月与苦难,在他脸上刻满了沧桑与哀伤。
晚餐席间,他全程强撑礼数、勉强应酬,时不时陷入沉默,沉溺在痛苦的回忆里。伯爵每每温和搭话,才将他拉回现实。
看着他落寞憔悴的模样,艾米丽莫名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心底泛起阵阵酸涩。
晚宴早早散去。艾米丽独自回到房间,今夜的一幕幕始终在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垂死的艾格尼丝修女,竟是当年神秘失踪的洛伦蒂尼夫人。那个外界传言被蒙托尼谋害的女人,不仅尚在人世,还亲手犯下了一桩惊天罪孽。
修女提及的维勒罗伊侯爵夫人、对自己身世的质疑,深深困扰着她。昔日弗朗西斯修女讲述的关于艾格尼丝的过往,全然是虚假的谎言,显然是有人刻意编造,用来掩盖真相。
最让她费解的,是父亲与维勒罗伊侯爵夫人之间隐秘的关联。父亲听闻名号时的失态、指定的安葬之地、遗留的神秘肖像画,所有线索都指向两人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她甚至忍不住猜测,那位被包办婚姻的侯爵夫人,年少深爱之人,会不会就是自己的父亲。可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誓死坚信父亲一生坦荡,从未有过半分不堪之举。
她愈发确定,父亲当年勒令她销毁的文件,一定藏着所有真相,也终于懂得父亲为何称那些文件凶险万分。若非对父亲全然信任,她几乎要猜测,那些文件藏着自己不堪的身世秘密。
整夜,艾米丽都被这些纷乱的思绪缠绕,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入睡,又频频梦见垂死的修女,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仿佛又站在那间压抑的病房里,直面所有惊悚。
次日清晨,艾米丽心绪不宁、身体不适,没能如约去见院长。还未等她平复心绪,便传来消息——艾格尼丝修女已经离世了。
博纳克先生听闻死讯,面露悲色,可艾米丽却察觉,他的悲伤远不及昨夜离开病房时的惊惧浓烈。或许真正困扰他的,从来不是修女的离世,而是他昨夜听闻的、修女那段恐怖的忏悔与过往。
世人猜测,他或许因修女留下的遗产,稍稍得到慰藉。博纳克家族人丁兴旺,家族子弟挥霍无度,早已让他负债累累,甚至一度身陷牢狱。爱子的顽劣、家族的破败、接踵而至的灾祸,才是他满脸沧桑、终日郁郁的根源。
后来,博纳克先生向杜邦先生吐露了自己的半生坎坷。他曾在巴黎入狱数月,求助无门,妻子远赴乡间奔走求援,始终无果。好不容易得到探监许可,妻子见到他被牢狱与苦难摧残的模样,身心俱裂,一病不起。
“我们的境遇,让所有人动容。”博纳克先生感慨道,“当时有一位与我一同入狱的善心友人,出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倾尽所有帮我还清债务,救我脱困。”
“可当我想要登门道谢时,他却不知所踪。我猜想,他是因为帮我还债,耗尽积蓄、得罪他人,再度身陷囹圄。我穷尽所有办法,再也没能找到他。”
“那位善良又不幸的人,是瓦朗库尔!”
“瓦朗库尔?”杜邦先生猛然惊呼,“是哪个家族的瓦朗库尔?”
“迪瓦尔内家族的瓦朗库尔伯爵。”
杜邦先生瞬间如遭雷击,心绪翻涌。救下博纳克先生的善心人,竟然就是他的情敌,就是艾米丽深爱之人瓦朗库尔。
震惊过后,杜邦先生缓缓平复心绪。他向博纳克先生告知,瓦朗库尔如今安然无恙,近期一直在朗格多克一带。出于对艾米丽的深情,他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瓦朗库尔在巴黎的所作所为。
而博纳克先生的一番讲述,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对瓦朗库尔的认知。杜邦先生这才知晓,世人一直深深误解了他。
纵然心中酸涩不甘,杜邦先生还是下定决心,放下自己对艾米丽的情意,成全她与瓦朗库尔,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份自我成全,坦荡又可敬。而博纳克先生感念瓦朗库尔的救命之恩,也定然会乐见其成。
从博纳克先生的讲述中,众人终于得知全部真相。瓦朗库尔初到巴黎时,年少轻狂,不慎卷入浮华奢靡的圈子,流连于尚福尔侯爵夫人的宴会,也跟风参与军官们的赌局,想要回本,却越输越多,最终散尽家财,负债累累。
维尔福伯爵父子亲眼目睹了他的荒唐行径,他的兄长也因他屡教不改、肆意挥霍,彻底断绝了对他的资助,任由他因债务入狱,希望牢狱之苦能让他幡然醒悟,改掉恶习。
牢狱之中,与世隔绝的安静,让瓦朗库尔彻底沉淀反思。浮华的巴黎生活、奢靡的诱惑尽数褪去,艾米丽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底。
他终于看清自己的荒唐,明白自己亲手弄丢了最珍贵的美好。外界的诱惑从未腐蚀他的本心,只是一时的执念与轻狂,让他误入歧途。
他强忍痛苦与煎熬,彻底戒掉了所有恶习。被兄长释放后,他没有沉溺于自身的落魄失意,而是倾尽所有,冒险赌上全部身家,为博纳克先生还清债务,救人于危难。
成功救人之后,他立下重誓,此生再也不沾染赌博,随后独自离开巴黎,前往埃斯图维耶。
帮扶他人的短暂欢愉,终究抵不过心底的遗憾与痛苦。他深知自己一无所有,再也没有资格迎娶艾米丽。历经世间浮华险恶,他愈发懂得艾米丽的纯粹、善良与珍贵。
无尽的悔恨缠绕着他,哪怕重逢艾米丽,他也始终深陷自卑与自责,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纯粹的爱意。
可世人传言的那些不堪罪责,全然是真假掺杂的谣言。他从未接受侯爵夫人的不正当接济,也从未参与任何违法的阴谋勾当。
维尔福伯爵当初轻信谣言,再加上瓦朗库尔自身的荒唐行径看似印证了传闻,才对他心生误解。而瓦朗库尔羞于解释、无从辩驳,也让艾米丽的误会愈发深重。两人的隔阂,终究是双向的误解造就。
真相大白,杜邦先生决意澄清所有误会,弥补维尔福伯爵的过错,彻底放下自己对艾米丽的执念与爱慕。
维尔福伯爵得知全部真相后,满心愧疚与自责。他终于明白,瓦朗库尔只是年少误入歧途,被浮华乱象裹挟,并非本性恶劣、贪图奢靡。
感念瓦朗库尔的善良大义、舍身助人的勇气,伯爵彻底原谅了他年少的荒唐,重拾了往日对他的认可与敬重。
为弥补自己的过错,伯爵立刻亲笔写信,向瓦朗库尔致歉,为自己的片面评判认错,并诚挚邀请他前来布兰克城堡小住。
为了不让艾米丽徒增焦虑、空欢喜一场,伯爵刻意隐瞒了这件事,打算等瓦朗库尔抵达城堡、尘埃落定之后,再告知她所有真相。
只是无人知晓,此刻的瓦朗库尔,早已深陷无尽的绝望与沉沦,心境破败,远比众人想象的更加痛苦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