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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 乞丐的秘密

乞丐的秘密

Chapter 6 of 12 · 13,038 words · Free

伊萨·惠特尼是已故伊莱亚斯·惠特尼的兄弟,染上了鸦片瘾。他年轻时读到鸦片会带来奇异梦境的文章,从此动了心,试着把鸦片酊混进烟草里,想亲自体验一把那种感觉。

没想到,还真管用。

一场试验,慢慢变成了毒瘾。多年来,伊萨被毒品牢牢困住。亲朋好友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曾经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一点点垮掉。我现在还能清清楚楚地想起他的样子:脸色惨白、没有血色,眼皮耷拉着,几乎盖住缩成针尖的瞳孔,整个人蜷在椅子里,活像个废人。

1889年6月的一个夜晚,我正准备歇息,门铃响了。

妻子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叹了口气:“又是病人?”

“大概是吧。”我说。

“那你又得出门了。”

我忍不住嘟囔了一声。我才刚从漫长又累人的一天里回到家。

过了一会儿,我们听见前门开了。几句急促的说话声,接着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然后,客厅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穿深色衣服、戴黑面纱的女人冲了进来。

“请原谅我这么晚来打扰。”她开口说。

话还没说完,她就撑不住了。她扑过来,搂住我妻子的脖子,放声大哭。

“天哪,我遇上大麻烦了!我需要你们帮忙!”

妻子轻轻掀起她的面纱。

“凯特·惠特尼!”

她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笑:“你吓我一跳!你进门的时候,我完全没认出你来。”

“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凯特说。

“你来得正好。坐下吧,我给你拿点酒和水,你把事情慢慢说给我们听。”她瞥了我一眼,“还是说,你想让我先打发詹姆斯去睡觉?”

“不,请别。我也需要医生帮忙。”

她擦了擦眼睛。

“是伊萨。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我吓坏了,生怕他出了什么事。”

伊萨的毒瘾,我们早就听说过。我作为他的医生,知道他的状况;我妻子和凯特则是从上学时就认识的老同学。

我们尽力安慰她。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我问。

“知道。”

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告诉我,他毒瘾发作得厉害时,会去伦敦城东边的一家鸦片馆。平时他只待一天,当天晚上就回家,浑身发抖、筋疲力尽。”

她绝望地看着我。

“可这一次,他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那地方在哪儿?”

“金酒吧,在上斯旺丹巷。”

她压低声音。

“我知道他在那儿。可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进得去那种地方,把他拖出来?我怕那些在附近游荡的人。”

“你不用去。”我说,“我去把他带回来。”

“真的?”

“我向你保证。只要他在那儿,两个小时之内,我一定把他送回家。”

十分钟后,我离开了舒适的客厅,坐上马车向东疾驰。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去鸦片馆救一位朋友的丈夫。

我完全没想到,这个夜晚会变得多么离奇。

上斯旺丹巷是一条肮脏的小巷,藏在泰晤士河北岸、伦敦桥以东那一长排高大的仓库后面。

在一家廉价服装店和一家酒铺之间,我找到一段陡峭的楼梯,通向一个黑洞洞的入口,看上去活像山洞的洞口。

就是这里。

我让车夫等着,走了下去。

台阶中间被多年醉汉的脚步磨得溜光。

门框上方,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我摸到门闩,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又长又矮,弥漫着浓稠的棕色鸦片烟雾。靠墙是一排排木头床铺,让这地方看起来像一艘老船的底舱。

到处躺着横七竖八的人。

有人蜷着膝盖,有人仰着头坐着,还有人透过半闭的眼睛茫然地盯着我。

黑暗里亮着一个个小红点,那是鸦片烟枪的火光。

大多数人一声不吭。

也有人自言自语,或者用低沉含糊的声音交谈。说不了几句就断了,又归于沉寂。

屋子最里面,一个小炭火盆旁边,坐着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

他双肘撑着膝盖,双手托着下巴,出神地盯着火苗。

一个马来仆人快步朝我走来,递上一根鸦片烟枪。

“谢谢。”我说,“我不是来抽烟的。”

我环顾四周。

“我是来找一位朋友的,伊萨·惠特尼先生。我要和他谈谈。”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起来。

“天哪!华生!”

我循声看去,看见了伊萨·惠特尼。

他脸色苍白,满身污垢,筋疲力尽,整个人被药劲催得不住发抖。

“华生,现在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星期几?”

“星期五,六月十九号。”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我。

“星期五?”

“对。”

“可我还以为是星期三。”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抽泣起来。

“你已经在这儿待了两天,伊萨。你妻子一直在等你。你该为自己感到害臊。”

“我很害臊。”

他可怜巴巴地抬起头。

“可你把日子弄错了,华生。我在这儿只待了几个小时。抽了三管,也许是四管。我不记得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

“不过我跟你回家。我可不想吓着凯特。可怜的凯特。”

他朝我伸出手。

“你叫马车了吗?”

“叫了,就在外面等着。”

“那我跟你走。”

他犹豫了一下。

“可我还欠他们钱。华生,帮我问问一共欠多少。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处理不了。”

我屏住呼吸,在一排排沉睡的瘾君子中间穿行,躲开呛人的毒烟。

正找老板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扯了一下我的外套。

一个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从我身边走过去,然后回头看。”

我低头一看。

说话的,分明是火盆边那个老人。

可他还是一副完全看火看入了神的样子。

他老得不成样子,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身子瘦弱佝偻,一根鸦片烟枪松松地夹在膝盖中间。

我走过他两步,然后回头。

我差点叫出声来。

老人背对着屋里的人,只有我能看到他的脸。

他的身体变了。

不再佝偻,不再虚弱。皱纹消失了。眼睛明亮而警觉。

坐在那里,冲着我惊愕的表情咧嘴笑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他示意我走近些。

然后,他微微转向其他人,立刻又变回那个弯腰驼背、颤颤巍巍的老头。

“福尔摩斯!”我压低声音,“你究竟在这地方干什么?”

“小声点。”他说,“我听得见。”

他朝伊萨那边扬了扬下巴。

“劳驾,先把那个喝醉的朋友弄出去,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外面有辆马车。”

“太好了。让他坐那辆车回家。”

他看了看伊萨。

“你放心,他惹不了麻烦,站都快站不稳了。”

福尔摩斯又压低声音。

“再让车夫给我捎张字条给你妻子,告诉她你跟我查案去了。”

“我在外面等你。”

“我五分钟后就出来。”

福尔摩斯用这种口气说话时,很难拒绝他。他的请求总是那么平静又笃定,听起来不像请求,倒像命令。

再说,只要把伊萨安全送上马车,我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

而且,能加入福尔摩斯那些稀奇古怪的冒险,我求之不得。

几分钟后,我写好了字条,付清了伊萨的账,扶他上了马车。

我目送马车消失在黑暗里。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从鸦片馆里慢慢踱了出来。

是福尔摩斯。

我们并肩走了两条街。

他忽然挺直腰板,四下张望,放声大笑。

“我猜,华生,你又在琢磨,我是不是在可卡因和你骂过的那些坏习惯之外,又添了抽鸦片这一项。”

“我确实很意外会在那儿遇见你。”

“你见到我的意外,可远远比不上我见到你的意外。”

“我是去救一位朋友的。”

“而我是去找一个敌人。”

“敌人?”

“对。”

福尔摩斯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天生的敌人之一——或者该说,我天生的目标之一。”

他压低声音。

“我正在查一件极不寻常的案子。我想听听那鸦片馆里的人胡言乱语的梦话,说不定能捞到线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要是他们认出我,我今晚可能就活不成了。”

“你以前用过那个地方?”

“为我自己的目的用过。管事的那个印度水手认识我,发誓要找我报仇。”

福尔摩斯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栋楼后面有一扇活板门,就在保罗码头附近。要是它能开口说话,准能讲出不少吓人的故事。”

“你是指尸体?”

“尸体,华生。”

他表情阴郁。

“要是每死一个可怜虫我们就能拿到一千英镑,我们早就发财了。那是整条河边上最凶残的杀人陷阱。”

他顿了顿。

“我担心内维尔·圣克莱尔就是进了那扇门,再也没出来。”

福尔摩斯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远处传来一声回应。

很快,我们听见车轮声由远及近。

福尔摩斯笑了。

“咱们的马车来了。”

一辆高大的马车从黑暗里冲出来,车侧的灯投出两道长长的黄光,照亮了路面。

“你跟我一起去吧,华生?”

“只要帮得上忙。”

“忠实的伙伴总是有用的。”

他笑了。

“会讲故事的人更有用。我在雪松庄园的房间有两张床。”

“雪松庄园?”

“对,圣克莱尔先生的家。调查期间,我就住在那儿。”

“在哪儿?”

“肯特郡,李镇附近。我们还有七英里要赶。”

“可我还不知道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转向车夫。

“上车吧。”

他又回头。

“其实,约翰,我们用不上你了。”

他塞给那人一些钱。

“明天十一点左右再来。”

福尔摩斯抖了抖缰绳。

“走。”

我们穿过一条条漆黑空旷的街道。

城市渐渐让位给更宽阔的大路。我们跨过一座大桥,浑浊的河水在桥下缓缓流动。

桥那边又是一片砖房和静悄悄的街道。

只有偶尔路过的警察,或者一群深夜喝酒的人,才打破这份寂静。

云朵在天空飘荡,只露出几颗暗淡的星星。

福尔摩斯一声不吭地赶着车。

他低着头,显得心事重重。

我特别想知道是什么案子把他带到了这里,但又不愿打断他的思绪。

走了几英里,他终于坐直身子,点上烟斗,看上去放松了一些。

“华生,你有一种了不起的沉默天赋。”他笑了,“这让你成了绝佳的同伴。”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其实有个人说说话也挺好。我今晚的念头可不太愉快。”他顿了顿,“我刚才一直在想,到了那儿,该怎么面对那个可怜的女人。”

“你忘了,我对这个案子还一无所知。”

“那我们到李镇之前,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斗。

“这案子看起来简单得荒唐。可我偏偏找不到任何扎实的东西可抓。”

“有线索?”

“多得很。可我就是找不到那根线头。”

他转向我。

“也许你能看到我漏掉的东西。”

“把一切都告诉我。”

“好。”

福尔摩斯讲了起来。

“几年前,也就是1884年5月,一个叫内维尔·圣克莱尔的人搬到了李镇。他看起来相当有钱。”

“他租了一栋大房子,整修了园子,日子过得很体面。”

“慢慢地,他在街坊四邻中出了名。”

“1887年,他娶了当地一位酿酒商的女儿。如今他们有了两个孩子。”

“他没有固定职业,但投资了几家公司,每天早晨照常进城。”

“平时,他坐坎农街5点14分的火车回家。”

“他今年三十七岁,身体健康,生活节制,是个尽职的丈夫,慈爱的父亲。”

“而且,看不出有任何经济上的麻烦。”

“据我们所知,他欠的债加起来不到九十英镑,银行里却有两百多英镑的存款。”

“所以,钱给不了我们动机。”

“星期一发生了什么?”

“圣克莱尔先生比平时出门早。”

“他告诉妻子有两件要紧事要办,还答应给儿子带一盒积木回来。”

“那天上午晚些时候,圣克莱尔太太收到一封电报。”

“她一直等着的一个贵重包裹,到了阿伯丁航运公司的办公室。”

“公司办公室在弗雷斯诺街,那条街通往上斯旺丹巷。”

“就是今晚你找到我的那个地方。”

“她吃了午饭,进城买了点东西,取了包裹,然后在四点三十五分整,正沿着斯旺丹巷往车站走。”

“我明白了。”

“星期一热得吓人。”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找马车,因为她不喜欢那片街区。”

“这时,她听见一声喊叫。”

“她抬起头。”

“就看见了自己的丈夫。”

“他站在鸦片馆二楼的一扇窗户前。”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在干什么?”

“他看起来吓坏了。”

“他拼命挥着手。”

“然后,他从窗口消失了,快得让她以为有人把他硬拽了回去。”

“还有一件怪事。”

“他穿着出门时那件深色外套,可没戴领子,也没系领带。”

“脖子光光的。”

“妻子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她冲下台阶,闯进鸦片馆。”

“她想上二楼的楼梯。”

“可在楼梯底下,她撞上了那个印度水手老板。”

“他把她推了回去。”

“一个丹麦伙计帮着把他把她赶到了街上。”

“她吓坏了。”

“幸好,她很快在弗雷斯诺街碰到一群警察和一个巡官。”

“巡官带着两名警官跟她回去了。”

“他们不顾老板的阻拦,强行上了楼。”

“可内维尔·圣克莱尔不见了。”

“完全不见了?”

“屋里只有那个住在楼里的瘸子。”

“他和老板都一口咬定,那天下午前屋没有别人来过。”

“巡官开始怀疑圣克莱尔太太是不是看花了眼。”

“这时,她注意到桌上有个小木盒。”

“她冲过去,一把撕开。”

“里面是什么?”

“一堆孩子的积木。”

“正是内维尔答应带回家的玩具。”

“这下,情况全变了。”

“那个瘸子明显慌了神。”

“警察把几个房间细细搜了一遍。”

“前屋陈设简单,连着一间小卧室。”

“卧室的窗户朝着其中一座码头的背面。”

“码头和窗户之间有一窄条空地。”

“退潮时是干的。”

“涨潮时,会被四英尺多深的水淹没。”

“卧室的窗户是从下往上开的。”

“有血?”

“有。窗台上发现了血。”

“木地板上也有几滴。”

“内维尔的衣服呢?”

“几乎全在前屋的帘子后面找到了。”

“靴子、袜子、帽子、手表都在。”

“唯独外套不见了。”

“衣服上没有暴力的痕迹。”

“也没有内维尔的踪影。”

“于是警方断定,他只能是从窗户出去的。”

“那是唯一的出口。”

“血迹又说明他受了伤。”

“当时正赶上潮水最高,想从水里逃出去,几乎不可能。”

“跟我说说那个瘸子吧。”

“那个印度水手确实可疑,可照圣克莱尔太太的说法,内维尔出现在窗口不过几秒钟,他就已经站在楼梯底下了。”

“所以,他不可能独自作案。”

“他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他根本不清楚房客休·布恩干了什么。”

“他也解释不了,内维尔的衣服怎么会跑到布恩的房间里。”

“休·布恩是谁?”

“一个职业乞丐。”

“他住在鸦片馆楼上。”

“他有一张伦敦城里最出名的脸。城里人人都认得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丑得吓人。”

“他假装卖火柴,可乞讨才是他的正业。”

“他在针线街有个固定的位置,每天都坐在那儿。”

“他盘着腿,把几盒火柴搁在腿上,等着人给他扔钱。”

“他那副可怜相,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长什么样?”

“一头亮橙色的头发。”

“苍白的脸上有一道可怕的伤疤。”

“伤疤把他一边的上嘴唇往上扯。”

“下巴很重。”

“还有一双又尖又黑的眼睛。”

“他嘴巴也厉害。”

“别人取笑他,他总能说出几句俏皮话顶回去。”

“就是这个人住在鸦片馆里?”

“对。”

“而且,他是最后一个见过内维尔的人。”

“可他是个瘸子啊。”我提出异议,“他一个人怎么制服得了一个健康的男人?”

“他是跛脚。”

“可那不代表他弱。”

“实际上,他看起来相当强壮。”

“凭你的医学经验也该知道,一条腿不灵便的人,往往别处格外有力气。”

“接着说。”

“圣克莱尔太太一看见血就晕了过去。”

“警察送她回了家,她已经帮不上忙了。”

“巴顿巡官把那栋楼彻底搜了一遍。”

“可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

“他倒是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没有当场逮捕布恩。”

“这一耽搁,让布恩有了几分钟去联系那个印度水手。”

“不过,这个错很快就补上了。”

“布恩被捕,也被搜了身。”

“没搜出什么可疑的东西。”

“他右手袖子上有些血迹。”

“但布恩说,他靠指甲的地方割破了手指。”

“他一口咬定,血是从那个伤口来的。”

“他还承认,自己之前确实靠近过窗户。”

“他说,窗台上的血很可能是他手指上滴的。”

“至于见过内维尔·圣克莱尔,他抵死不认。”

“他说,他完全不知道内维尔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自己房间里。”

“那圣克莱尔太太看见丈夫,他怎么解释?”

“他说她一定是看错了。”

“他一口咬定,她不是疯了,就是在做梦。”

“然后,他被带去了警察局。”

“巡官留下来,等着退潮。”

“他们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了。”

“但不是尸体。”

“他们在泥滩上发现了内维尔的外套。”

“口袋里装了什么?”

“我不知道。每个口袋都塞满了硬币。”

“便士和半便士。”

“多少?”

“四百二十一枚便士,二百七十枚半便士。”

“难怪外套没被潮水冲走。”

“正是。”

“可人的身体就不一样了。”

“那栋楼和码头之间水流很急。”

“很可能是:沉甸甸的外套留在了原地,尸体却被冲进了河里。”

“可如果其余衣服都在屋里,尸体怎么会只穿着一件外套?”

“不一定事事都得说得通。”

“设想一下:布恩把内维尔推出了窗户。”

“没人能看见他。”

“布恩接下来会怎么办?”

“他会意识到,内维尔的衣服会暴露死者的身份。”

“所以,他把外套扔进河里。”

“可他又想到,外套会浮起来。”

“他得让它沉下去。”

“他时间紧得很。”

“他已经听见圣克莱尔太太在楼下和那帮人纠缠。”

“说不定,那个印度水手还警告过他警察要来了。”

“于是,布恩从藏钱的地方抓起一把钱。”

“把硬币塞满外套的口袋。”

“然后把外套从窗口扔了出去。”

“他本来还想把其他衣服也扔出去。”

“可那时,他听见警察上楼了。”

“他只来得及关上窗户。”

“听着说得通。”

“这是目前最好的推测了。”

“布恩后来怎么样了?”

“被捕了。”

“可警方以前从没掌握过他什么把柄。”

“他当了好多年乞丐,除此之外,他的生活看起来安安静静、体体面面。”

“所以,谜团还在。”

“内维尔在鸦片馆里干什么?”

“他遭遇了什么?”

“他的尸体在哪儿?”

“休·布恩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承认,华生。我从没见过哪个案子,开头看着那么简单,后来却变得这么难。”

福尔摩斯讲完的时候,我们早已把城市远远甩在身后。

最后一排房子消失了。

路变窄了,两边是树篱。

我们穿过两个小村庄,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快到李镇了。”福尔摩斯说。

他指了指树林间透出的一盏灯。

“那就是雪松庄园。”

“那盏灯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她八成已经听见了咱们的马蹄声。”

“你为什么不待在贝克街查这个案子?”

“因为这里需要查的东西太多了。”

“圣克莱尔太太好心给了我两个房间。”

“我可以保证,她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福尔摩斯叹了口气。

“我真不愿在没有她丈夫消息的时候去见她。”

马车停在一栋被花园环绕的大别墅前。

一个马倌快步出来牵走了马。

我跟着福尔摩斯走上石子路,朝房子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门就开了。

一个娇小的金发女人站在那儿。

她穿着浅色的裙子,领口和袖口缀着一点粉色的饰边。

她站在门口,睁着大大的眼睛,焦虑地盯着我们。

“怎么样?”

她探着身子。

“怎么样?”

这时,她看到福尔摩斯身边还有别人。

一瞬间,希望掠过她的脸。

接着,她看见他摇了摇头。

“没有好消息?”

“没有。”

“没有坏消息?”

“没有。”

“谢天谢地。”

她让到一边。

“进来吧。你们一定累坏了。”

福尔摩斯介绍我。

“这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他帮我查过好几桩案子。今天碰巧有机会带他过来。”

她热情地握住我的手。

“很高兴认识你。”

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可能收拾得不太好,请多包涵。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别客气。”我说,“只要能帮上你或福尔摩斯的忙,我很乐意。”

我们走进一间灯火通明的餐厅。

晚饭已经备好了,是一桌冷餐。

圣克莱尔太太转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直接问你几个问题。”

“请讲。”

“我也要直接的答案。”

“当然。”

“请别担心会吓到我。我不歇斯底里,也不会晕倒。”

她直直地看着他。

“我只是想听你说句实话。”

“关于什么?”

“你觉得内维尔还活着吗?”

福尔摩斯犹豫了。

她又问了一遍。

“说实话?”

她站在地毯上,福尔摩斯靠在椅子里。

“说实话,圣克莱尔太太,我不觉得他还活着。”

“你觉得他死了?”

“对。”

“被谋杀的?”

“这个我不敢说。”

“也许?”

“也许。”

“你觉得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星期一。”

她忽然笑了。

“那你也许能解释,我今天是怎么收到一封他寄来的信的。”

福尔摩斯腾地站起来。

“什么?”

“对。”

她举起一张小纸片。

“今天收到的。”

“让我看看。”

她把信递给他。

他把信摊在桌上,把灯拉近了些。

我凑到他肩头一起看。

信封很廉价,盖着格雷夫森德的邮戳。

日期就是当天——或者说,前一天,因为现在已经过了午夜。

“字写得不好。”福尔摩斯低声说,“这不像你丈夫的笔迹。”

“不像。”

“可里面的信是他的。”

福尔摩斯细细端详着信封。

“写地址的这个人,肯定向别人打听过地址。”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墨水。”

“名字是先写的,墨水已经干透了,是纯黑的。”

“其余的字是灰色的,因为用了吸墨纸。”

“如果是一口气写下来的,墨色应该一模一样。”

“所以,写信人知道名字,却不知道地址。”

“这是个很小的细节。”

“可小细节往往最重要。”

他拆开信。

“里面还夹着别的东西?”

“对。”

“一枚戒指。”

“他的图章戒指。”

“你确定是他的笔迹?”

“确定。”

“可你说,这不是他平常的字。”

“他着急的时候,就写成这样。我认得。”

福尔摩斯念出那段短信。

“‘亲爱的,别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出了点严重的误会,可能要花些时间才能解决。耐心等我。内维尔。’”

他仔细研究了一会儿。

“用铅笔写在一本书的空白页上。”

他又看了看信封。

“今天在格雷夫森德寄出。”

“寄信的人拇指很脏。”

“封信口的人,大概一直在嚼烟草。”

他看向她。

“你确定这是你丈夫的笔迹?”

“完全确定。”

“那情况就变了。”

“你丈夫可能还活着。”

她含着泪笑了。

“他一定活着。”

“除非有人伪造这封信,想误导我们。”

“这枚戒指说明不了什么。”

“可能是从他身上摘下来的。”

“不!”

她摇了摇头。

“这确实是内维尔的字。”

“好吧。”

“可这封信,也可能是星期一写的,今天才寄出来。”

“有这个可能。”

“而且,星期一之后,可能又发生了很多事。”

“请别这么说。”

她绝望地看着福尔摩斯。

“我知道内维尔还活着。”

“我们一向很亲密。我能感觉到他出事。”

“就在我最后见到他的那天,他在卧室里割伤了自己。”

“我当时在楼下的餐厅,可我忽然觉得不对劲,就冲上了楼。”

“我对他那么小一点伤都反应得这么强烈,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死了?”

福尔摩斯缓缓点头。

“我见过太多事,知道女人的直觉,有时比男人理性的分析更管用。”

“这封信,也确实印证了你的信念。”

“可如果内维尔活着,还能写信,他为什么不回家?”

“我不知道。”

“这说不通。”

“他星期一出门之前,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吗?”

“没有。”

“你在斯旺丹巷看见他,很意外?”

“非常意外。”

“窗户当时开着吗?”

“开着。”

“那他本可以喊你的。”

“他本可以。”

“可你只听到一声喊叫?”

“对。”

“你以为他在求救?”

“对。他挥着手。”

“可他也许只是看见你,吃了一惊。”

“他可能只是惊讶地扬起了手。”

“有这个可能。”

“你以为有人把他拉了回去?”

“他消失得太突然了。”

“你没看到屋里还有别人?”

“没有。”

“可布恩承认他当时在那儿。”

“而那个印度水手在楼梯底下。”

“正是。”

“你丈夫穿着平时的衣服?”

“除了领子和领带。我看见他光着脖子。”

“他以前提起过斯旺丹巷吗?”

“从来没有。”

“你见过他吸鸦片吗?”

“从来没有。”

“谢谢你,圣克莱尔太太。”福尔摩斯站起身,“今晚我需要的都有了。”

“我们先吃点东西,然后睡觉。”

“明天可能会非常忙。”

给我们准备的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摆着两张床。

我累坏了,倒头就睡。

福尔摩斯就不一样了。

脑子里装着没解开的谜时,他能一连几天不睡。他会把事实重新排列,从各个角度反复推敲,不把谜解开,或者不承认证据不足,就绝不罢休。

那一晚也不例外。

他脱下外套和背心,换上宽大的蓝色睡袍。

然后,他把床上的枕头、椅子上的靠垫全都搜罗过来。

他把它们堆成一个奇怪的、看着就很舒服的窝。

他盘腿坐在当中,面前放着一大堆烟草和火柴。

昏暗中,我看见他抽着那只旧烟斗。

眼睛盯着天花板。

几乎一动不动。

蓝色的烟雾绕着他的脸盘旋。

后来,我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动把我惊醒。

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福尔摩斯还坐在我睡前的那个位置上。

烟斗还叼在嘴里。

烟雾还悬在空气里。

可他昨晚备下的那堆烟草,已经全部抽光了。

“醒了,华生?”

“嗯。”

“想不想趁早上出去兜一圈?”

“当然。”

“那就穿衣服吧。”

他笑了。

“这会儿还没人醒,不过我知道马倌睡在哪儿。咱们很快就能把马车备好。”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轻快。

和昨晚那个心事重重的思考者,简直判若两人。

我穿衣服的时候看了一眼表。

才凌晨四点二十五分。

难怪整栋房子静悄悄的。

几分钟后,福尔摩斯回来了。

“马倌在套马了。”

“我要验证一个猜想。”

他蹬上靴子。

“华生,我觉得,你现在正看着欧洲最大的傻瓜之一。”

“我活该被人一路踢到查令十字街。”

“不过,我想我终于找到钥匙了。”

“钥匙在哪儿?”

“在浴室里。”

我瞪着他。

“对,浴室。”他笑了,“我不是开玩笑。”

“我刚才去了一趟,把钥匙拿了出来。”

“就在这个包里。”

“走吧,看看它能不能打开那把锁。”

我们悄悄下了楼。

外面,清晨已经亮堂堂的。

马和马车停在路边。

那个衣冠不整的马倌站在马旁边。

我们上了车,朝伦敦驶去。

几辆乡村货车正拉着蔬菜往城里赶。

除此之外,路上几乎空无一人。

“这个案子真的很怪。”福尔摩斯说,“我在好几个要紧的地方,都跟瞎了眼似的。”

“不过,明白得晚,总比永远不明白强。”

等我们赶到伦敦,最早起床的人已经出现在窗边。

我们穿过滑铁卢桥,进了惠灵顿街。

然后,福尔摩斯猛地拐进了鲍街。

门口的警察认得他,向他敬礼。

一个牵走了马,另一个领我们进去。

“今天谁值班?”福尔摩斯问。

“布拉德斯特里特巡官。”

“好。”

一个高大壮实的警官从石头走廊里迎了出来。

“布拉德斯特里特,你好吗?”

“福尔摩斯先生。”

“我想跟你私下说几句话。”

“当然。”

巡官带我们进了他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桌上放着一本巨大的登记簿。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我来问问休·布恩的事。”

“就是那个涉嫌跟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失踪案有关的乞丐?”

“对。”

“他已经被带到地方法官面前,押候再审了。”

“他在这儿吗?”

“在牢房里。”

“他闹过事吗?”

“一点没有。”

“不过,这家伙脏得够呛。”

“脏?”

“对。我们费尽口舌,才劝动他洗了把脸。”

“他脸上黑得几乎看不出人样。”

“等案子结了,进了监狱,再让他好好洗个澡。”

“我想见见他。”

“可以安排。”

巡官指了指我的包。

“包可以放在这儿。”

“不。我自己拿着。”

“行。”

我们走过一条走廊。

巡官打开一扇铁栅门,领我们走下一段盘旋的楼梯。

底下是一条粉刷得雪白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牢房。

“右边第三扇门。就那间。”

他打开门上的小窗。

“他睡着了。”

我们凑在小窗上往里看。

犯人脸朝我们躺着。

睡得很沉。

中等身材,穿着粗布衣服。

一件脏兮兮的花衬衫从破外套里露出来。

脸上糊满了污垢。

可污垢遮不住那张可怕的脸。

一道大伤疤从眼睛一直拉到下巴。

它把一边的上嘴唇往上扯,露出三颗牙。

火红的头发乱蓬蓬地垂在额头上。

“挺英俊的一个人,是吧?”巡官打趣道。

“他确实该洗个澡。”福尔摩斯说,“我早就料到了。”

他打开包。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掏出一块巨大的洗澡海绵。

巡官哈哈大笑。

“福尔摩斯,你可真行。”

“现在,劳驾你轻轻把门打开,我们好让他变得体面些。”

“没问题。”

巡官打开牢门。

我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犯人动了动。

随即又沉沉睡去。

福尔摩斯拎起水壶,浸湿海绵,用力在那人脸上擦了起来。

“请允许我介绍,”福尔摩斯朗声宣布,“肯特郡李镇的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人的脸在海绵底下像蜕皮一样剥落。

黑色的妆容消失了。

可怕的伤疤消失了。

歪斜的嘴唇消失了。

福尔摩斯一把扯掉那顶乱蓬蓬的红假发。

脏兮兮的乞丐,转眼间没了踪影。

坐在床上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相貌文雅的男人,黑头发,皮肤光洁。

他揉揉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叫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哪!”巡官失声喊道,“这是内维尔·圣克莱尔!”

“我认得照片上的他。”

犯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上去像个终于放弃挣扎的人。

“好吧。”他说,“我犯了什么罪?”

“犯了……把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弄没了的罪——”

巡官自己住了口。

“好吧,显然,我们没法指控你谋杀你自己。”

他笑了。

“我在警队干了二十七年,这种事儿还是头一回见。”

“如果我是内维尔·圣克莱尔,”那人说,“那显然谁也没犯罪。”

“所以,我这是被非法关押了。”

“罪是没有。”福尔摩斯说,“可你确实犯了一个大错。”

“你本该相信你的妻子。”

内维尔捂住脸。

“不是妻子的缘故。”

“是孩子。”

“我受不了孩子们发现,他们的父亲真正的营生是什么。”

“这事实在太糟了。”

“我该怎么办?”

福尔摩斯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要是这案子上了法庭,全部真相就会公之于众。”

“可要是你能让警方相信,这里头没有刑事案件,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让这些细节见报。”

“布拉德斯特里特巡官可以记下你的陈述,上交有关部门。”

“那样的话,这件事也许永远不会上法庭。”

“上帝保佑你!”内维尔喊了起来,“我宁愿去坐牢——哪怕被处死——也不愿让这个秘密成了孩子们的耻辱。”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是头一批听到真相的人。”

“我父亲是切斯特菲尔德的一位校长。”

“我受过很好的教育。”

“年轻的时候,我四处游历,当过演员。”

“后来,我成了伦敦一家晚报的记者。”

“有一天,主编想写一组关于伦敦乞讨的系列报道。”

“我主动报了名。”

“一切就是从那儿开始的。”

“为了如实写出乞丐的生活,我决定亲自去体验他们的日子。”

“当演员的时候,我学会了化妆。”

“我在这方面很在行。”

“于是,我给自己造了一个伪装。”

“我在脸上涂颜料。”

“做出一道吓人的伤疤。”

“用一小块肉色石膏,把一边嘴唇往上拉起。”

“然后戴上红假发,穿成乞丐的模样。”

“我在商业区找了个位置。”

“明面上是卖火柴。”

“实际上是在乞讨。”

“我在那儿一坐就是七个小时。”

“那天晚上数钱的时候,我惊呆了。”

“我挣了二十六先令四便士。”

“我写完了文章,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后来,我给一位朋友的债务做了担保。”

“他没还钱。”

“法院的传票落到了我头上,要我赔二十五英镑。”

“我完全不知道上哪儿弄这笔钱去。”

“这时,我想起了乞讨。”

“我跟雇主请了两周的假。”

“我说服债主宽限了些时日。”

“那十天里,我化着妆,天天回城里。”

“挣够了钱,还清了债。”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想回到正正经经的工作,太难了。”

“我当记者,一周挣两英镑。”

“可我知道,只要化点妆,把帽子往地上一搁,安安静静坐着,一天就能挣到这个数。”

“我跟这份诱惑搏斗过。”

“可钱赢了。”

“于是,我辞了记者不干。”

“每天坐在同一个地方。”

“让路人心疼我。”

“把口袋塞满硬币。”

“只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秘密。”

“就是斯旺丹巷鸦片馆那个印度水手老板。”

“我在他那儿租了一间房。”

“每天早上,我以休·布恩的样子离开那栋楼。”

“每天晚上回来,再变回一个体面人。”

“我付给那个水手的钱很丰厚。”

“我知道,我的秘密在他手里是安全的。”

“你变得很有钱?”

“非常有钱。”

“我不是说伦敦随便哪个乞丐都能一年挣七百英镑。”

“那大约是我挣的数。”

“可我有不寻常的底子。”

“我化妆的本事出神入化。”

“说俏皮话也特别快。”

“人们渐渐认得我了。”

“我在城里成了名人,休·布恩。”

“钱哗哗地往我帽子里掉。”

“就算碰上生意最差的日子,也能挣上两英镑。”

“我越有钱,野心就越大。”

“我在乡下买了房子。”

“后来,结了婚。”

“我妻子从没怀疑过真相。”

“她以为我在城里有生意。”

“至于什么生意,她一无所知。”

“然后,就是星期一。”

“我讨完饭,正在鸦片馆楼上的房间里换衣服。”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我妻子正站在街上,直直地看着我。”

“我吓坏了。”

“我惊叫一声,用手捂住了脸。”

“然后,我跑去找那个印度水手。”

“求他拦着点,别让任何人上楼。”

“我听见妻子在楼下说话的声音。”

“我知道他们不会放她上来。”

“于是,我用最快的速度换装。”

“脱下体面的衣服。”

“穿上乞丐的衣服。”

“往脸上涂颜料。”

“戴上假发。”

“就算是我妻子,也认不出我。”

“可随即我想到,警察可能会搜查房间。”

“我的衣服会把我暴露。”

“所以我打开了窗户。”

“我不小心又碰破了早上割的那个小伤口。”

“然后,我抓起外套。”

“外套已经很沉了,因为我把当天的收入都塞了进去。”

“我把它扔出窗外。”

“它落进了泰晤士河。”

“我本想把其余衣服也扔下去。”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警察冲上楼来。”

“我勉强来得及关上窗户。”

“几分钟后,我被捕了。”

“不是以内维尔·圣克莱尔的身份。”

“而是作为他的凶手。”

内维尔摇了摇头。

“我决定尽可能把这身伪装撑下去。”

“所以,我一直让脸保持肮脏。”

“可我知道,妻子一定吓坏了。”

“于是,我偷偷摘下戒指。”

“把它交给了那个印度水手。”

“还交给他一张简短的字条,让她别担心。”

“可惜,她昨天才收到。”福尔摩斯说。

“老天爷。”内维尔捂住脸,“她整整一个星期,都在担惊受怕。”

“警方一直在监视那个水手。”布拉德斯特里特巡官解释道,“他可能很难找到机会把信寄出去。”

“他八成是把它交给了某个水手顾客。”

“那人大概拖了好几天,才想起来寄。”

“一定是这样。”福尔摩斯说,“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你以前因为乞讨被逮过吗?”福尔摩斯问。

“很多次。”

“可罚几个钱,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巡官皱起眉头。

“这种事,必须到此为止。”

“要是我们想让这件事瞒下去,就不能再有休·布恩了。”

“我发誓。”

“我以我珍视的一切发誓。”

“那我想,这件事就可以到此为止了。”福尔摩斯说。

“不过,要是你再被逮着一次,全部真相可就兜不住了。”

巡官转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真欠你太多。”

“你解开了我们谁也解不开的谜。”

“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福尔摩斯笑了。

“这个案子?”

“我坐在五个枕头上,抽了一盎司烟草。”

他站起身。

“华生,要是咱们抓紧点,正好能赶回贝克街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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