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赢了福尔摩斯的女人
对福尔摩斯来说,艾琳·艾德勒永远是"那个女人"。
他提起她的时候,几乎从来不带别的称呼。在他心里,她凌驾于他认识的所有女人之上。
倒不是因为爱。福尔摩斯不是那种会相信爱情的人,他也从不信任任何强烈的感情。在他看来,感情是危险的干扰,会蒙蔽判断力,妨碍清晰的思考。
福尔摩斯也许是这世上最精密的"推理机器"。可如果他允许自己坠入爱河,就等于亲手给自己制造了软肋。
我们聊起感情问题时,他总爱嘲笑它。
"情绪在研究别人的时候很有用,"他有一次说,"它能帮你理解人们为什么做蠢事。可当一个侦探让情绪控制了自己,他的判断就靠不住了。"
对福尔摩斯而言,强烈的情绪就像精密仪器里混进的一粒灰尘,哪怕最微小的干扰,也能毁掉一个本来完美的结果。
然而,还是有一个女人,在他心里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那个女人,就是艾琳·艾德勒。
我那时已经有阵子没见过福尔摩斯了。
结婚改变了我的人生。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幸福,经营自己的诊所和家务占去了我大部分时间。
福尔摩斯则一直留在贝克街我们过去合住的那套房子里。
他讨厌庸常的社交,更喜欢他的书、他的实验和他的案子。周复一周,他就在毒品的昏沉和爆发式的工作热情之间摇摆。
他对犯罪依然着迷。每当警方放弃某个棘手的案子,福尔摩斯常常会接手。他那惊人的观察力,总能解开让老练警探都束手无策的谜团。
我时不时能听到他最新的冒险。
他被请到敖德萨调查特雷波夫谋杀案;他在特林科马利解决了阿特金森兄弟的离奇案件;后来,他又为荷兰王室执行过一项棘手的秘密任务。
可除了报纸上这些简短的消息,我对这位老朋友几乎一无所知。
然后,一八八八年三月二十日的晚上,我去看完一个病人,回家路上正好经过贝克街。
走近那栋熟悉的房子时,过去一起生活的记忆涌了上来。
我突然很想再见福尔摩斯一面。
他房间的灯亮着。
我抬头望去,看见他瘦高的身影在窗前走了两个来回。
他步子很快,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
我太了解福尔摩斯了,一看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工作。
他已经从药物的迷梦里挣脱出来,正全身心扑在一个新难题上。
我按响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我被领上楼,进了那间曾经有一半属于我的房间。
福尔摩斯不是个热情待客的人,但我看得出来,他见到我很高兴。
他没多说什么,指了指扶手椅,把雪茄盒扔给我,又示意角落里的酒自己拿。
然后他站在壁炉边,仔细打量我。
"婚姻让你过得很不错,"他说,"我看你自上次见面,至少胖了七八磅。"
"七磅,"我回答。
"我本来猜得还要多一点。"
他又打量了我一番。
"而且你又回去行医了。我看得出来。"
"我从没告诉过你。"
"你不需要说。"
"你怎么知道的?"
福尔摩斯笑了。
"我还看得出,你最近被雨淋得透湿过,而且你家的女佣粗心得很。"
我盯着他。
"亲爱的福尔摩斯,这太离谱了。我星期四确实去乡间走了走,回家时满身是泥。可我把衣服换了。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至于玛丽·简,她简直无可救药。我妻子已经决定辞退她了。可我还是想不通,你是怎么发现的。"
福尔摩斯轻轻笑了,搓了搓修长的手指。
"这极其简单。"
他指着我的鞋。
"看看你左脚鞋子的内侧,就在炉火照到的地方。你能看到皮面上有六道几乎平行的刮痕。"
我低头看了看。
"很明显,有人沿着鞋底的边缘刮过,想弄掉干掉的泥巴。"
他笑了。
"所以我知道你在恶劣的天气里走过路。又因为这些刮痕很粗糙,我还看得出,给你擦鞋的人特别不上心。"
我笑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回去行医了?"
福尔摩斯指着我。
"你身上有碘仿的味道。你右手食指上有硝酸银的黑渍。你礼帽右边鼓起一块,那是你藏听诊器的地方。"
他笑了。
"我要是连医生都认不出来,那才是蠢到家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你每次解释推理过程,听起来都简单得要命。我总觉得我自己也能做到。可你不解释的时候,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摇了摇头。
"我的眼力明明和你一样好。"
"你的眼力也许一样好,"福尔摩斯点了根烟,回答,"可你只是在看,我是在观察。"
他坐进椅子里。
"你看见东西,华生。我观察它们。"
"这有什么区别?"
"你经常从门厅走楼梯上这个房间吧。"
"几百次了。"
"楼梯有多少级?"
我一愣。
"我不知道。"
"正是。"
他笑了。
"你看过它们,但从来没数过。一共十七级。我知道,因为我既看过,也数过。"
福尔摩斯突然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粉红色厚纸。
"既然你喜欢这种小谜题,这个你可能会感兴趣。"
他把纸递给我。
"最后一批邮件里送来的。读读看。"
那封信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
我读出声来。
"今晚七点三刻,将有人前来拜访您。此人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向您请教。您最近为欧洲某王室提供的服务,足以证明您可以信赖、能保守极度敏感的秘密。请届时在房中等待。若来访者戴着面具,请勿惊讶。"
我看着福尔摩斯。
"这确实神秘。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有头绪。"
他往后一靠。
"在掌握事实之前就形成理论,是个严重的错误。人一旦有了理论,就会开始扭曲事实去迎合它。"
他指着信。
"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能从中推断出什么。"
我仔细检查了那张纸。
"写信的人一定很有钱。这纸非常贵,又厚又韧。"
"好。还有呢?"
"很可能不是英国人写的。"
"正是。"
福尔摩斯把纸举到灯前。
"看水印。"
我把纸举到光下。
我看到一个大写的"E",跟着一个小写的"g",再是一个"P",最后是一个大写的"G"配一个小写的"t"。
"这说明什么?"
"制造商的名字?"
"不完全是。"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参考书。
"'G'和小的't'代表Gesellschaft,德语里是'公司'的意思。'P'代表Papier,也就是纸。"
他翻着书。
"现在看'Eg'。我们来找找。"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
"找到了。埃格里亚,波希米亚的一个德语区,靠近卡尔斯巴德。那里以玻璃厂和造纸厂出名。"
他满意地看着我。
"所以呢?"
"这纸是在波希米亚造的。"
"完全正确。"
"那么写信的是德国人。"
"没错。"
福尔摩斯指着信里的一句话。
"注意这个奇怪的语序。'关于您的这些说法,我们是从各方听来的。'英国人不会这么写。法国人、俄国人也不会。"
他笑了。
"但德国人可能会。"
他坐了回去。
"所以我们得出:一个德国人,用波希米亚造的纸写信,戴着面具,今晚要来这儿。"
福尔摩斯朝窗外瞥了一眼。
"而且从车轮声判断,我怀疑我们的客人已经到了。"
我们听到外面传来马蹄和马车轮子的声音。
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
"一辆马车,配一对马。"
他低头看向街上。
"一辆上好的小马车。那两匹马少说也值一百五十几尼一匹。"
他咧嘴笑了。
"这案子牵涉到大笔的钱,华生。"
"我想我该走了。"
"绝对不行。"
福尔摩斯露出觉得好笑的神情。
"没有我的华生,我可就束手无策了。"
他的意思是,我是他的记录者和伙伴。
"而且这案子看来会很有趣。"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是响亮的一记敲门声。
"进来!"福尔摩斯喊道。
门开了。
一个巨人走了进来。
他至少有六英尺六英寸高,胸膛宽阔,四肢粗壮,活像一个大力士。
他的衣着极其昂贵,虽然以英国人的眼光看,多半会觉得俗气。
他的大衣镶着厚厚的毛皮条。肩上披着一件深蓝色斗篷,里衬是鲜红的丝绸。喉咙处别着一枚像燃烧的宝石一样的饰物。
他的靴子高及小腿,镶着棕色毛皮。
他一只手拿着一顶宽檐帽。
上半张脸被一副黑色面具遮住。
看起来,他是进门前不久才戴上的。
他露出来的相貌,透着一种强悍固执的气质。
下唇厚实,下巴长而挺直。
"你们收到我的信了吗?"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
"我说过我会来。"
他看看福尔摩斯,又看看我,似乎拿不准该跟谁说。
"请坐,"福尔摩斯说。
他指着我。
"这位是我的朋友兼同事,华生医生。他偶尔协助我办案。"
然后他转向来客。
"那么,我有幸见到的是哪位?"
"你们可以叫我冯·克拉姆伯爵,"那人回答,"我是波希米亚的贵族。"
他看了我一眼。
"我听说您的朋友是个守信、谨慎的人。如果不是这样,我更愿意单独和您谈。"
我站起身。
福尔摩斯立刻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回椅子里。
"要么他留下,要么我们谁也不听,"福尔摩斯说,"你能告诉我的,都能告诉他。"
那巨人耸耸肩。
"好吧。"
他坐了下来。
"但我必须先要求您绝对保密两年。过了这段时间,这件事就不重要了。"
福尔摩斯点点头。
"我答应你。"
"我也答应,"我补充道。
那人碰了碰自己的面具。
"请原谅这身伪装。雇用我的人不希望你们知道他的身份。"
他顿了顿。
"而且我得承认,我报的名字也不完全是真的。"
"我早就知道了,"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来客瞪着他。
"情况极其微妙。必须采取一切预防措施。这件事一旦公开,可能掀起一场丑闻,严重损害欧洲一个王室的声誉。"
他顿了顿。
"坦白说吧,这件事关系到奥姆斯坦王室,波希米亚世袭的国王家族。"
"这个我也知道了,"福尔摩斯低声说。
他闭上眼睛。
来客惊讶地盯着他。
他显然原本期待一个更有气势、更令人畏惧的侦探。
福尔摩斯慢慢睁开眼睛。
"如果陛下愿意把情况说清楚,我才能更好地给您建议。"
那人猛地跳了起来。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最后,他气恼地扯下面具,扔在地上。
"您说得对!"
他盯着福尔摩斯。
"我就是国王。我何必再藏下去?"
"确实何必呢?"福尔摩斯回答。
他平静地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陛下是威廉·戈特赖希·西吉斯蒙德·冯·奥姆斯坦,卡塞尔-费尔斯坦大公,波希米亚世袭国王。"
国王跌回椅子里。
"您明白,我不习惯亲自办这种事。"
他擦了擦额头。
"可这件事太敏感,我要是派个代理人,就等于把自己交到他手里。"
他看着福尔摩斯。
"我是秘密从布拉格赶来向您请教的。"
"那就请教吧,"福尔摩斯说。
他又闭上了眼睛。
国王深吸一口气。
"事情本身很简单。大约五年前,我在华沙逗留时,认识了一位大名鼎鼎的女人,名叫艾琳·艾德勒。"
福尔摩斯没有睁眼。
"华生,在我的索引里查查她。"
我走到书架前。
福尔摩斯几乎把他经手案件里所有相关人物都做了详细记录。
我在一位犹太拉比的传记和一位写过深海鱼类文章的军官传记之间,找到了艾琳·艾德勒的名字。
"让我看看,"福尔摩斯说。
"一八五八年生于新泽西。女低音歌唱家。曾在斯卡拉歌剧院演出。华沙帝国歌剧院首席女伶。已退出舞台。现居伦敦。"
他睁开眼睛。
"那么,陛下,您和这位年轻女士有过一段交往,给她写过一些会惹麻烦的信,现在想把这些信要回来。"
"正是。"
国王看着他。
"可您怎么——"
"你们秘密结婚了吗?"
"没有。"
"有法律文件吗?"
"没有。"
"那我就不明白危险在哪里了。"
福尔摩斯身体前倾。
"如果她把您的信拿出来,她怎么证明那些信是真的?"
"笔迹。"
"容易伪造。"
"我私人的信纸。"
"可能被偷。"
"我的印章。"
"可能被复制。"
"我的照片。"
"可能被买到。"
"照片上是我们两个人。"
福尔摩斯皱了皱眉。
"哎呀。这可太不妙了。"
国王一脸沮丧。
"我当时年轻又愚蠢。"
"您把自己害惨了。"
"我当时只是王储。我还年轻。我现在也才三十岁。"
"那张照片必须拿回来。"
"我们试过了。"
"失败了。"
"那就买下来。"
"她不肯卖。"
"那就偷。"
"我们试过五次。"
国王掰着指头数。
"两次,我的人搜了她的房子。一次,我们趁她旅行时截了行李。两次,她被人拦住搜身。"
福尔摩斯挑了挑眉。
"结果呢?"
"什么都没有。"
"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没有。"
福尔摩斯笑了。
"这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小难题。"
"对您来说可能很有趣,"国王苦涩地说,"对我可是极其严重。"
"我明白。"
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
"她打算拿那张照片做什么?"
"毁掉我。"
"怎么做?"
"我就要结婚了。"
"我听说了。"
"萨克森-迈宁根的克洛蒂尔德·洛特曼公主,斯堪的纳维亚国王的次女。"
福尔摩斯点点头。
"您知道她家有多古板。她就是'体面'二字的化身。"
国王压低了声音。
"只要我的品行有一点点可疑,这门婚事就会被取消。"
"那艾琳·艾德勒呢?"
"她威胁要把照片寄给他们。"
"她会这么做吗?"
"我知道她会的。"
国王摇了摇头。
"您不了解她。她是我见过的意志最坚定的人之一。"
"她很美,"他继续说,"但她有钢铁般的意志。她宁可做任何事,也不愿看着我娶别的女人。"
"她还没寄出去?"
"没有。"
"为什么?"
"她告诉我,等我们的婚约公开宣布的那天,她就寄出去。"
"那天是哪天?"
"下周一。"
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
"那我们有三天时间。"
他看着国王。
"这很幸运。我手头还有几件事要先处理。"
"您会留在伦敦吗?"
"当然。"
"您可以在朗廷酒店找到我,用冯·克拉姆伯爵的名字。"
"好。我有进展就给您传信。"
"我会焦急地等待。"
福尔摩斯往后一靠。
"那么,谈谈报酬?"
"您要花多少钱都行,完全自由。"
"任何数目?"
"任何数目。"
国王神情严肃。
"只要能拿回那张照片,我愿意拿一个省来换。"
"那您的日常开销呢?"
国王从斗篷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放在桌上。
"这里有三百镑金币,七百镑钞票。"
福尔摩斯写了一张收据。
"那么,艾德勒小姐的住址?"
"布里奥尼庄园,蛇形大道,圣约翰伍德区。"
福尔摩斯记了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那张照片是橱柜照吗?"
"是的。"
"那么,晚安,陛下。"
福尔摩斯站起身。
"希望很快有好消息带给您。"
他转向我。
"晚安,华生。明天三点来。我想和你讨论一下这个案子。"
国王离开了。
他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街那头。
福尔摩斯目送它远去。
"如果你明天来,"他说,"我们可能有个精彩的一天。"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我回到贝克街。
福尔摩斯不在。
房东太太告诉我,他早上八点刚过就出门了。
我坐在壁炉边,决定等他。
我对这个案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它没有福尔摩斯早先那些案子里的恐怖,但委托人身份的重要和情形的离奇,让它格外引人入胜。
更重要的是,我喜欢看福尔摩斯工作。
他能瞬间看透局势,再沿着最细小的线索追踪下去,这种本事一直让我惊叹。
我早已习惯他的成功,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失败的可能。
快四点时,门开了。
一个穿着邋遢的马夫跌跌撞撞走进来。
他衣服脏兮兮的,脸涨得通红,两颊围着浓密的络腮胡。
我盯着他。
尽管我知道福尔摩斯有多擅长伪装,我还是看了三遍才认出他来。
他朝我飞快地点了下头,就闪进了卧室。
五分钟后,他穿着体面的花呢西装出来了。
他跌进椅子里,把腿伸向炉火,突然放声大笑。
他笑得那么厉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怎么了?"我问。
"太好玩了!"
他又笑起来。
"你绝对猜不到我今天上午干了什么。"
"我猜,你去监视艾琳·艾德勒的房子了。"
"没错。"
"然后呢?"
福尔摩斯咧着嘴。
"结果相当出人意料。"
他坐稳了。
"我八点刚过离开这里,假扮成一个失业的马夫。"
"为什么扮马夫?"
"养马的人之间有一种特别的交情。只要你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人们什么都会告诉你。"
他笑了。
"我很快就找到了布里奥尼庄园。"
"那是一栋小别墅,后面带花园。前面临街,有两层楼。"
他继续说。
"前门用的是丘伯锁。客厅在右边,布置得很舒服,窗户又高又大,几乎落地。窗扣简单得连小孩都能打开。"
"后面呢?"
"没什么特别的。除了走廊的窗户可以从车库房顶够到。"
"我把每样东西都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呢?"
"我去了附近的马厩场。帮马夫们喂马。"
福尔摩斯笑了。
"作为回报,我挣了两便士、一杯酒、一点烟草,外加足够写满一份报纸的艾琳·艾德勒的消息。"
"他们说了什么?"
福尔摩斯笑了。
"他们好像全都爱上了她。"
"她显然是这一带最漂亮的女人。"
"他们说,她深居简出,偶尔去音乐会上演唱,每天下午五点出去兜风,七点回家吃晚饭。"
"她访客多吗?"
"只有一个固定的男性访客。"
福尔摩斯的神情严肃起来。
"那人皮肤黝黑,英俊自信,每天至少来一次,常常来两次。"
"是谁?"
"戈弗雷·诺顿,内殿律师学院的律师。"
我看着福尔摩斯。
"这听起来很重要。"
"的确重要。"
他继续说。
"我必须搞清楚他对她意味着什么。是她的律师?朋友?还是情人?"
"如果他是她的律师,她可能把照片交给了他。"
"如果他是情人,那就没那么可能了。"
福尔摩斯顿了顿。
"一切就看这个答案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正琢磨着,一辆双轮马车停在了布里奥尼庄园门口。"
"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下了车。"
"黑发。轮廓分明。留着小胡子。"
"显然是诺顿。"
"他急得不得了,朝车夫大喊等着,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然后呢?"
"他待了大约半小时。"
"我透过客厅的窗户能看到他。他来回踱步,挥舞着手臂,激动地说着什么。"
"能看到艾琳吗?"
"看不到。"
"后来诺顿出来,看上去更烦躁了。"
福尔摩斯笑了。
"他上车前看了看表。"
"他让车夫先去摄政街的格罗斯-汉基珠宝店,再去埃奇韦尔路的圣莫妮卡教堂。"
"他出价半几尼,只要车夫二十分钟内赶到。"
"然后呢?"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艾琳突然从屋里出来了。"
"她跳上一辆小马车。"
"她说了什么?"
"她吩咐车夫去圣莫妮卡教堂。"
福尔摩斯向前倾身。
"她也出价半索维林,只要二十分钟内赶到。"
我盯着他。
"所以你跟上去了?"
"当然。"
正好有一辆马车经过。
"我趁车夫没来得及反对就跳了上去。"
"我对他说了同样的话:圣莫妮卡教堂,快点到,给半索维林。"
"当时是中午十一点三十五分。"
"所以我知道,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发生。"
"你赶到了吗?"
"勉强赶上。"
诺顿和艾琳已经到了教堂外面。
福尔摩斯继续说。
"我快步走了进去。"
"里面除了艾琳、诺顿和一个牧师,没有别人。"
"他们正站在圣坛前。"
"我在侧廊坐下,像个普通来做礼拜的人。"
"然后,诺顿突然看见了我。"
"他朝我跑了过来。"
"他说了什么?"
"'谢天谢地!就你了。快过来!'"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快!'他说,'我们只有三分钟了,不然就不合法了。'"
福尔摩斯笑了。
"我几乎是被拖到圣坛前的。"
"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在跟着念结婚誓词了。"
"你是证婚人?"
"我就是那个证婚人。"
他摇了摇头。
"我稀里糊涂地促成了艾琳·艾德勒和戈弗雷·诺顿的婚事。"
我笑了。
"然后呢?"
"他们的结婚许可证出了点问题。牧师坚持要有个证婚人才肯主持仪式。"
"而我恰好站在那儿。"
"新娘事后给了我一索维林。"
"我打算把它挂在表链上。"
我笑了。
"这肯定把事情弄复杂了。"
"确实。"
福尔摩斯的神情又严肃起来。
"看起来他们可能立刻离开伦敦。"
"但他们分开了。"
"诺顿回了律师学院。"
"艾琳回了家。"
"走之前,她对他说,她照旧五点出去兜风。"
"然后呢?"
"我去安排我自己的事。"
"意思是?"
"吃饭。"
福尔摩斯按了铃。
"我一上午都没吃东西。"
过了一会儿,房东太太端来了冷牛肉和啤酒。
福尔摩斯立刻吃了起来。
"但今晚我需要你帮忙。"
"当然。"
"你不介意犯法吧?"
"有必要就不介意。"
"你也不介意冒着被捕的风险?"
"为了正当的理由,不介意。"
福尔摩斯笑了。
"太好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边吃边解释。"
他看了看钟。
"快五点了。"
"艾琳七点回来。"
"我们得在那之前到布里奥尼庄园。"
"她回来以后呢?"
"你只能相信我。"
他指着我。
"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别插手。"
"不管发生什么,什么都别做。"
"明白。"
"你要保持中立。"
"好。"
"可能会有点小乱子。"
"我不会掺和进去。"
"很好。"
福尔摩斯继续说。
"我会被带进屋里。"
"大约五分钟后,客厅的窗户会打开。"
"你站到窗户附近看着我。"
"等我像这样举起手,你就往屋里扔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条状的东西。
"一枚烟雾火箭。"
他递给我。
"就是普通的管道工用的烟雾火箭。拔掉盖子就会自己点燃。"
"你的任务很简单。"
"看到我的信号,就从窗户扔进去,大喊'着火了!'"
"然后呢?"
"附近的人都会跟着喊起来。"
"然后你走到街尾。"
"十分钟后我在那里和你碰头。"
我复述了一遍指令。
"我保持中立。我靠近窗户。我看着你。你打信号,我就把东西扔进去喊'着火了'。然后我在街角等你。"
"正是。"
"你可以相信我。"
"好极了。"
福尔摩斯站起来。
"我得准备下一个角色了。"
他走进卧室。
几分钟后,他回来时扮成一位和善的不信国教牧师。
他戴着宽檐黑帽,穿着宽松的裤子,系着白色领结,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他整个人仿佛都变了。
不只是衣着。
他的脸、声音、举止,甚至连走路的样子都完全不同。
只要需要,福尔摩斯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六点一刻,我们离开贝克街。
七点差十分,我们到了蛇形大道。
暮色已经降临。
街灯刚刚点亮。
我们在布里奥尼庄园外来回走着,等待。
房子和福尔摩斯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街上比我预想的要热闹。
几个衣着寒酸的男人站着抽烟说笑。
一个磨刀匠推着他的轮子走过。
两个近卫兵正和一个保姆打情骂俏。
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人叼着雪茄闲逛。
福尔摩斯环顾四周。
"这场婚事其实让我们的问题变简单了。"
"怎么讲?"
"那张照片现在对他们两个人都有威胁。"
他继续走。
"艾琳·艾德勒怕戈弗雷·诺顿看到照片,恐怕和国王怕未来新娘看到照片一样。"
"那照片在哪儿?"
"我怀疑她不会随身带着。"
"那是橱柜照,太大,不好藏。"
"而且她知道国王已经搜过她的房子。"
"他搜过两次。"
"所以她一定把它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哪儿?"
"银行,或者她律师的办公室。"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但我不太相信这两种。"
"为什么?"
"女人通常喜欢自己藏重要的东西。"
"她宁可相信自己的藏身处,也不愿信银行家或律师。"
"而且她很快就要用那张照片。"
"所以它一定在她能快速拿到的地方。"
"她自己家里。"
"可房子已经被搜过两次了。"
"那些人不知道去哪儿找。"
"你知道?"
"我不用找。"
我皱起眉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让她自己指给我看。"
"她绝不会那么做。"
"她别无选择。"
福尔摩斯突然停下脚步。
"我听见她的马车了。"
我们听到车轮声越来越近。
"现在,严格按照我的指示做。"
一辆小马车转过街角,停在布里奥尼庄园门前。
附近一个男人冲上前去开车门。
另一个男人把他推开。
几秒钟内,两人就吵了起来。
两个近卫兵也加入了混战。
磨刀匠站到了另一边。
有人挥出一拳。
又是一拳。
转眼间,整群人扭打成一团。
艾琳·艾德勒从马车上下来。
福尔摩斯冲进人群。
他挤到她身边。
然后他突然喊了一声,倒在地上。
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人群四散。
近卫兵往一个方向跑。
其他人往另一个方向跑。
几位体面的路人连忙上前帮忙。
艾琳快步走上台阶。
然后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可怜的人伤得重吗?"她问。
"他死了!"有人喊。
"不,他没死!"另一个人喊。
"他还有气!"
"他撑不到医院了。"
"他是为了保护这位女士,"一个女人说。
"那些人想抢她的东西。"
"能把他抬进去吗?"
"当然可以。"
"把他抬进客厅吧。那里有张舒服的沙发。"
福尔摩斯被人抬了进去。
我留在外面,站在窗户附近。
街灯已经点亮,但窗帘还开着。
我能看到福尔摩斯躺在沙发上。
有那么一刻,我感到羞愧。
艾琳·艾德勒对这位受伤的人表现出了真心的善意。
她完全不知道,整件事都是为她设的局。
可我不能背叛福尔摩斯。
我伸手到外套底下,拿出那枚烟雾火箭。
福尔摩斯坐了起来。
他做了个手势,表示需要新鲜空气。
女佣立刻打开了窗户。
福尔摩斯举起手。
那是我的信号。
我把火箭从窗口扔了进去。
"着火了!"我大喊。
整条街立刻炸开了锅。
"着火了!"
"着火了!"
所有人都在喊。
烟雾灌满房间,又从窗户涌出来。
人们朝房子涌去。
我瞥见福尔摩斯在里面移动。
接着他的声音响起。
"没事了!虚惊一场!"
我溜进人群,快步走到街角。
十分钟后,福尔摩斯来和我碰头。
他挽住我的胳膊。
我们快步离开那栋房子。
"你干得漂亮极了,"他说。
"那我们拿到照片了?"
"我知道它确切的位置了。"
"怎么知道的?"
"她让我看到的。"
我盯着他。
"我还是不明白。"
福尔摩斯笑了。
"这极其简单。"
他继续走。
"你注意到街上那些人都是我的人吧。"
"是的。"
"他们都是我雇来过夜的。"
"打起来的时候,我手里有一点红色颜料。"
"我冲向艾琳,摔倒,把颜料抹了一脸。"
"老把戏了。"
"然后他们把我抬了进去。"
"她没有理由拒绝。"
"他们直接把我带进了客厅。"
"正是我想进去的那个房间。"
我点点头。
"可那场'火'有什么用?"
"那是关键。"
福尔摩斯笑了。
"当一个女人相信自己的房子着火时,她会本能地冲向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结了婚的女人会去抱孩子。"
"没结婚的女人通常会去抓珠宝。"
"而艾琳的情况,我知道有一样东西对她比珠宝更珍贵。"
"那张照片。"
"烟雾灌满房间时,她慌了。"
"她径直跑到右门铃拉绳上方一道滑动面板后的暗格里。"
"她拿出了照片。"
"我看见了。"
"然后我喊那场火是虚惊。"
"她赶紧把它放了回去。"
"然后呢?"
"她离开了房间。"
"我起身道了歉,也走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拿走照片?"
"车夫进来了,正紧紧盯着我。"
"保险起见,我得等。"
"一步不慎,就可能毁掉一切。"
"那现在呢?"
"调查基本完成了。"
"我明天早上和国王一起去。"
"你也可以来。"
"我们会被人带进客厅。"
"等艾琳到场,她可能会发现照片已经不在了。"
"也许国王会乐意亲手拿回它。"
"你们几点去?"
"早上八点。"
"她还在睡觉。"
"我们会有个干脆的机会。"
"而且我们得动作快点。她的婚姻可能会彻底改变她的作息。"
"我今晚就给国王发电报。"
我们到了贝克街。
福尔摩斯在门口停住,在口袋里找钥匙。
一个路过的人突然喊道:
"晚安,雪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附近有几个路人。
但那声音似乎来自一个穿厚大衣的瘦削年轻人,他很快消失在街那头。
福尔摩斯盯着他的背影。
"我认得这个声音。"
他皱起眉头。
"这到底是谁?"
那天晚上我住在贝克街。
第二天早上,我和福尔摩斯正在吃吐司、喝咖啡,波希米亚国王冲了进来。
"您拿到了!"他喊道。
他抓住福尔摩斯的双肩。
"您拿到照片了!"
"还没有。"
"但您有把握?"
"我有希望。"
"那就马上去。"
"我一天也等不了了。"
"我们得叫辆马车。"
"我的马车就在外面。"
"那更好。"
我们下楼,登上皇家马车。
驶向布里奥尼庄园的路上,福尔摩斯随口说道。
"艾琳·艾德勒结婚了。"
国王盯着他。
"结婚了?"
"什么时候?"
"昨天。"
"嫁给谁?"
"一个叫诺顿的英国律师。"
"可她不可能爱他。"
"我希望她爱他。"
国王一脸困惑。
"为什么?"
"因为她爱丈夫,就不会爱你。"
"她若不爱你,就没有理由干涉你的婚姻。"
国王慢慢点头。
"有道理。"
他叹了口气。
"可我宁愿她生在我的阶层里。"
"她会是一位多么出色的王后啊。"
他沉默了。
我们很快到了蛇形大道。
布里奥尼庄园的大门开着。
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站在台阶上。
她看着我们,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
"雪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是的。"
"我家女主人说您可能会来。"
福尔摩斯的表情变了。
"她今天早上走了。"
国王上前一步。
"走了?"
"她和丈夫坐了五点一刻从查令十字站出发的火车。"
"他们去了欧洲大陆。"
福尔摩斯脸色发白。
"您是说她已经离开英国了?"
"是的。"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国王的声音变得绝望。
"那张照片呢?"
"全完了。"
"我们走着瞧,"福尔摩斯说。
他推开仆人,大步走了进去。
国王和我跟在后面。
屋里一片狼藉。
抽屉都开着。
书架被清空了。
家具被挪动过。
看起来,艾琳在离开前把整栋房子都翻了个遍。
福尔摩斯冲到门铃拉绳前。
他打开上方那道滑动面板。
手伸了进去。
片刻后,他拿出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
一封信。
照片上的艾琳·艾德勒穿着晚礼服。
信的收信人是:
"雪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亲启。代为保管。"
福尔摩斯拆开信。
我们三个人一起读。
信署的日期是昨夜午夜。
信是这样开头的:
"亲爱的雪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您那出戏演得真好。
您完全骗过了我。
在火警之前,我没有起任何疑心。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福尔摩斯继续读。
"几个月前就有人提醒过我。
有人告诉我,如果国王要雇侦探,那几乎一定是雪洛克·福尔摩斯。
我甚至连您的地址都拿到了。
可即便如此,您还是让我自己暴露了您想知道的答案。"
信继续写道。
"即使起了疑心之后,我还是很难相信,那位和善的老牧师会有什么危险。
但您别忘了,我自己也是演员出身。
女扮男装对我来说并不新鲜。
我常利用它带来的自由。"
艾琳在信里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我派约翰——我的车夫——去盯您。
然后我跑上楼,换上平常出门的衣服,在您离开后又下了楼。"
福尔摩斯接着读。
"我跟您到了您的门口。
这证实了,我确实引起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雪洛克·福尔摩斯的兴趣。
我傻乎乎地向您道了晚安,然后去了律师学院见我丈夫。"
国王默默地听着。
艾琳继续写道。
"我和丈夫商量后决定,最稳妥的办法是立刻离开英国。
所以等您回来时,会发现这栋房子已经空了。
至于那张照片,您的委托人可以放心了。
我爱我的丈夫,他也爱我。
国王想娶谁都可以。
我不会干涉他的未来。
我留着照片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它是我的保险,防止国王日后对我下手。
我给他留了另一张照片。
此致,
伊蕾妮·诺顿(娘家姓艾德勒)敬上。"
国王盯着信。
"多么了不起的女人!"
他钦佩地摇了摇头。
"我跟您说过她有多聪明、多坚定。"
"她难道不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王后吗?"
"她没生在我的阶层,岂不可惜?"
福尔摩斯冷冷地看着他。
"从我看到的种种来看,陛下,她似乎和您处在完全不同的层次上。"
国王愣住了。
福尔摩斯继续说。
"很遗憾,我没能更圆满地完成您的委托。"
"更圆满?"
国王笑了。
"亲爱的先生,您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我知道艾琳·艾德勒的话是可信的。"
"那张照片现在安全得就像被销毁了一样。"
"听您这么说,我很高兴。"
国王笑了。
"我欠您一笔巨大人情。"
"我该怎么报答您?"
他摘下手上的绿宝石蛇形戒指。
"这枚戒指?"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有一样东西,我更想要。"
"请说。"
"那张照片。"
国王盯着他。
"艾琳的照片?"
"是的。"
"当然可以。"
他把照片递给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接过来。
"谢谢您,陛下。"
"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鞠了一躬。
"祝您早安。"
他转过身。
国王伸出手想握手,但福尔摩斯没有看到。
他只是带着我走了出去。
就这样,艾琳·艾德勒赢了福尔摩斯。
国王曾担心一张照片会毁掉他的婚姻,甚至掀起一场足以动摇波希米亚王室的丑闻。
福尔摩斯把一切都计划得天衣无缝。
可艾琳看穿了他,和丈夫远走高飞,只给福尔摩斯留下了一张她故意不要的照片。
福尔摩斯过去常拿"女人有多聪明"开玩笑。
自从艾琳·艾德勒之后,他很少再开这种玩笑了。
每当提起她的名字,或者看她的照片,他总用同一个带着敬意的称呼。
"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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