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哈的算盘
亚哈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找到莫比·迪克,杀了它。为了这个执念,他可以牺牲一切——所有的欲望、所有世俗的利益,统统不要了。
不过,他毕竟当了一辈子捕鲸人,几十年的海上生涯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他不可能把捕鲸的日常活儿全扔掉。就算没有这层原因,他还有更现实、更精明的盘算,逼着他必须维持正常的捕鲸作业。
有人可能会过度解读他的疯狂,猜测他对白鲸的恨已经蔓延到了所有抹香鲸身上——见一头杀一头,纯粹是碰运气,指望其中有一头就是莫比·迪克。
但就算这种猜测太牵强,他的行为背后确实另有原因。这些原因未必都在给他那团疯狂的怒火添柴,却足以左右他的每一个决定。
亚哈要达成目标,就得靠工具。而他手里最靠不住的工具,恰恰是自己的船员。
他对大副斯达巴克有一种强大的、近乎磁石般的掌控力。可他心里清楚,这种掌控并不彻底。他能管住斯达巴克的身体,逼他服从命令,却永远征服不了这个人的心。武力上的压制,从来不等于精神上的征服。
只要亚哈的意志还死死压着斯达巴克,这位大副就会听命。可亚哈明白真相:斯达巴克的内心厌恶这场疯狂的猎杀。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彻底撂挑子——甚至暗中搞破坏。
白鲸可能几个月都不露面,甚至更久。在这段空档期里,要是任由斯达巴克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他迟早会壮起胆子公开造反。所以,亚哈必须用日常的捕鲸作业把他拴住,让他安分守己。
在那种扭曲却又清醒的疯狂里,亚哈想明白了一件关键的事。
他必须淡化追捕莫比·迪克这件事上那种可怕的、近乎灵异的光环。他得把这趟航行真正的、疯狂的目的藏到幕后,别让船员们整天盯着它想。
很少有人能长年累月地盯着一个遥远又可怕的目标,而不感到疲惫、怀疑,甚至想要反抗。漫长的黑夜里值班守望,水手们需要一些更简单、更近在眼前的东西来占据心思,而不是那头神话般的白鲸。
当初亚哈宣布那个轰轰烈烈的复仇计划时,船员们确实欢呼雀跃。可水手天生善变,情绪跟着风浪走。一场遥远而抽象的猎杀——不管结局多么荣耀——都没法永远拴住人心。
想让船员保持警觉、稳住阵脚、随时准备最后那一战,亚哈就得用日常的劳作和眼前的小收获把日子填满。
亚哈对人性看得透透的。
人的热情烧起来很旺,但烧不长。说到底,每个普通水手都是被最实在的私心支配的。
眼下,他的船员或许正沉浸在猎杀传奇白鲸的浪漫里,觉得自己像踏上圣战的骑士,豪情万丈。可就算是古代最虔诚的十字军,也不可能为了神圣的目标跋涉几千里,沿途一点好处都不捞。
那些古代战士一路走一路抢、一路搜刮,要不然早就心生怨气,把神圣使命抛到脑后了。
想到这里,亚哈暗自笑了。
"我不能断了他们赚钱的念想。"他打定主意,"他们现在被复仇和荣耀冲昏了头,看不起金子。可要是几个月下来一分钱没挣到,那股压着的贪劲儿就会冒头,变成哗变。同样是对钱的渴望,到时候就会让他们调转枪口对准我,这趟猎杀也就彻底完了。"
除了稳住船员、保住利润,亚哈还有一个私人又紧迫的理由,必须维持正常的捕鲸作业。
他一时冲动,太早把"裴廓德号"的真正秘密抖了出来。现在他看清了风险:船上每个人都可以指控他越权——为了自己报私仇,劫持了整艘船。
于法于理,船员们完全有权拒绝他的命令、推翻他的领导、终结这场追捕。船员心里那点悄悄滋生的疑虑,对他的计划来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亚哈必须处处抢在船员前头。他需要敏锐的观察、毫不动摇的决心,还要小心拿捏船上每一丝情绪和风向的变化。
正因为这些原因,亚哈明白自己必须继续执行这艘船名义上的合法任务。他得照常规的捕鲸流程走,遵守每一条老规矩,甚至还得装出对普通捕鲸作业满怀热情的样子。
从那以后,人们经常能听到亚哈冲着桅顶上的三个瞭望手喊话。
"上面的人,眼睛放亮点!"他会扯着嗓子喊,"看见什么都报上来——再小也别漏!哪怕是一群鼠海豚,也得喊出来!"
他这套新的严密警戒,没过多久就有了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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