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出海
几年前——具体几年,你就别追问了——我口袋里没剩几个钱,岸上也找不到什么想干的事。
每逢这种时候,我心里就会冒出一个念头:出海。
大海有种说不出的魔力,能让我的脑子一下子清爽起来,心里也跟着亮堂。
只要我开始觉得郁闷、烦躁、坐立不安,我就知道:该动身了。
要是我发现自己老盯着出殡的队伍发呆,路过棺材铺还要停下来张望,那又是一个警报。
等到心情坏到什么地步呢?
坏到我得使劲按住自己,才不至于冲上大街,无缘无故把路人的帽子一顶顶打飞。
到那时候我就知道,世上只剩一种药能治我。
那就是——出海。
对我来说,大海就是手枪的替代品。
古代的加图想不开了,拔剑往自己身上一倒,一了百了。
我不干那种事。我宁愿悄悄登上一艘船。
其实这一点都不奇怪。我敢打赌,只要肯对自己说实话,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时不时会被大海莫名其妙地勾一下。
不信?你拿曼哈顿来说。
这城市四面环水,码头、栈桥、船只挤得满满当当。你在老城区随便走,条条大街走着走着,最后都通向港口。
挑个星期天下午,到炮台公园去转转。
你会看见成千上万的人站在水边,齐刷刷地望着大海。
有的斜靠在木桩上。
有的干脆坐在码头尽头。
有的盯着从中国开来的大船看。
还有的爬上高高的桅杆,就为了把海面看得更清楚一点。
可这些人,绝大多数根本不是水手。
周一到周五,他们就是被困在店铺、办公室、仓库和作坊里的普通工人,整天趴在账台和柜台后面。
"那他们跑来这儿干什么?"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人还越来越多。
他们径直朝水边走去,看那架势,简直像要一头扎进海里。
光是站在仓库附近还不够。他们非要凑到离海水最近的地方才罢休——只要不真的掉下去就行。
这样的人,成千上万。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穿过窄街、小巷、大道,从城里各个角落汇聚过来。可不知怎么,最后全都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这是为什么?"
"难道真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像磁石吸指南针一样,把人都往海边拽?"
乡下也一样。
假设你在一个湖泊溪流星罗棋布的好地方散步。路随你挑,可走不了多久,十有八九,你会发现自己一路下坡,站到了一汪水边。
这里头,简直像有魔法。
哪怕是那种最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着别的事的人,你把他随便放在一条路上,只要附近有河有塘,他七拐八拐,最后准会站到水边去。
哪天你要是在美洲大沙漠里快渴死了,不妨拿这个理论试一试——尤其是你们商队里,碰巧还有一位哲学教授的话。
人啊,天生就朝着水走。
沉思,从来就离不开水。
你想象一位画家,要画一幅世上最安宁、最让人出神入梦的风景。
他画了参天大树,画了安静的草地,画了卧着打盹的牛群,画了烟囱里懒懒冒烟的小农舍,还画了远处渐渐隐入青色的群山。
可少了水,这一切就不算完整。
画面再美,也还是空落落的——除非画里那位牧羊人,正望着一条小溪出神。
六月里,你去美洲大草原走走。一眼望不到边的花海,走上好几英里都看不完。
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水。一滴都没有。
你再把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水抽干试试——就剩一堵顶天立地的沙崖。
"还会有人千里迢迢跑去看它吗?"
我看不会。
再说说田纳西那个穷诗人。他突然得了一小笔钱。
他太需要一件新外套了,可他居然还在犹豫:这钱,是买外套呢,还是干脆花在路上,跑去洛卡威海滩看海?
"这种事有什么好纠结的?"
可他就是在纠结。
还有,为什么差不多每个健健康康的小伙子,长到某个年纪,都会对出海这件事着魔?
为什么头一回坐船驶到看不见陆地的地方,人心里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
这种感觉,古已有之。
波斯人把大海奉为神圣。
希腊人干脆给大海单独立了一位神——还是宙斯的亲兄弟。
这些事背后,总有点什么深意吧。
想想纳西索斯的故事。
他在水潭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得着了迷,伸手去捞,结果一头栽进水里,淹死了。
这个故事的含义,恐怕比表面看上去深得多。
我们在江河湖海里,都能照见自己的影子。
可我们真正看见的,是一个永远抓不到手的东西——那是生命本身的幻影,神秘莫测,遥不可及。
我想,秘密就在这儿。
好,我说过了,我一郁闷、一觉得被困在自己的脑子里出不来,就跑去出海。
你可别以为我是买了张船票、舒舒服服当乘客去的。
我没那个钱。当乘客得有钱,钱包这玩意儿,空空如也的时候等于没有。
再说了,乘客十有八九晕船,浑身难受,脾气见长,晚上还睡不踏实。
这可不是我想要的好旅程。
我出海,不当乘客。
也不当船长。
什么海军准将、高级军官,我更是碰都不想碰。指挥一整条船的责任,我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我连厨师都不想当。
船上的厨师,说起来是有点体面,这点我承认。可我实在没兴趣天天守着炉子烤鸡。
不过话又说回来——
一只鸡要是烤得火候正好,黄油抹得足足的,盐和胡椒撒得不多不少,那我立马就是它最忠实的崇拜者。
这一点,古埃及人早就看透了。他们崇拜烤熟的飞禽走兽,崇拜到什么地步?有的干脆做成木乃伊,长久供奉。
扯远了。
我出海,就当个普普通通的水手。
在桅杆前头干活,挤在船头的水手舱里睡觉。需要的时候,我能一口气爬上最高的桅顶。
当然啦,军官们会对我呼来喝去,支使我在船上东奔西跳,活像夏天草地上的一只蚂蚱。
刚开始,我心里也不痛快。
要是你出身体面人家,从小被人客客气气地对待,这滋味就更不好受。
要是你上船之前还是个教书先生,那就更惨了。
想想看:昨天你还在教室里指挥全班最高的大个子男生,今天就被人吆喝着去刷甲板。
这落差,够可以的。没点哲学修养,真压不住这口气。
不过,日子一长,也就习惯了。
假如某个脾气暴躁的老船长冲我吼:
"去拿扫帚,把甲板扫了!"
那又怎么样?
这真算得上什么奇耻大辱吗?
天使加百列会因为我服从了船长,就看不起我吗?
当然不会。
说到底,谁不是给谁、给什么当差呢?人人都是。
船长支使水手,水手听命于船长。可船长自己呢?还不是被钱、被社会、被命运、被大自然,被数不清的东西管着。
这世上,谁都免不了被人推来搡去。
既然如此,我认了就完了。
说不定,我们每个人都该搭把手,帮彼此扛一扛生活砸下来的拳头。
我乐意当水手,还有一个原因。
人家付我钱。
乘客坐船,得掏腰包;水手上船,反倒往家拿钱。掏出去和收进来,这里头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掏钱,是人生最烦人的事之一。
收钱嘛——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人们嘴上说,金钱是万恶之源,富人想进天堂难得很。
可真等有人把钱递到我们手上,我们接得那叫一个痛快。
看来,只要价钱合适,我们都很乐意拿永世的沉沦冒一回险。
最后一点,当水手能锻炼身体,还能吸到新鲜空气。
水手舱这地方,其实比很多人想的要健康。
后甲板上的军官们,总觉得自己享受着全船最好的空气。可多半时候,他们吸进去的,是先从下层船舱里转了一圈才飘上来的风。
人世间也是一个道理:普通老百姓对达官贵人的影响,往往比那些贵人自己以为的大得多。
好了,问题来了。
"你好好的商船水手不当,为什么偏偏要去捕鲸?"
是啊,我在海上已经跑了有些年头了,为什么突然挑中一趟危险的捕鲸航程?
这个问题,也许"命运"本人比我答得清楚。
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跟着我们每个人,不声不响地拨弄着我们的决定,而我们自己浑然不觉。
现在回头看,我那趟捕鲸之行,大概只是某个庞大计划里的一小段插曲,就像夹在两出大戏中间的一场小过场。
要是命运真给那个时代排过一张节目单,没准儿是这么写的:
"美国总统大选,隆重上演。"
"以实玛利一人,出海捕鲸。"
"阿富汗血战,惨烈开锣。"
我一直想不明白:凭什么别人分到的,都是大悲剧里的光辉角色、喜剧里的体面角色、闹剧里的讨喜角色,轮到我以实玛利,就只有这么个又小又寒碜的龙套?
不过如今回头细看,我看得出,自己是被许许多多东西推着走的。
那些力量披着各样的伪装,一步一步,把我推向了大海。
它们还让我以为,去捕鲸,完完全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可也许,根本不是。
所有影响里头,最大的一种,是鲸本身。
光是"世上有这么庞大的生灵"这个念头,就把我迷住了。
那样一个巨兽,居然就活在海里——这里头有种说不出的神秘,甚至带着点让人发怵的东西。
还有它巡游的那些偏远海域。它拖着山一样的身躯,穿过世人难得一见的汪洋。
那里头藏着没法用言语形容的危险,藏着陌生的风光、没听过的声音,和地平线之外数也数不清的奇遇。
这一切,都把我往里拽。
我这个人,生来就管不住自己,总想去看看远方。
我想把船开进不该进的水域。
我想站上那些文明人几乎没踩过的海岸。
我不装腔作势,说没见过的东西样样都美。我分得清什么是美,同样也分得清什么是可怕。
可就算是可怕的东西,也照样勾我的兴趣。
要是我注定得在一个地方活下去,我宁愿先把周围那些稀奇古怪的生灵弄个明白,也不想一味害怕它们。
这么一看,捕鲸这趟差事,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那一刻,仿佛有几扇大门"哐当"一声在我面前敞开,门后是一个装满奇观的世界。
我的脑子里开始翻涌着鲸的影子。
一头接着一头,一排接着一排,在我的念头里游过去,绵延不绝,一直伸向天边。
而在它们当中,有一头格外庞大的身影,高高凌驾于所有同类之上——
一个神秘的、幽暗的轮廓,破开海面升起,像一座浮在半空中的、白雪覆盖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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