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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 亲爱的儿子:我为什么要把一生写下来

亲爱的儿子:我为什么要把一生写下来

Chapter 1 of 19 · 5,379 words · Free

儿子,我一直喜欢听祖辈们的小故事。你还记得吗?当年你陪我在英国的时候,我还翻过亲戚们的遗物,甚至专门跑了一趟,就为了打听这些故事。

如今我住在乡下,日子过得清静,正好有一整个星期的空闲,就想着把自己这一生的经历写下来给你。

这么做,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出生在一个贫穷又不起眼的家庭,后来却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还混出点小名气。回头看看,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某些习惯和选择。也许其中有一些,将来对你,甚至对你的孩子,会有用处。

每当我回顾这一生,我常常在心里说:"要是能再活一次,我乐意得很。"

我只想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我希望拥有作者出第二版书时的那种特权,"我会这么说,"让我把第一版犯下的错改掉。"

我还想换掉一些倒霉的事,换成更好的事。

但就算什么都不许改,我也愿意接受。

既然人不可能真的活两遍,最接近的办法,就是仔细回想,然后把这些记忆写下来。

老年人本来就爱讲自己、讲过去。用写的代替说的,我既能过把瘾,又不用强迫任何人听。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搁到一边。

说实话,我也有点喜欢夸夸自己。

我常听人开口就说"不是我自夸"之类的话,紧接着说出来的,往往就是一句特别自夸的话。

大多数人都讨厌别人虚荣,尽管自己也有虚荣心。我对虚荣比较宽容。我相信,虚荣有时候能推着人去做好事,而这些好事,说不定能让身边的人都受益。

所以,在某些情况下,一个人也许还该感谢上帝给了他这点虚荣心,让他在做事时多了几分底气。

和我同时代的英国大史学家吉本和休谟,在他们自己的自传里,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既然提到了上帝,我也想说一说:我这辈子享受到的幸福,大半来自上帝的眷顾。

他一次次把我引向对我有用的机会,而这些机会带来的结果,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正因如此,我盼着他的眷顾能继续下去。

不过,未来会怎样,我无从知晓。我的好运是能延续,还是会有一天遭遇重大的波折,只有他老人家知道。

真到了那一天,我也只能希望,他能给我撑下去的力气。

家世:一个在埃克顿住了三百年的家族

我伯父本杰明曾经把他收集的家族笔记给了我。他和我一样,喜欢搜集祖先的故事。

从那些笔记里我得知,我们家在同一个村子——北安普敦郡的埃克顿村——住了大约三百年。

再往前住了多久,伯父也不清楚。

家里约有三十英亩地,另外还靠打铁的营生挣钱。这门手艺在我们家传了好几代,通常由长子继承。

我父亲也是这么安排他的几个大儿子的。

我去查过埃克顿的教堂记录,找到的最早记载能追溯到1555年,上面记着出生、结婚和死亡。再早的就没有了。

那些记录还透露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连着五代人,我都是"最小的儿子的小儿子"。

我爷爷托马斯生于1598年。他住在埃克顿,直到年纪太大干不动活,才搬到儿子约翰那里。约翰在牛津郡的班伯里做染匠,我父亲当年就是跟着约翰学徒的。

爷爷最后死在那里,也葬在那里。1758年,我们去看了他的坟,见到了墓碑。

爷爷的长子也叫托马斯,留在埃克顿的老宅里。他后来把房子和地都留给了唯一的女儿。

女儿和她的丈夫——韦灵伯勒一位姓费希尔的人——后来把产业卖给了伊斯蒂德先生,那人从此成了当地的庄园主。

爷爷有四个活到成年的儿子:托马斯、约翰、本杰明和乔赛亚。

下面,我把记得的他们的事讲给你听。

大爷爷托马斯:从铁匠做到郡里的体面人

托马斯本来跟着父亲学打铁。但他聪明,求知欲强。

村里当时最有头脸的乡绅帕尔默先生鼓励他读书。

托马斯后来自学成了文书代笔人,在郡里是个有分量的人物,在北安普顿和他自己村里,参与了不少公共事务。

哈利法克斯勋爵也注意到了他,成了他的靠山。

他死于1702年1月6日,按旧历算。

那正好比我出生早四年。

我们在埃克顿听几位老人讲他的事迹时,你惊讶地发现,他的性子跟我像极了。

你还对我说过:"要是他和你死在同一天,别人八成会以为你们俩是同一个灵魂,只是换了一副身子。"

你这句玩笑话,我听着挺受用。

伯父约翰和伯父本杰明

约翰伯父学的是染布,多半专染羊毛。

本杰明伯父做的是丝绸染匠,在伦敦学的徒。

他是个聪明又有发明头脑的人。

我对他印象很深,因为他小时候来过波士顿,在我们家住过好几年。

他活到了很大年纪。

他的孙子塞缪尔·富兰克林,现在还住在波士顿。

本杰明伯父还写诗。他留下了两大本手写诗集,全是写给亲友的短诗。

他还自创了一套速记法,并且教给了我。

可惜我一直没练,最后全忘了。

他和我父亲感情最好,所以我取名本杰明,就是随的他。

他信教信得很虔诚,专门去听他所能找到的最好的牧师讲道,用速记把布道词记下来,攒了好多卷。

他还特别关心政治。

以他的身份来说,也许关心得有点过头了。

很多年后,我在伦敦碰巧见到一大批他收集的政治小册子,时间从1641年到1717年。

虽然缺了不少卷,但还剩下八大本对开本和二十四本小册子。

是一个旧书商找到的。他知道我偶尔在他那儿买旧书,就把这批东西送到了我手上。

看样子,是伯父大约五十年前去美国时落下的。

很多页的页边,还写着他手书的批注。

藏在凳子底下的《圣经》

我们家很早就支持宗教改革,在玛丽女王统治时期一直是新教徒。

那时候,祖先们因为反对天主教的规矩,有时会惹上大麻烦。

他们有一本英文《圣经》,可在当时,藏着这样的书是件危险的事。

于是他们想了个聪明的办法。

他们把《圣经》用布带绑在一张折凳的凳面底下。

我的高祖父想给家里人念《圣经》时,就把凳子翻过来,跪在旁边。

他翻着书页念,书就藏在凳子底下,谁也看不见。

家里会安排一个孩子守在门口望风。

只要看见教会法庭的官差走过来,孩子就发出警告。

凳子立刻被翻正。

《圣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知道它在那儿。

这个故事,是本杰明伯父讲给我听的。

父亲为什么去了新英格兰

我们家族一直是英国国教的信徒,直到查理二世统治快结束时。

那时,我两个伯父——本杰明和乔赛亚——开始去参加秘密的宗教集会。主持集会的牧师,都是因为拒绝服从教规被赶出教会的人。

他们俩一辈子都跟着这批人。

家里其他人留在了国教。

我父亲乔赛亚很年轻就结了婚。

大约1682年,他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去了新英格兰。

当时,这类宗教集会被法律禁止,经常被驱散。

父亲认识的几位有头有脸的人决定搬到新英格兰去,他们相信在那里能自由信教。

父亲后来也跟了过去。

他的第一任妻子在新英格兰又生了四个孩子。

她去世后,父亲娶了我母亲,又生了十个。

父亲一共有十七个孩子。

我记得有一回,我们十三个孩子同时围坐在饭桌旁。

我们都长大成人,各自成了家。

我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所有孩子里倒数第二小的。

我出生在波士顿,新英格兰。

母亲与外祖父

我母亲叫阿拜亚·福尔杰,她的父亲彼得·福尔杰,是新英格兰最早的移民之一。

著名牧师兼作家科顿·马瑟在他写的新英格兰教会史里,提到过我外祖父,说他是个虔诚而有学问的英国人。

我听说,外祖父写过几首短诗和几篇短文,不过只有一首印了出来。

我多年前见过那首诗。

写于1675年,用的是当时流行的那种朴素的诗体。

诗是写给统治新英格兰的人看的。

他主张信仰自由,为受迫害的浸礼会、贵格会等教派辩护。

他认为,殖民地和印第安人打仗,以及种种遭难,是上帝在惩罚他们因宗教迫害他人。

他呼吁政府废除那些严苛的法律。

我觉得这首诗写得勇敢又坦诚。

诗最后几行的意思,我至今还记得。

他是想让读者明白,他的批评是出于善意。

然后他署上自己的名字。

"我的批评不是出于仇恨,"他是在说,"我开口,是因为我在乎这个国家的人。"

学堂岁月:差点当上牧师

我的哥哥们都被送去学各种手艺。

我八岁那年,父亲把我送进文法学校。

一开始,他是想让我当牧师的。

我认字认得特别早。

说实话,我想不起自己有什么时候是不识字的。

父亲的朋友们觉得我会是个出色的学者,他们的看法让父亲动了心。

本杰明伯父也支持这个想法。

他甚至说,只要我学会他那套速记法,就把所有手写的布道词都送给我。

我在文法学校待了不到一年。

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进步飞快。

入学时我在班里排中游,后来慢慢成了第一名。

于是我被升到下一个班,好让年末能再升一级。

但父亲很快改变了主意。

上大学要花不少钱,家里人口又多。

他还看到,许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最后干的是薪水微薄的活。

我亲耳听他跟朋友们讲过这些顾虑。

所以他决定不送我上大学了。

他改送我进了一所学书写和算术的学校。

学校是一位名师办的,叫乔治·布劳内尔。

他教得好,是因为他教学生有耐心、多鼓励。

跟他学了没多久,我就把字写得很好。

算术就另说了。

我怎么都弄不明白,几乎没什么长进。

十岁的蜡烛匠

我十岁那年,父亲把我从学校接回家,帮他打理生意。

他是个蜡烛匠和肥皂匠。

这手艺原本不是他的本行。

他是到了新英格兰之后才开始做蜡烛、肥皂的,因为他的老本行染布挣的钱,养不起我们这一大家子。

我的活儿很简单。

剪烛芯。

灌烛模。

在店里打下手。

跑腿。

凡是需要做的小事,都归我。

可我讨厌这行。

我一心想着出海。

父亲不许。

不过,因为我们住在水边,我花了不少时间在船边晃荡。

我很小就学会了游泳,游得还不错。

我还学会了摆弄船。

每次跟别的孩子出去,他们都爱让我掌舵,尤其是遇到难事的时候。

在一群孩子里,我通常是头儿。

可惜,我有时候也带着他们闯祸。

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得。

偷石头搭台子:父亲给我上的重要一课

磨坊池塘边上有块盐碱滩。

涨潮的时候,我们喜欢站在那儿钓小鱼。

去的人多了,那片地早被踩成了烂泥。

我出了个主意。

"咱们在这儿搭个小台子吧,"我跟伙伴们说,"省得站在泥里。"

旁边正好有一大堆石头,是人家盖新房用的。

"用这些正合适,"我说。

那天傍晚,等工人都下了工,我叫上几个伙伴。

"来,"我说,"搬石头去。"

我们干得跟蚂蚁一样卖力。

有的石头太大,得两三个人抬一块。

一块接一块,我们把整堆石头搬了个精光,在滩边搭起了我们的小台子。

我们得意极了。

可第二天一早,工人们发现石头不见了。

再一看,发现了我们的小台子。

是谁搬走的,一问就出来了。

我们几个孩子的爹都挨了告状。

好几个人挨了打。

我还想辩解。

"可这台子是有用的啊,"我争辩道。

父亲严肃地看着我。

"一样东西有用,不能只看它派得上用场,"他说。

然后,他教了我一句我终生难忘的话。

"不诚实的东西,就算有用,也不算真有用。"

我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可能还想知道,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身体强壮,底子极好。

个子中等,但很结实,力气很大。

他聪明,画画也画得不错。

他懂点音乐,嗓子清亮好听。

有时候,一天忙完之后,他会拉会儿小提琴,拉的是圣诗调子,边拉边唱。

听着真享受。

他还有天生的机械才能。

需要的时候,别的行当的工具,他拿起来用得几乎跟专业师傅一样利索。

但他最大的长处,是明事理。

无论家事还是公事,他都有极好的判断力。

他从没当过官,因为养活和教育一大家子人,已经让他离不开自己的营生了。

就算这样,常有重要人物上门找他。

他们想听听他对镇里或教会里麻烦事的看法。

大家都敬重他的判断。

普通人遇到难缠的事,也来找他。

他常被请去调解纠纷。

吃饭的时候,父亲喜欢请一位明白事理的邻居来作陪。

他会故意挑起有趣又有用的话题。

他是想让孩子们学会思考。

他借着这些谈话,教我们分辨什么是好的、公道的、明智的。

他几乎从不谈论桌上的饭菜。

不管饭菜做得好不好,新鲜不新鲜,合不合口味,他都不在意。

因为这个,我长大以后对吃的一点都不讲究。

直到今天,你要是饭后几小时问我吃了什么,我常常答不上来。

这习惯出门在外倒很方便。

我的同伴们有时会因为吃不到合口味的饭菜而愁眉苦脸。

我却几乎从不为这事发愁。

我母亲身体也很好。

十个孩子,全是她自己奶大的。

父亲母亲一辈子没得过什么大病。

两人都活到了高寿,最后都是老病收场。

父亲享年八十九岁。

母亲享年八十五岁。

他们合葬在波士顿。

很多年后,我在他们坟前立了一块大理石墓碑。

碑文是这么写的:

"乔赛亚·富兰克林与妻阿拜亚长眠于此。

二人结为夫妻五十五年,恩爱和睦。

他们并无大笔家产,也无厚利营生。

靠着常年勤勉劳作,蒙上帝赐福,他们舒舒服服地养大了一大家子人,体面地抚育了十三个孩子和七个孙辈。

愿他们的榜样,激励你在自己的本分里勤恳做工,永远不要对天意失去信心。

他是个虔诚而明理的人。

她是个贤惠而有德行的女子。

他们的幼子立此碑,以作纪念。"

父亲带我找营生

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已经跑题跑远了。

我想,这大概也是老了的又一个标志。

我从前写东西,条理可比这清楚。

不过,一个人私下跟家里人说话,本来就用不着像正式场合那样字斟句酌。

所以,跑题也许情有可原。

好了,接着讲我的故事。

我在父亲的铺子里,一直干到十二岁。

那时,我哥哥约翰——他学的是同一行——已经离开父亲,结了婚,在罗德岛自己开了铺子。

看这架势,将来八成是我接他的班,做蜡烛匠和肥皂匠。

可我还是讨厌这行。

父亲开始犯愁。

他怕要是找不到一门我喜欢的行当,我会偷偷跑去出海——就像他的儿子乔赛亚当年干的那样。

这个念头,让他忧心忡忡。

于是他常带我满镇子转悠。

他带我去看细木匠、砌砖匠、车工、铜匠们干活。

他是想弄清楚,到底什么活儿能勾起我的兴趣。

他想找一门我愿意干下去的手艺。

直到今天,我都喜欢看手艺好的师傅摆弄他们的工具。

那段早年的经历,后来也派上了用场。

我学到的那些杂七杂八的手艺知识,够我在家里做点小修小补——手头一时找不到工匠的时候。

也够我在脑子里冒出个新点子时,自己动手做点小机器做实验。

最后,父亲决定让我学刀剪匠的行当。

我堂兄塞缪尔——本杰明伯父的儿子——在伦敦学过刀剪匠,刚在波士顿立住脚。

父亲让我去他那儿待些日子,看看我喜不喜欢这活儿。

可塞缪尔要父亲付学徒费。

父亲不乐意。

于是,他又把我领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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