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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 元宵夜宴与龟卦算命

元宵夜宴与龟卦算命

Chapter 46 of 100 · 8,880 words · Free

那天,西门庆打发吴月娘她们去吴大妗子家吃酒,李智、黄四一直坐到黄昏,才告辞起身。

应伯爵赶出去送他们,悄悄说:“我已经替二位说妥了,明天准找五百两银子给你们。”

李智、黄四连连打恭作揖,谢了才走。

伯爵回到厢房,和谢希大一块儿陪西门庆喝酒。这时李铭掀帘子进来了。

伯爵见了,说:“李日新来了。”

李铭趴在地上给西门庆磕头。

西门庆问:“吴惠怎么不来?”

李铭说:“吴惠今天东平府的官身都没去,在家害眼病。小的叫了王柱来。”说着就叫王柱,“进来给爹磕头。”

王柱掀帘进屋,朝上磕了头,和李铭一起站在旁边。

伯爵说:“你家桂姐刚家去了,你不知道?”

李铭说:“小的官身到家,洗了洗脸就来了,实在不知道。”

伯爵对西门庆说:“他俩怕是还没吃饭呢,哥吩咐拿饭给他俩吃吧。”

书童在旁边说:“二爹,叫他等一等,索性跟吹打的一起吃罢,饭敢情也快拿来了。”

伯爵让书童取过一个托盘,在桌上捡了两碟下饭、一盘烧羊肉,递给李铭:“等饭拿来,你们端两碗在明间吃。”又回头数落书童,“我那傻孩子,你不知道,他们这行人虽说都是院儿里出身的,可小优儿跟乐工不一样,哪能一概看待?你这么待他,倒显得你我做人不帮衬了。”

西门庆抬手打了伯爵头一下,笑骂道:“怪不得你这狗才,行里人只护行里人,又知道当差的甘苦了。”

伯爵说:“傻孩子,你知道什么!你空做子弟一场,连‘惜玉怜香’四个字都不懂。粉头、小优儿就跟鲜花一样,你怜惜他,他越发精神;你一旦作践他,他就病恹恹瘦损下去,难以活命了。”

西门庆笑道:“还是我的儿懂道理。”

李铭、王柱不一会儿就吃完了饭。应伯爵把他们叫过来问:“你们两个会唱‘雪月风花共裁剪’不会?”

李铭说:“这是黄钟曲,小的们记得。”

于是王柱弹琵琶,李铭拨筝,放开喉咙唱了一整套。

唱完了,天也渐渐晚了。西门庆命人收了家火,又请傅伙计、韩道国、云主管、贲四、陈敬济来。大门前放一架围屏,摆了两张桌席,挂两盏羊角灯,摆上酒筵,堆了许多春檠果盒、各样肴馔。西门庆和伯爵、希大在上头坐了,伙计、主管在两旁打横。大门两边各挂十二盏金莲灯,还有一座小烟火,西门庆吩咐等堂客们回来时再放。

先是六个乐工抬着铜锣铜鼓在大门前吹打。吹打了一阵,又请吹细乐上来。李铭、王柱两个小优儿抱着筝、琵琶上来,弹唱灯词。街上围观的闲人,没有敢仰面直看的。

西门庆戴着忠靖冠,穿丝绒鹤氅、白绫袄子,端坐上首。玳安和平安两个,一递一桶地放花炮;两名排军拿着拦杆挡人,不许闲人往前挤。不多时,碧天云净,一轮皓月东升,街上游人十分热闹,家家放灯鼓乐。

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小玉几个见月娘不在家,听见大门前吹打弹唱、又放烟火,都打扮好了走出来,扒在围屏后头往外瞧。书童和画童两个在围屏后的火盆上筛酒。

原来玉箫和书童早有私情,两个人常在一块儿戏耍。这天两人挤在一处抢瓜子儿嗑,不防碰倒了火盆上坐着的锡瓶酒,火苗烘烘地腾起来,扑了一地灰。

玉箫还只顾着嘻笑。西门庆听见动静,让玳安来问:“是谁笑?怎么弄起这么大灰?”

那天春梅穿着新白绫袄子、大红遍地金比甲,正坐在椅子上,看见他俩碰倒了酒,扬声骂玉箫:“好个怪浪的淫妇!见了汉子就邪得不知怎么好了,只当两人把酒推倒了就完了?还嘻嘻哈哈的,不知道笑什么!把火也扑灭了,平白落人一头灰。”

玉箫见春梅骂起来,吓得不敢言语,往后走了。

书童慌忙上前回话:“小的在火盆上筛酒,不小心扒倒了锡瓶里的酒。”

西门庆听了,也不细问,就这么算了。

早先,贲四娘子打听得月娘不在家,又素知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四个是西门庆贴身得宠的丫头,就备下许多菜蔬果品,派女儿长儿来,请四个姑娘去她家坐坐。四人来见李娇儿说这事。

李娇儿说:“我是灯草拐杖——做不了主。你们还得问你们爹去。”

又去问雪娥,雪娥更不敢揽这个事。

一直挨到掌灯以后,贲四娘子又派长儿来邀。兰香推玉箫,玉箫推迎春,迎春推春梅,想凑齐了再央李娇儿跟西门庆说,放她们去。

春梅坐着纹丝不动,反骂玉箫她们:“都是那没见过世面的行货子!从没见酒席?也闻闻气儿来!我就去不成,也不至于央及到他家去。一个个鬼撺撵似的,不知忙些什么,教我半个眼儿看得上!”

迎春、玉箫、兰香都穿好衣裳,打扮得齐齐整整,却又不敢去,春梅只顾坐着不动身。

书童见贲四嫂又派长儿来邀,说:“我拼着让爹骂两句也罢,等我上去替姐儿们禀禀去。”一直走到西门庆身边,附耳说,“贲四嫂家大节下要请姐儿们坐坐,姐儿们教我来禀问爹,去不去?”

西门庆吩咐:“教你姐儿们收拾了去,早些回来,家里没人。”

书童连忙走下来,说:“还亏我上去,一句话就准了。教姐儿们快收拾去,早些回来。”

春梅这才慢慢回房匀施脂粉去了。

不多时,四个人一块儿出门,书童扯过围屏掩了半边,遮着她们过去。到了贲四家,贲四娘子见了,如同天上掉下来的一般,迎进屋里。顶阁上点着绣球纱灯,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肴菜,赶着春梅叫大姑,迎春叫二姑,玉箫是三姑,兰香是四姑,都见过礼,又请韩回子娘子来相陪。春梅、迎春上坐,玉箫、兰香对席,贲四嫂和韩回子娘子打横,长儿来回烫酒拿菜。按下这边不题。

西门庆又叫过乐工吩咐:“你们吹一套‘东风料悄’《好事近》给我听。”正赶上后边端来玫瑰元宵,众人拿起来同吃,香甜美味,入口即化,正应佳节。李铭、王柱在席前拿着乐器,接着弹唱这支曲子,声韵悠扬,疾徐合拍。这边弹唱饮酒不题。

再说玳安和陈敬济袖里揣着许多花炮,又叫两个排军提着两盏灯笼,去吴大妗子家接月娘。

众人正在明间喝酒,见陈敬济来了,说:“教二舅和姐夫房里坐,你大舅今天不在家,在卫里看着造册呢。”一面摆桌儿,拿春盛点心、酒菜上来陪敬济。

玳安走到上边,对月娘说:“爹派小的来接娘们来了,请娘早些家去,恐怕晚夕人乱,和姐夫一块儿来的。”

月娘因为头里恼他,一声儿没言语。

吴大妗子便叫来定儿:“拿些东西给玳安儿吃。”

来定儿说:“酒肉汤饭,都前头摆下了。”

吴月娘说:“忙什么?才来乍到就给他吃!叫他前边站着,我们这就起身。”

吴大妗子说:“三姑娘慌什么?上门儿怪人家?大节下,姊妹们众位开怀多坐坐儿。左右家里有他二娘和他姐在,怕什么?老早就要家去!要是别人家又是一说。”因叫郁大姐,“你唱个好曲儿,伏侍众位娘。”

孟玉楼说:“他六娘好不恼你呢,说你不给她做生日。”

郁大姐连忙下席,跟李瓶儿磕了四个头,说:“自从跟五娘做了生日,回家就不好起来。昨日妗奶奶这里接我,教我才收拾了来。若好时,怎的不给你老人家磕头?”

金莲说:“郁大姐,你六娘不自在呢,你唱个好的给她听,她就不恼你了。”

李瓶儿在旁边只是笑,不说话。

郁大姐说:“不打紧,拿琵琶过来,等我唱。”

大妗子叫吴舜臣媳妇郑三姐:“你把你二位姑娘和众位娘的酒儿斟上。这一天还没上过钟酒儿呢。”

郁大姐接琵琶在手,用心用意唱了一支《一江风》。

正唱着,月娘说:“怎么这一回子恁凉凄凄的?”

来安儿在旁边说:“外边天寒,下雪了。”

孟玉楼说:“姐姐,你身上穿得不单薄?我倒带了个绵披袄子来。咱这一回,夜深不冷么?”

月娘说:“既是下雪,叫个小厮回家取皮袄来咱们穿。”

来安连忙走下来,对玳安说:“娘吩咐,叫人家去取娘们皮袄哩。”

玳安便叫琴童:“你去取吧,我在这儿伺候。”

琴童也不问一声,一直家去了。

过了一会儿,月娘想起金莲没有皮袄,问来安儿:“谁取皮袄去了?”

来安说:“琴童取去了。”

月娘说:“也不问问我,就去了。”

玉楼说:“刚才短了一句话,不该教他拿咱们的。他五娘没皮袄,只取姐姐的来罢。”

月娘说:“怎的没有?还有当的人家一件皮袄,取来给六姐穿就是了。”因问,“玳安那奴才怎么不去,却使这奴才去了?你叫他来!”

一面把玳安叫到跟前,月娘尽力骂了几句:“好奴才!使你怎么不动?又坐坛遣将儿,使了那个奴才去了,也不问我一声儿,三不知就去了。怪不得你做大官儿,恐怕打动你展翅儿,就只遣他去!”

玳安说:“娘错怪了小的。头里娘吩咐若是叫小的去,小的敢不去?来安下来,只说叫一个家去。”

月娘说:“那来安小奴才敢吩咐你?俺们恁大老婆,还不敢使你呢!如今惯得你们这些奴才有些折儿了怎的?你主子是烟薰的佛像——挂在墙上,有恁施主,有恁和尚。你说你行动两头戳舌,献勤出尖儿,外合里应,好懒食馋,背地里瞒官作弊,干的那茧儿我不知道哩!头里你家主子没使你去送李桂儿家去?你怎的送他?人拿着毡包,你还匹手夺过去了。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你,使你进来说,你怎的不进来?你便送他,图嘴吃去了,却使别人进来。须知我若骂只骂那个人了。你还说你不久惯牢成!”

玳安说:“这个也没人,就是画童儿过的舌。爹见他抱着毡包,教我‘你送送你桂姨去罢’,使了他进来的。娘说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于小的,小的管他怎的!”

月娘大怒,骂道:“贼奴才,还要说嘴哩!我可不这里闲着跟你犯牙儿。你这奴才,脱脖倒坳过风了。我使着不动,耍嘴儿,我就不信到明日不对他说,把这欺心奴才打你个烂羊头也不算!”

吴大妗子说:“玳安儿,还不快替你娘们取皮袄去。”又说,“姐姐,你吩咐他拿哪里的皮袄给他五娘穿?”

潘金莲接过来说:“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袄,教他家里捎了我的披袄子来罢。人家当的,好也歹也,黄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教人笑话,也不长久,后还赎的去了。”

月娘说:“这皮袄倒不是当的,是李智少十六两银子准折的。当的王招宣府里那件皮袄,给李娇儿穿了。”因吩咐玳安,“皮袄在大橱里,叫玉箫寻给你,就把大姐的皮袄也带了来。”

玳安把嘴嘟着走出来。陈敬济问:“你到哪儿去?”

玳安说:“真是攮气的营生,一遍生活两遍做,这早晚又往家里跑一遭。”径直走回家。

西门庆还在大门首吃酒,傅伙计、云主管都走了,还有应伯爵、谢希大、韩道国、贲四众人吃酒未去,便问玳安:“你娘们来了?”

玳安说:“没来,派小的取皮袄来了。”说毕便往后走。

先是琴童到家,到上房寻玉箫要皮袄。小玉坐在炕上正没好气,说:“四个淫妇今天都在贲四老婆家吃酒哩。我不知道皮袄放在哪里,往他家问她要去。”

琴童一直走到贲四家,也不叫门,在窗外悄悄觑听。只听贲四嫂说:“大姑和三姑,怎么这半天酒也不上,菜也不拣一箸?嫌俺小家儿人家,整治得不好吃怎的?”

春梅说:“四嫂,俺们酒够了。”

贲四嫂说:“哎哟!没的说。怎的这等上门儿怪人家!”又叫韩回子老婆,“你是我的切邻,就如副东一样。三姑、四姑跟前酒,你也替我劝劝儿,怎的单板着,象客一般?”又叫长姐,“筛酒来,斟给三姑吃。你四姑钟儿浅斟些儿罢。”

兰香说:“我自来吃不惯的。”

贲四嫂说:“你姐儿们今天受饿,没什么可口的菜儿管待,休要笑话。今日要叫了先生来唱给姑娘们下酒,又恐怕爹那里听着。浅房浅屋,说不的俺小家儿人家的苦。”

说着,琴童敲了敲门,众人都不言语了。长儿问:“是谁?”

琴童说:“是我,寻姐说话。”

一面开了门,琴童进来。玉箫便问:“娘来了?”

琴童看着待笑,半天不说话。玉箫说:“怪雌牙的,谁跟你雌牙?问着不言语。”

琴童说:“娘们还在妗子家吃酒哩,见天阴下雪,使我来家取皮袄来,都教包了去哩。”

玉箫说:“皮袄在描金箱子里不是?叫小玉拿给你。”

琴童说:“小玉说教我来问你要。”

玉箫说:“你信那小淫妇儿,她不知道怎的!”

春梅说:“你们有皮袄的,都打发给他。俺娘没皮袄,只我不动身。”

兰香对琴童说:“你三娘皮袄,问小鸾要。”

迎春便从腰里拿钥匙给琴童:“教绣春开里间门拿给你。”

琴童走到后边,上房小玉和玉楼房中小鸾,都包了皮袄交给他。正拿着往外走,遇见玳安。

玳安问:“你回家来做什么?”

琴童说:“你又说哩!为你来了,平白教大娘骂了我一顿好的。又使我来取五娘的皮袄来。”

琴童说:“我如今取六娘的皮袄去也。”

玳安说:“你取了,还在这里等着我,一块儿里去。你先去了不打紧,又惹得大娘骂我。”

说毕,玳安来到上房。小玉正坐在炕上笼着炉台烤火,嗑瓜子儿,见了玳安,问:“你也来了?”

玳安说:“你又说哩,受了一肚子气在这里。娘说我遣将儿。因为五娘没皮袄,又教我来,说大橱里有李三准折的一领皮袄,教拿去哩。”

小玉说:“玉箫拿了里间门上钥匙,都在贲四家吃酒哩,教她来拿。”

玳安说:“琴童往六娘房里去取皮袄,便来也,教他叫去。我且歇歇腿儿,烤烤火儿着。”

小玉便让炕头给他,两个人并肩挨着向火。小玉说:“壶里有酒,筛盏子你吃?”

玳安说:“可知好哩,看你下顾。”

小玉下来,把壶坐在火上,抽开抽屉,拿了一碟子腊鹅肉,筛酒给他。无人处两个人就搂着咂舌亲嘴。

正吃着酒,琴童进来了。玳安让他吃了一盏,便使他:“叫玉箫姐来,拿皮袄给五娘穿。”

琴童抱着毡包放下,到贲四家叫玉箫。玉箫骂道:“贼囚根子,又来做甚么?”又不来,递过钥匙教小玉开门。

小玉开了里间房门,取了一把钥匙,捅了半日,白捅不开。琴童又往贲四家问。

玉箫说:“不是那个钥匙。娘橱里钥匙在床褥子座下哩。”

小玉又骂:“那淫妇钉子钉在人家不来,两头来回,只教使我。”及至开了,橱里又没有皮袄。

琴童来回走,抱怨道:“就死也死三日三夜,又撞着恁瘟死鬼小奶奶儿们,把人魂也走出了。”向玳安说,“你说此回去,又惹得娘骂,不说屋里,只怪俺们。”走去又对玉箫说,“里间娘橱里寻,没有皮袄。”

玉箫想了想,笑道:“我也忘了,在外间大橱里。”

琴童又到后边,又被小玉骂:“淫妇吃那野汉子捣昏了!皮袄在这里,却到处寻。”一面取出来,将皮袄包了,连大姐的皮袄都交给玳安、琴童。

两人拿到吴大妗子家。月娘又骂道:“贼奴才,你说同了都不来罢了。”

玳安不敢言语。琴童说:“娘的皮袄都有了,等着姐又寻这件青镶皮袄。”于是打开取出来。

吴大妗子在灯下观看,说:“好一件皮袄!五娘,你怎么说他不好,说是黄狗皮?哪里有恁黄狗皮,给我一件穿也罢了。”

月娘说:“新新的皮袄儿,只是面前歇胸旧了些儿。到明日,从新换两个遍地金歇胸,就好了。”

孟玉楼拿过来,跟金莲玩笑道:“我儿,你过来,你穿上这黄狗皮,娘给你试试看好不好。”

金莲说:“有本事到明日问汉子要一件穿,也不枉的。平白拾人家旧皮袄披在身上做什么!”

玉楼又玩笑说:“好个不认业的,人家有这一件皮袄,穿在身上念佛。”于是替她穿上。见宽宽大大,金莲才不言语。

当下月娘和玉楼、瓶儿都穿着貂鼠皮袄,拜辞吴大妗子、二妗子起身。月娘给了郁大姐一包二钱银子。

吴银儿说:“我这里就辞了妗子、列位娘,磕了头罢。”

吴大妗子给了一对银花儿,月娘和李瓶儿每人袖中拿出一两银子给她,吴银儿磕头谢了。

吴大妗子同二妗子、郑三姐还要送月娘众人,见天气落雪,月娘拦着不让送了。琴童说:“头里下的还是雪,这回沾在身上都是水珠儿,只怕湿了娘们的衣服,问妗子这里讨把伞打家去。”

吴二舅连忙取了伞来,琴童打着,头里两个排军打灯笼,引着一簇男女走几条小巷,到大街上。陈敬济沿路放了许多花炮,因叫:“银姐,你家不远了,俺们送你到家。”

月娘便问:“她家在哪里?”

敬济说:“这条胡同一直进去,中间一座大门楼,就是她家。”

吴银儿说:“我这里就辞了娘每家去。”

月娘说:“地下湿,银姐家去罢,头里已是见过礼了。我还着小厮送你到家。”因叫过玳安,“你送送银姐家去。”

敬济说:“娘,我跟玳安两个去罢。”

月娘说:“也罢,你与他两个同送她送。”

敬济巴不得一声,和玳安一路送去了。

吴月娘众人便回家来。潘金莲路上说:“大姐姐,你原说咱们送她家去,怎的又不去了?”

月娘笑道:“你也只是个小孩儿,哄你说耍子儿,你就信了。丽春院是哪里,咱们送去?”

金莲说:“像人家汉子在院里嫖了来,家里老婆没曾往那里寻去?寻出没曾打成一锅粥?”

月娘说:“你等他爹到明日往院里去,你寻他试试。倒没的教人家汉子当粉头拉了去,看你——”

两人说着,看看走到东街上,将近乔大户门首。只见乔大户娘子和他外甥媳妇段大姐在门首站着,远远见月娘一簇男女过来,就要拉请进去。月娘再三说:“多谢亲家盛情,天晚了,不进去罢。”

乔大户娘子哪里肯放,说:“好亲家,怎的上门儿怪人家?”硬把月娘众人拉进去了。客位里挂着灯,摆着酒果,有两个女儿弹唱饮酒,不题。

却说西门庆在门首和伯爵众人饮酒将阑。伯爵和希大整整吃了一天,顶颡吃不下去,见西门庆在椅子上打盹,趁眼错把果碟儿都倒在袖子里,和韩道国就溜走了。只落下贲四,陪西门庆打发了乐工赏钱。西门庆吩咐小厮收家火、熄灯烛,回后边去了。

只见平安走到贲四家叫道:“你们还不起身,爹进去了。”

玉箫听见,和迎春、兰香慌得辞也不辞,一溜烟跑了。只落下春梅,拜谢了贲四嫂,才慢慢走回来。看见兰香在后边脱了鞋赶不上,便骂:“你们都抢棺材奔命哩!把鞋都跑脱了,穿不上,像什么腔儿!”

到后边,打听西门庆在李娇儿房里,都来磕头。大师父见西门庆进了李娇儿房中,躲到上房和小玉一处。玉箫进来道了万福。

小玉就说玉箫:“娘那里使小厮来要皮袄,你就不来管管儿,只教我拿。我又不知那根钥匙开橱门,及自开了又没有,落后却在外边大橱里寻出来。你放在里头,怎昏抢了不知道?姐姐们都吃饱了罢,几曾见长出块儿来!”

玉箫吃得脸红红的,说:“怪小淫妇儿,怎么狗挝了脸似的?人家不请你,怎的和俺们使性儿!”

小玉说:“我稀罕那淫妇请!”

大师父在旁边劝:“姐姐们义让一句儿罢,你爹在屋里听着。只怕你娘们来家,顿下些茶儿伺候。”

正说着,琴童抱着毡包进来。玉箫便问:“娘来了?”

琴童说:“娘们来了,又被乔亲家娘在门首让进去吃酒哩,也将好起身。”

两个才不言语了。

不一会儿,月娘等人从乔大户娘子家出来,到家门口,贲四娘子走出来相见。陈敬济和贲四又取出一架小烟火,在门口放了一回,方才进来,和李娇儿、大师父道了万福。雪娥走来,向月娘磕了头,和玉楼等三人见了礼。

月娘问:“他爹在哪里?”

李娇儿说:“刚才在我那屋里,我打发他睡了。”

月娘一声儿没言语。只见春梅、迎春、玉箫、兰香进来磕头。

李娇儿便说:“今日前边贲四嫂请了四个去,坐了回儿就来了。”

月娘听了,半天没言语,骂道:“恁成精狗肉们,平白去做甚么!谁教她去来?”

李娇儿说:“问过他爹才去来。”

月娘说:“问他?好有张主的货!你家初一十五开的庙门早了,放出些小鬼来了。”

大师父说:“我的奶奶,恁四个上画儿的姐姐,还说是小鬼。”

月娘说:“上画儿只画的半边儿,平白放出去做甚么?与人家喂眼!”

孟玉楼见月娘说得不好听,先走了。落后金莲见玉楼起身,和李瓶儿、大姐也走了。只落下大师父和月娘同在一处睡了。那雪霰直下到四更方止。一宿晚景不题。

到次日,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月娘约饭时前后,和孟玉楼、李瓶儿三个一同送大师父家去。因在大门里站着,见一个乡下卜龟儿卦的老婆子,穿着水合袄、蓝布裙子,勒黑包头,背着褡裢,正从街上走来。月娘叫小厮请进来,在二门里铺下卦帖,安下灵龟,说:“你卜卜俺们。”

那老婆子趴在地下磕了四个头:“请问奶奶多大年纪?”

月娘说:“你卜个属龙的女命。”

老婆子说:“若是大龙,四十二岁;小龙儿,三十岁。”

月娘说:“是三十岁了,八月十五日子时生。”

老婆子把灵龟一掷,转了一遭儿住了,揭起头一张卦帖儿。上面画着一个官人和一位娘子在上面坐,其余都是侍从人,也有坐的也有立的,守着一库金银财宝。老婆子说:“这位当家的奶奶是戊辰生,戊辰己巳大林木。为人一生有仁义,性格宽洪,心慈好善,看经布施,广行方便。一生操持,把家做活,替人顶缸受气还不道是。喜怒有常,主下人不足。正是:喜乐起来笑嘻嘻,恼将起来闹哄哄。别人睡到日头半天还未起,你老早在堂前转了。虽是时风火性,转眼却无心。和人说也有,笑也有,只是这疾厄宫上着刑星,常沾些啾唧。亏你这心好,济过来了,往后有七十岁活哩。”

孟玉楼问:“你看这位奶奶命中有子没有?”

婆子说:“休怪婆子说,儿女宫上有些不实,往后只好招个出家的儿子送老罢了。随你多少也存不的。”

玉楼向李瓶儿笑道:“就是你家的吴应元,见做道士家名哩。”

月娘指着玉楼:“你也叫她卜卜。”

玉楼说:“你卜个三十四岁的女命,十一月二十七日寅时生。”

婆子重新撇了卦帖,把灵龟一卜,转到命宫上住了。揭起第二张卦帖,上面画着一个女人,配着三个男人:头一个小帽商旅打扮;第二个穿红官人;第三个是个秀才。也守着一库金银,左右侍从伏侍。婆子说:“这位奶奶是甲子年生。甲子乙丑海中金。命犯三刑六害,夫主克过方可。”

玉楼说:“已克过了。”

婆子说:“你为人温柔和气,好个性儿。你恼那个人也不知,喜欢那个人也不知,显不出来。一生上人见喜下钦敬,为夫主宠爱。只一件,你饶与人为了美,多不得人心。命中一生替人顶缸受气,小人驳杂,饶吃了还不道你是。你心地好了,虽有小人也拱不动你。”

玉楼笑道:“刚才为小厮讨银子和他乱了,这回说是顶缸受气。”

月娘说:“你看这位奶奶往后有子没有?”

婆子说:“济得好,见个女儿罢了。子上不敢许。若说寿,倒尽有。”

月娘说:“你卜卜这位奶奶。李大姐,你给她八字儿。”

李瓶儿笑道:“我是属羊的。”

婆子说:“若属小羊的,今年二十七岁,辛未年生的。生几月?”

李瓶儿说:“正月十五日午时。”

婆子卜转龟儿,到命宫上磴住了。揭起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娘子,三个官人:头一个官人穿红,第二个穿绿,第三个穿青,怀着个孩儿,守着一库金银财宝,旁边立着个青脸獠牙红发的鬼。婆子说:“这位奶奶,庚午辛未路旁土。一生荣华富贵,吃也有,穿也有,所招的夫主都是贵人。为人心地有仁义,金银财帛不计较,人吃了转了他的,他喜欢;不吃他不转他,倒恼。只是吃了比肩不和的亏,凡事恩将仇报。正是:比肩刑害乱扰扰,转眼无情就放刁;宁逢虎摘三生路,休遇人前两面刀。奶奶,你休怪我说:你尽好匹红罗,只可惜尺头短了些。气恼上要忍耐些,就是子上也难为。”

李瓶儿说:“今已是寄名做了道士。”

婆子说:“既出了家,无妨了。又一件,你老人家今年计都星照命,主有血光之灾,仔细七八月不见哭声才好。”

说毕,李瓶儿袖中掏出五分一块银子,月娘和玉楼每人给了五十文钱。

刚打发卜龟卦婆子走了,只见潘金莲和大姐从后边出来,笑道:“我说后边不见,原来你们都往前头来了。”

月娘说:“俺们刚送大师父出来,卜了这回龟儿卦。你早来一步,也教她给你卜卜儿。”

金莲摇头说:“我是不卜她的。算命也算得着命,算不着人行。前日那道士还说我短命呢,说得人心里慌慌的。管他呢,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沟里就是棺材。”

说毕,和月娘一同回后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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