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结拜十兄弟,武松打虎见哥嫂
北宋政和年间,山东东平府清河县有个年轻人,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他父亲西门达原本跑川广贩卖药材,在清河县开着一间大生药铺,家底殷实。爹娘去世得早,就留下他这根独苗,从小被宠坏了,不爱读书,整天在外闲逛。
西门庆二十六七岁,生得魁梧,性情潇洒,拳脚功夫不错,又精通赌博、双陆、象棋,牌桌上的花样没有不懂的。他交的朋友,也都是一帮帮闲混吃、不守本分的人。头一个最要好的是应伯爵,外号叫"应花子";第二个是谢希大,会弹一手好琵琶。其余的还有祝实念、孙天化、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卜志道、白赉光,都是些破落户。这一班人见西门庆有钱又肯花,都哄着他吃喝玩乐,嫖赌一起上。
这西门庆为人刚强,做事又机深诡诈,还在外放官吏债,跟朝中高、杨、童、蔡四大权臣也有门路来往。他在县里包揽公事,替人说话过钱,满县人都怕他。因为他排行老大,人人都叫他"西门大官人"。
西门庆的原配陈氏早死,留下一个女儿,叫西门大姐,许配给了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洪的儿子陈敬济,还没过门。没了妻子管家务,西门庆又娶了清河左卫吴千户的女儿做填房。吴氏二十五六岁,八月十五生,小名月姐,进了门大家都叫她月娘。月娘秉性贤惠,丈夫说什么她都顺着。西门庆房里还有三四个丫鬟,都是他收用过的。他又跟勾栏里的李娇儿打得火热,娶回家做了二房;南街又包了卓二姐,也娶回来做了三房。只是这卓二姐身子单薄,时常生病,西门庆便又往外头沾花惹草。
这一天,西门庆在家闲坐,对月娘说:"如今都九月二十五了,下月初三,是我那班兄弟会面的日子。到那天,少不得要整两桌齐整酒席,叫两个唱曲的姐儿,在家里跟兄弟们好好玩一天。你帮我料理料理。"
月娘劝道:"你也别提那班人了。那一个是真心有良心的?不过是每天来混吃混喝的游魂。我看你自打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几时顾过家?如今卓二姐病着,我劝你也少喝点酒。"
西门庆不爱听:"你别的说得倒中听,这几句话我可不爱听。照你说,这些兄弟没好人?可用着他们的时候,没有一个不听话的,办起事来也妥帖。就说谢子纯,也是个伶俐能事的人。我想过了,这么会来会去,总不实在。不如到了会期,干脆结拜成兄弟,日后也好有个依靠。"
月娘接话:"结拜兄弟也好。只怕日后还是别人靠你的时候多。你要是想靠他们,那还不如自己争气。"
西门庆笑道:"真能让人靠得住,那不是更好?等应二哥来了,我跟他说说这事。"
正说着,贴身小厮玳安儿进来禀报:"应二叔和谢大叔来了,在外头说要见爹。"
西门庆说:"我正念叨他们,他们倒来了。"一面起身到厅上。
应伯爵戴着一顶新罗帽,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天青夹纱褶子,坐在上首,下首是谢希大。见西门庆出来,两人一齐起身作揖:"哥在家,这几天少来看望。"
西门庆让他们坐下,叫上茶,埋怨道:"你们可真行啊,我这几天心里烦,不出来走动,你们也都不来露个面。"
伯爵笑着对希大说:"怎么样?我说哥哥要挑理吧。"又对西门庆说:"哥,你怪得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成天忙些什么!就这两只脚,还赶不上一张嘴呢。"
西门庆问:"你这两天去哪儿了?"
伯爵说:"昨天去院里李家瞧了个姑娘,就是哥这边二嫂子的侄女桂卿的妹子,叫桂姐。好一阵子没见,出落得别提多标致了。她妈再三托我,说'二爹,千万寻个好子弟梳笼她'。我看啊,日后说不定还是哥的人呢。"
西门庆说:"有这种事?等我空了去瞧瞧。"
谢希大也帮腔:"哥不信,那模样真是一等一的。"
西门庆又问:"昨天在她家,前几天又去哪了?"
伯爵说:"前日卜志道兄弟死了,我在他家帮着张罗了几天,送他出殡。他嫂子再三托我拜上哥,说承蒙哥送了香纸奠礼,家里地方窄,晚上又没好酒席,不敢请哥去坐,实在过意不去。"
西门庆叹道:"我也听说他病了没多久,就这么没了。前些日子他还送了我一把真金川扇子,我正想回个礼,不想他就成了故人!"
谢希大也叹气:"咱们会中兄弟十人,如今又少了一个。"又对伯爵说:"下月初三是会期,咱们少不得又要烦大官人破费,兄弟们玩一天。"
西门庆接过话:"正是。我刚才正跟房下说,咱们这样会来会去,不过吃酒玩耍,不实在。不如寻个寺院,写个疏头,结拜成兄弟,日后彼此扶持,也好有个依靠。到那天,我少不得破些银子,买办三牲,众兄弟也各按多少出些份子。不是我摊派你们,结拜这事,各人出点钱,也见个情分。"
伯爵连忙说:"哥说得是,各人该尽各人的心。只是我们这些人穷,就是有心也出不了多少钱。"
西门庆笑骂:"怪狗才,谁要你出多!"
谢希大说:"结拜得凑十个人才好。如今卜志道没了,让谁来补?"
西门庆想了想,说:"咱隔壁的花二哥,是花太监的侄子,手里肯花钱,常在院里走动。他家后院跟咱家就隔一道墙,跟我很说得来。不如叫小厮去请他一请。"
应伯爵拍手道:"敢是那个在院里包着吴银儿的花子虚?"
西门庆说:"正是他。"
伯爵笑道:"哥,快叫大官儿去请他。跟他攀上交情,日后咱们又多个酒碗儿。"
西门庆笑道:"傻花子,你怕是馋病犯了,一说就是吃。"
众人大笑。西门庆叫过玳安儿:"你去隔壁花家,对花二爹说,俺爹下月初三要结拜十兄弟,请他上会。看他怎么说,回来告诉我。他要是没在家,就对他二娘说。"
玳安儿应着去了。伯爵又问:"到那天,是在哥这儿,还是在寺院里?"
希大说:"咱这儿就两个寺院,僧家是永福寺,道家是玉皇庙,随便哪儿都行。"
西门庆说:"结拜这事,不是和尚管的。寺里的和尚我又不熟,倒是玉皇庙的吴道官跟我相熟,那儿又宽敞又清静。"
伯爵接嘴:"哥说得是。怕不是永福寺的和尚跟谢家嫂子相好,他才要荐那儿去。"
谢希大笑骂:"老花子,正经事,说着说着你就放屁。"
正说笑,玳安儿回来了:"花二爹不在家,我对他二娘说了。二娘听了挺欢喜,说'既是西门爹带你二爹做兄弟,哪有不来的。等他回来我跟他说,到时候一定撺掇他来'。还给了小的两样茶食。"
西门庆对应、谢二人说:"这花二哥,倒有个伶俐标致的娘子。"又喝了一盏茶。
二人起身告辞:"哥,我们先走了,好去通知众兄弟,把份子钱收拢来。哥你这边先去跟吴道官说一声。"
西门庆说:"我知道了,不留你们了。"送出门来。
应伯爵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那天要不要叫唱曲的?"
西门庆说:"罢了,弟兄们说说笑笑,倒更有趣。"
伯爵拱了拱手,跟希大一路去了。
转眼过了四五天,到了十月初一。西门庆早起,正在月娘房里坐着,一个小厮捧着描金拜匣走进来,磕了个头,站在旁边说:"俺是花家的。俺爹多拜上西门爹。那天西门爹叫大官儿来请俺爹,俺爹正好有事出门,没当面领教。听说爹这边初三上会,俺爹特叫小的先送份子钱来,说爹先胡乱用着,等明天用过了多少,摊派下来该俺爹多少,再补过来。"
西门庆拿起封袋一看,签上写着"分资一两",说:"多了,不用补。到后日叫你爹别出门,起早跟众爹一块上庙。"
小厮应着,正要转身,被月娘叫住,让大丫头玉箫从食箩里拣了两件蒸酥果馅儿给他:"这是给你当茶的。回家拜上你家娘,就说西门大娘说了,过几天还请她过来坐坐。"
小厮接了,又磕了个头去了。
西门庆刚打发花家小厮出门,应伯爵家的应宝又夹着拜匣来了,磕了头说:"俺爹收齐了众爹们的份子钱,叫小的送来,爹请收了。"
西门庆取出来一看,一共八封,也不拆看,都交给月娘:"你收着,明天上庙,好凑着买东西。"
打发应宝走后,西门庆起身去看卓二姐。刚坐下,玉箫来说:"娘请爹说话呢。"
西门庆说:"怎么刚才不说?"又回到上房。
月娘摊着那些纸包,指着笑道:"你看这些份子,只有应二的一钱二分八成银子,其余的有三分的,有五分的,都是些红红黄黄的,倒像金子一般。咱家可没见过这银子,收他的也污了名,不如退回去算了。"
西门庆说:"你也别烦了,放着吧。多的咱自己贴补,在乎这点!"说着往前走了。
第二天初二,西门庆称出四两银子,叫家人来兴儿买了一口猪、一口羊、五六坛金华酒,还有香烛纸扎、鸡鸭案酒之物,又封了五钱银子,叫来保、玳安儿、来兴三个送到玉皇庙去,对吴道官说:"俺爹明日结拜兄弟,要劳师父写纸疏辞,晚上就在师父这儿散福。烦师父给预备预备,俺爹明早便来。"
玳安儿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已经送去了,吴师父说知道了。"
到了初三早上,西门庆起来梳洗完,叫玳安儿:"你去请花二爹到咱家吃早饭,一块上庙。再到应二叔家,叫他催催众人。"
玳安儿应着去了。刚把花子虚请来,应伯爵和一班兄弟也到了——应伯爵、谢希大、孙天化、祝实念、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白赉光,加上西门庆、花子虚,正好十个。进门一齐作了个罗圈揖。
伯爵说:"时候不早了,走吧。"
西门庆说:"吃了早饭再走。"叫上茶,又叫人看菜。吃过早饭,西门庆换了一身光鲜衣裳,一行人往玉皇庙去。
不到几里路,远远望见庙门,修得十分雄伟。进了两重殿,转过侧门,是吴道官的道院,院里种着瑶草琪花,苍松翠竹。门楹上贴着一副对联,上头三间敞厅,就是吴道官平日做功课的地方,当天铺设得十分齐整,供着玉皇上帝,两边是紫府星官,侧边挂着马、赵、温、关四大元帅像。
吴道官在经堂外躬身迎接,众人进去喝了茶,起身四处观看。白赉光拉着常峙节从左边看起,走到马元帅像前,见那神像威风凛凛,脸上画着三只眼,便说:"哥,这是怎么说?如今这世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还经得起多出一只眼睛专看人破绽?"
应伯爵听见了,走过来说:"呆兄弟,他多一只眼看你,还不好么?"
众人都笑了。常峙节指着下首的温元帅说:"二哥,这个通身蓝的,倒也古怪,怕是卢杞的祖宗。"
伯爵笑着猛叫:"吴先生你过来,我跟你说个笑话。"吴道官真个走过来听。
伯爵说:"一个道士死了,去见阎王。阎王问:'你是什么人?'道士说:'是道士。'阎王叫判官查他,果然是道士,又无罪孽,就放他还魂。道士回来路上,碰见一个染坊的染匠,原是认得的。染匠问:'师父,你怎么又回来了?'道士说:'我是道士,阎王就放我回来了。'染匠记在心里,也去见阎王,也说是道士。阎王叫人查他身上,只见他伸出两只手来,全是蓝的。阎王问怎么回事,染匠打着宣科的腔调说:'曾给温元帅搔过痒。'"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又转到右首,见下首供着个红脸的关帝,上首是个黑脸的赵元坛元帅,身边画着一只大老虎。
白赉光指着说:"哥,你看这老虎,难道是吃素的,跟在人身边也不妨事?"
伯爵笑道:"你不知道,这老虎是他一个跟班的伴当。"
谢希大听了,伸出舌头说:"有这么个伴当跟着,我一刻也受不了。不怕它吃了我?"
伯爵笑着对西门庆说:"他连一个要吃他的伴当都跟不住,像我们这七八个要吃的跟着你,还不吓死你了?"
正说着,吴道官走过来:"官人们讲这老虎。只俺这清河县,这两天可没少受这老虎的害!过往的人不知被吃了多少,连猎户也死了十来个。"
西门庆问:"是怎么回事?"
吴道官说:"官人们还不知道?我也是才知道。日前我一个小徒弟,到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那儿化缘,整整住了五六天,才过来。俺这清河县靠近沧州路上,有条景阳冈,冈上新近出了个吊睛白额大虫,时常出来吃人。客商过往,都得成群结伙才敢走。如今县里出五十两赏钱要拿它,还拿不住。可怜那些猎户,不知挨了多少板子!"
白赉光跳起来说:"咱今日结了拜,明日就去拿它,也好得些银子使。"
西门庆说:"你性命不值钱么?"
白赉光笑道:"有了银子,要性命做什么!"
众人都笑了。应伯爵又说:"我再讲个笑话:一个人被老虎叼了,他儿子要救他,拿刀去杀虎。这人在虎口里喊:'儿子,你省着点砍,怕砍坏了虎皮。'"
众人大笑。这时吴道官打点好牲礼,过来说:"官人们,烧纸吧。"又取出疏纸说:"疏已写好了,只是哪位居长、哪位居次,排列好了,好让小道填写名讳。"
众人齐声说:"自然是西门大官人居长。"
西门庆推辞:"还是按年纪排,应二哥比我大,该应二哥居长。"
伯爵伸着舌头说:"爷,这可不折杀小人么!如今这年头,只讲财势,哪还讲年纪!要是讲年纪,还有比我大的呢。再说我做大哥有两件不妥:第一,不如大官人有威有德,众兄弟都服你;第二,我原来叫应二哥,如今做了大哥,要改叫应大哥,倘或来两个人,一个叫'应二哥',一个叫'应大哥',我到底是应'应二哥'还是应'应大哥'?"
西门庆笑骂:"你这断肠子的,就你有这些闲话!"
谢希大也说:"哥,别推了。"
西门庆再三谦让,被花子虚、应伯爵一干人逼着,只得做了大哥。第二是应伯爵,第三谢希大,第四让有钱的花子虚做了四哥,其余挨次排下。吴道官写完疏纸,点起香烛,众人依次排列,吴道官展开疏纸朗声宣读,无非是效仿桃园结义、管鲍之交,结为异姓兄弟,富贵同享,患难相扶一类的誓言。
读毕,众人拜了神,又在神前交拜了八拜,然后送神,焚化钱纸,收下福礼。不多时,吴道官叫人把猪羊卸开,鸡鱼果品整理停当,大碗大盘摆了两桌。西门庆坐首席,其余依次而坐,吴道官侧席相陪。酒过数巡,众人猜枚行令,说笑哄堂。
正喝得热闹,玳安儿凑到西门庆耳边说:"娘叫小的接爹来了,说三娘今天发昏,请爹早些家去。"
西门庆马上站起来说:"不是我搅大家的席,委实是我第三个小妾病重,我先走了。"
花子虚说:"咱跟哥同路,一块儿走罢。"
伯爵说:"你们两个财主都走了,丢下我们算怎么回事!花二哥你再多坐会儿。"
西门庆说:"他家没人,我们一块儿走,省得他嫂子多心。"
玳安儿说:"小的来时,二娘也叫天福儿备马来了。"果然一个小厮走到花子虚跟前说:"马在这儿,娘请爹回家去。"
于是二人起身,向吴道官道了谢,与伯爵等人拱手作别,出门上马去了。剩下这几个人在庙里痛饮到二更天,不提。
西门庆回到家,与花子虚别了,问月娘:"卓二姐怎么又发昏了?"
月娘说:"我是想,有个病人在家,怕你又跟那班人缠到别处去,才叫玳安儿那么说。她的病一天重似一天,你也该在家看看她。"
西门庆听了,往那边去看,连日在家守着。
光阴似箭,转眼到了十月初十以后。一天,西门庆正叫小厮请太医给卓二姐看病,刚走到厅上,应伯爵笑嘻嘻地走进来。两人作揖坐下。
伯爵问:"哥,嫂子病体如何?"
西门庆说:"多半是好不起来了,不知怎么办才好。"又问:"你们前儿多咱散的?"
伯爵说:"承吴道官再三苦留,散的时候都二更多天了。我醉得不行,还是哥早走划算。"
西门庆问:"你吃过饭没有?"
伯爵不好意思说没吃,就说:"哥,你猜猜。"
西门庆说:"你是吃过了?"
伯爵捂着嘴说:"这都猜不着。"
西门庆笑道:"怪狗才,没吃就说没吃,装什么张致!"一面叫小厮:"看饭来,我跟二叔吃。"
伯爵笑道:"不然我也吃了。我是听到一件稀罕事儿,来跟哥说,想邀哥一块去瞧瞧。"
西门庆问:"什么稀罕事?"
伯爵说:"就是前日吴道官说的景阳冈上那只大虫,昨天被一个人一顿拳头打死了。"
西门庆说:"你又胡说了,我不信。"
伯爵说:"哥,说出来你更不信。你听着,等我细说。"于是手舞足蹈地讲起来:"这个人有名有姓,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先前在柴大官人庄上避难,后来病了,病好了要去找他哥哥,路过景阳冈,遇着那只虎,被他一顿拳脚打死了。"
他讲得活灵活现,就像亲眼看见,又像那虎是他打死的一般。
西门庆摇头说:"既这么着,咱吃了饭一块去看。"
伯爵说:"哥,别吃了,怕误了。咱们不如去大街上酒楼坐着等。"
来兴儿来摆桌,西门庆说:"跟你娘说,别备饭了,拿衣服来我穿。"换了衣服,跟伯爵手拉手出门。
路上撞见谢希大,笑着问:"哥们,是去看打虎的么?"
西门庆说:"正是。"
谢希大说:"大街上挤得挪不开呢。"于是一同上了临街一个大酒楼坐下。
不一会儿,只听锣鸣鼓响,众人都伸头瞧。只见一对对扛着缨枪的猎户摆过去,后面是那头被打死的老虎,像只锦布袋似的,四个人都抬不动。最后面一匹大白马上,坐着一个壮士,正是打虎的人。
西门庆看了,咬着指头说:"就凭这个人,若没有千百斤水牛般的气力,怎动得了它一动。"
三个人在楼上饮酒评说。且说那壮士,七尺以上的身材,二十四五的年纪,阔脸棱棱,双目如星,两只手像一对铁锤,头戴万字头巾,身穿一领血腥衲袄。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应伯爵说的阳谷县的武二郎武松。他本是要来找哥哥,不意打死了老虎,被知县迎请进县。
知县升堂,武松下马,扛着大虫到厅前。知县看了武松这副模样,心里暗想:"不这样一条好汉,怎么打得死这老虎!"便唤武松上厅。武松参见完毕,把打虎的经过讲了一遍,两边官吏都听呆了。
知县在厅上赐了三杯酒,又把库中众土户出的赏钱五十两赐给武松。
武松推辞道:"小人托赖相公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大虫,并非小人的本事,怎么敢受这些赏赐!众猎户为这畜生挨了相公许多责罚,不如把赏钱散给他们,也显得相公恩典。"
知县说:"既如此,随壮士处置。"
武松就把五十两赏钱,在厅上散给众猎户了。知县见他仁德忠厚,又是一条好汉,有心抬举他,说:"你虽是阳谷县人氏,跟这清河县近在咫尺。我今天就参你在我县里做个巡捕都头,专门在河东水西擒拿贼盗,你意下如何?"
武松跪谢:"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
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天就参武松做了巡捕都头。众里长、大户都来贺喜,连吃了几天酒。武松本想回阳谷县去找哥哥,如今在清河县做了都头,倒也欢喜。那时东平府一府两县,都传遍了武松的名声。
一天,武松在街上闲走,忽然听背后有人喊:"兄弟,知县抬举你做了巡捕都头,怎么也不来看顾我!"
武松回头一看,喜上眉梢——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嫡亲的哥哥武大。
原来武大当年跟弟弟分别后,因为闹饥荒,搬到了清河县紫石街赁房居住。他人长得矮小猥琐,身上粗糙,头脸窄狭,人们给他起了个浑名,叫"三寸丁谷树皮"。他为人懦弱朴实,常受人欺负。武大没什么正经生意,天天挑着担子出去卖炊饼度日。不幸老婆又死了,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叫迎儿,爷儿俩过活。过了半年,本钱又赔光了,搬到大街坊张大户家临街的房子里住。张宅的下人见他本分,常照看他,替他跟大户说好话,连房钱都不要他的。
这张大户有万贯家财、百间房屋,年过六十,却一个儿女也没有。主家婆余氏管得严,房里连个清秀使女都没有。大户常拍着胸叹气:"我这么大年纪,又没儿女,虽有几个钱,有什么用。"
余氏说:"既这么说,我叫媒人替你买两个使女,早晚学着弹唱,服侍你。"
大户听了大喜,谢了余氏。过了些时,余氏果然叫媒人买了两个使女,一个叫潘金莲,一个叫白玉莲。玉莲十六岁,是乐户人家出身。这潘金莲是南门外潘裁缝的女儿,排行第六,从小生得有几分姿色,缠得一双好小脚,所以叫金莲。她爹死了,娘养不起,九岁就卖进王招宣府里学弹唱,还学了认字。金莲天性机灵,十二三岁就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弹琴、女工、读书识字样样在行,打扮得妖妖娆娆。到了十五岁,王招宣死了,潘妈妈又把她争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给张大户,跟玉莲一起进门。
大户教她们弹唱。金莲学琵琶,玉莲学筝,两人同房住。余氏起初倒还抬举她们,给她们金银首饰打扮。后来白玉莲死了,只剩下金莲一个,长到十八岁,出落得脸衬桃花,眉弯新月。张大户早想收用她,只碍着主家婆厉害,下不了手。一天主家婆去邻家赴席不在,大户偷偷把金莲唤到房里,收用了。
自从收用金莲之后,大户身上添了四五样病症——腰疼、眼流泪、耳聋、流鼻涕、尿滴。余氏知道这事后,跟大户嚷骂了几天,把金莲百般苦打。大户知道留不住她,赌气倒赔了嫁妆,要给她寻个人家嫁出去。张宅下人都说武大忠厚,没老婆,又住着宅里的房子,正好配他。大户早晚还想来看金莲,所以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把金莲嫁给了他。
武大娶了金莲,大户还时常照看他。武大没本钱做炊饼,大户私下给他银子。武大挑担出门,大户趁没人,便钻进房里跟金莲厮会。武大偶尔撞见,也不敢声张。这样朝来暮往,过了些时候。忽然一天大户得了阴寒之症,死了。余氏查明底细,大怒,叫家僮把金莲、武大立刻赶了出去。武大这才在紫石街西头王皇亲家租了两间房,依旧卖炊饼。
这金莲自嫁了武大,见他一味老实,人又猥琐,十分嫌弃,常跟他怄气,抱怨:"普天世界断了男子,怎么偏偏把我嫁给这么个货!每天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只会喝酒,要紧处锥扎不动。我哪世里倒了霉,嫁了他!好苦啊!"
说起来,但凡世上妇女,自己生得几分颜色,又伶俐的,配个好男人也就罢了;像武大这样的,再好也免不了被人嫌弃。
武大每天挑担出去卖炊饼,晚上才回。金莲每日打发他出门,就坐在帘子底下嗑瓜子,故意把那对小金莲露出来,勾引浮浪子弟。天天有人在门前弹胡博词、撒谜语,唱着"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嘴里",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因此武大在紫石街又住不牢,要搬走,跟老婆商量。
金莲说:"贼不晓事的,你赁人家房子住,浅房浅屋的,自然有小人来骚扰!不如添几两银子,典两间房住,也气派些,免得受气。"
武大说:"我哪有钱典房?"
金莲啐道:"呸!浊才料,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常叫老娘受气。没有银子,把我的钗梳凑办了去,有什么难处!过后有了再添置不迟。"
武大听老婆这么说,凑了十几两银子,典了县门前楼上楼下两层四间房。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倒也干净。
武大搬到县西街来,照旧卖炊饼。不想这天撞见自己嫡亲兄弟,兄弟相见,心里大喜,邀到家里,让到楼上坐,唤出金莲来跟武松相见,说:"前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就是你小叔,如今新做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
金莲上前道个万福:"叔叔万福。"
武松还礼,倒身下拜。
金莲扶住他:"叔叔请起,折杀奴家了。"
武松说:"嫂嫂受礼。"
两人相让一回,平磕了头起来。小女迎儿端上茶来,二人吃了。武松见嫂嫂十分妖娆,只把头低着。不多时,武大安排酒饭,款待武松。
说话中间,武大下楼买酒菜去了,丢下金莲一个人在楼上陪武松坐。金莲看着武松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又想起他打死了大虫,力气惊人,心里暗想:"一母所生的兄弟,怎么我家那个不满三尺的树桩,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我哪世里遭瘟撞着他!如今看武松这般壮健,何不叫他搬来家里住?这段姻缘说不定就在这里了。"
于是堆下笑来问:"叔叔如今在哪里住?每日饭食谁人料理?"
武松说:"武二新做了都头,天天要伺候上司,别处住不方便,胡乱在县前寻了个下处,每日拨两个土兵伺候做饭。"
金莲说:"叔叔何不搬来家里住?省得在县前吃土兵做的腌臜饭。一家子住,早晚要些汤水也方便,就是奴家亲自给叔叔做饭,也干净。"
武松说:"深谢嫂嫂。"
金莲又问:"莫不是别处有婶婶?可请来见见。"
武松说:"武二并不曾婚娶。"
金莲问:"叔叔青春多少?"
武松说:"虚度二十八岁。"
金莲说:"原来叔叔倒长奴三岁。叔叔今番从哪儿来?"
武松说:"在沧州住了一年多,只想哥哥还在旧房子住,不想搬到这儿来了。"
金莲说:"一言难尽。自从嫁了你哥哥,他太老实,被人欺负,才搬到这儿来。若是叔叔这般雄壮,谁敢说个不字!"
武松说:"家兄从来本分,不像武松撒泼。"
金莲笑道:"怎么颠倒说!人太老实就立不住脚跟。奴家平生性急,看不上那种怎么打都不回头的窝囊人。"
武松说:"家兄不惹祸,免得嫂嫂操心。"
二人在楼上一递一句地说着。金莲陪着武松说话,心里早打起了主意。
话没说完,武大买了些肉菜果饼回家,放进厨房,走上楼喊:"大嫂,你且下来。"
金莲应道:"你看这不晓事的!叔叔在这儿没人陪着,倒叫我撇了下去。"
武松说:"嫂嫂请便。"
金莲说:"何不去隔壁请王干娘来安排?这样才像话。"武大便去请了隔壁王婆来。
王婆安排妥当,把酒菜端上楼,无非鱼肉果菜点心之类。武大叫金莲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武大筛酒,金莲端起酒来说:"叔叔休怪,没什么好招待的,请喝一杯水酒。"
武松说:"感谢嫂嫂,别这么说。"
武大只顾筛酒,金莲笑容可掬,一口一个"叔叔":"叔叔,怎么肉果儿也不拣一箸?"拣好的往武松碗里递。
武松是个直性汉子,只当她是亲嫂嫂相待,谁知这妇人原是使女出身,惯会做小意儿。金莲陪武松喝了几杯酒,一双眼睛只盯着武松身上看。武松被她看得受不了,低了头。吃了一会儿,酒阑了,便起身告辞。
武大说:"二哥没事,再喝几杯去。"
武松说:"生受了,我改日再来望哥哥嫂嫂。"
都送下楼来。到了门外,金莲说:"叔叔千万搬来家里住。要是不搬来,俺两口儿也被人笑话。亲兄弟到底不比别人,跟咱们争口气,也是好的。"
武松说:"既是嫂嫂厚意,今晚我就把行李取来。"
金莲说:"奴在这儿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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