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瑟菲尔德舞会风波
伊丽莎白一走进内瑟菲尔德的客厅,就四处寻找威克姆先生。
她笃定他一定会到场。那天晚上她特意精心打扮,心情也格外好,盼着在舞会结束前,能让他更喜欢自己几分。
可威克姆踪影全无。
伊丽莎白立刻暗自猜想,会不会是达西暗中使坏,不让他收到舞会邀请。
莉迪亚马上拉住丹尼先生,向他打听威克姆。
“他昨天有事去伦敦了,还没回来。”丹尼解释道。
说完,他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补充:“我觉得,要不是他想躲开这儿某位先生,才不会偏偏挑这个时候出门办事。”
莉迪亚似乎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伊丽莎白却听明白了。
在她看来,这几乎就能断定,是达西害得威克姆没法来舞会。
满心的失望瞬间化作怒火。
没过多久,达西走过来礼貌地跟她搭话。伊丽莎白勉强才挤出一句不算失礼的回应。
她觉得,要是对达西保持耐心、和和气气,就是对不起威克姆。
她打定主意,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甚至带着藏不住的烦躁,转头避开了他。
糟糕的情绪,也连累了她和宾利先生的交谈。宾利对达西毫不掩饰的信任,只让她越发恼火。
不过伊丽莎白本就不是会一直闷闷不乐的人。
就算今晚的计划落空,她很快又调整好了心情。
她找到一周没见的夏洛特·卢卡斯,把刚刚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她。
没过一会儿,两人就笑着聊起柯林斯先生那些古怪的言行。
舞会正式开始。
伊丽莎白头两支舞跳得糟透了。
她不得不和柯林斯搭档。
柯林斯舞步笨拙,神情紧绷,全程不停道歉,根本顾不上好好跳舞。
还常常踩错方向,自己却浑然不觉。
伊丽莎白看着,替两个人都感到尴尬。
好不容易熬完两支舞,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之后她和一位军官跳舞。
至少借着跳舞的机会,她聊起威克姆,还听说军官们大多都很喜欢他。
跳完这几支舞,她回到夏洛特身边。
两人正聊着,达西忽然走到伊丽莎白面前。
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多想,达西就开口邀她共舞。
她大吃一惊,下意识就答应了,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达西说完便转身走开。
伊丽莎白懊恼自己答应得这么干脆。
夏洛特试着安慰她。
“我敢说,跳完你会发现他其实没那么难相处。”
“我可千万别!”伊丽莎白答道,“那才是最糟糕的事。我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讨厌这个人,要是反而觉得他不错,那可怎么办。可别盼着这种事发生。”
下一支舞曲响起,达西回来牵起她的手,准备跳舞。
夏洛特悄悄提醒伊丽莎白。
“别犯傻。别因为对威克姆的好感,在达西这样身份的人面前失态。他可比威克姆重要得多。”
伊丽莎白没有应声。
她站到达西对面,开始跳舞。
周围人的目光落在他俩身上,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所有人似乎都很惊讶,达西这样地位显赫的人,居然会选她跳舞。她能看见四周一张张震惊的脸。
有一阵子,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伊丽莎白心想,说不定这支舞从头到尾,他们都会这么沉默下去。
一开始,她打定主意绝不先说话。
转念一想,如果逼着达西主动找话题,说不定会让他更难受。
于是她率先开口,聊起这场舞会。
达西简短地回应了一句,便又沉默了。
几分钟过后,伊丽莎白再次开口。
“现在轮到你说话了,达西先生。我聊了舞会,你可以说说这间屋子,或者数一数现场有多少对舞伴。”
达西微微一笑。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很好,这样暂时就够了。或许待会儿我可以说,私人舞会比公共舞会有意思。不过眼下,咱们安静待着也行。”
“你跳舞的时候,都要遵守这套聊天规矩吗?”
“有时候会。人总得说点什么。两个人站在一起,半小时一言不发,看着会很奇怪。但聊天也可以讲究技巧,有些人就可以尽量少说话。”
“你是在替自己打算,还是想照顾我的感受?”
“两者都有。”伊丽莎白带着几分调皮回答,“我一直觉得,咱俩性格挺像。都不爱热闹,性子安静。除非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能让全场人记一辈子,不然都懒得开口。”
“我觉得这个描述放在你身上不太贴切。”达西说,“至于我,我不确定你说的准不准。不过看样子,你认定把我看透了。”
“我可不敢评判自己这番总结到底好不好。”
达西没有再接话。
两人继续跳舞,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达西开口问道:“你和姐妹们经常去梅里顿镇上散步吗?”
“嗯,常去。”
伊丽莎白忍不住接着说道:“那天你在镇上碰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刚认识一位新朋友。”
达西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
伊丽莎白有点后悔提起威克姆,可话已经说出口,一时又想不到别的话题。
片刻之后,达西终于开口。
“威克姆先生谈吐十分讨喜,很容易赢得别人的好感。但能不能长久守住这份情谊,就是另一回事了。”
“失去你的友谊,实在是他的不幸。”伊丽莎白话里带刺,“而且看样子,这份损失会伴随他一辈子。”
达西不再说话。
很明显,他想换个话题。
就在这时,威廉·卢卡斯爵士朝他们走过来。
他本来打算穿过舞池,看见达西就停下脚步,郑重地鞠了一躬。
“亲爱的先生,你的舞技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这么出色的舞步,实在少见。一看就是上流圈子里的人物。
“而且,你这位美丽的舞伴,也为你增色不少。
“真希望以后还能常常看到你们共舞,尤其是等到某桩喜事来临的时候。”
威廉爵士朝简和宾利的方向瞥了一眼。
“到时候,那得是多大的喜事!我就不打扰你和这位年轻小姐愉快交谈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好像在提醒我,我耽搁太久啦。”
达西后面的话几乎没听进去。
威廉爵士提到宾利和简,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达西神情严肃地望向正在跳舞的两人。
片刻之后,他转回看向伊丽莎白。
“威廉爵士打断我们,我都忘了刚才聊到哪儿了。”
“其实我们根本没聊什么。”伊丽莎白说,“就算没人打断,我俩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们试了好几个话题,全都聊不下去。我实在想不到,接下来该聊点什么。”
“你觉得书籍怎么样?”达西笑着问道。
“书?不行。我敢肯定,我们爱看的书不一样,就算看同一本,看法也天差地别。”
“那就可惜了。不过就算观点相悖,至少我们还有东西可以争辩,可以交流想法。”
“不行,舞会上我不想聊书。我的心思都放在周遭的事情上。”
“所以参加这类聚会,你的注意力永远都放在眼前发生的事上?”
“没错,一直都是。”
伊丽莎白随口答道。
下一秒,思绪又飘到达西这个人身上。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很少原谅别人。一旦生谁的气,就很难释怀。这么说来,你平时会格外小心,不让别人惹你生气?”
“是的。”
“那你做判断的时候,从来不会被偏见影响吗?”
“但愿不会。”
“一个人一旦下定判断就绝不更改,那在最开始做判断的时候,就必须万分谨慎。”
“我能不能问一句,你一连串问这么多,想弄清楚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伊丽莎白努力挤出笑容,“我只是想摸清你的性格。”
“那你有收获吗?”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不太顺利。我听过太多关于你的说法,真假难辨。”
“我不难想象,人们口中的我版本各不相同。”达西神色认真地回答,“但我希望你别现在就急着评判我的为人。我猜最后的结论,对你我二人都不会太好看。”
“可要是现在不形成看法,以后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绝不会妨碍你尽兴。”达西语气冷淡。
伊丽莎白不再说话。
舞曲结束,两人分开,再没有交谈。
这场对话,两个人心里都不太舒服。
但达西受到的触动远比他愿意承认的更深。他对伊丽莎白的好感越来越浓,这份心意让他更容易包容她刚才的态度,心里的怒火,反倒更多转向威克姆。
伊丽莎白离开达西没多久,宾利小姐就走到她面前。
宾利小姐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眼神里却藏着明显的轻蔑。
“哟,伊莱扎小姐,听说你对威克姆先生很感兴趣。
“你姐姐刚刚还向我打听他不少事。不过威克姆好像漏了一件重要的事没告诉你。他是已故达西先生管家的儿子。
“作为朋友,我劝你别全盘相信他说的话。
“他说达西先生亏待他,完全是假话。达西当初待他十分宽厚,反倒是威克姆对达西做了很过分的事。
“细节我不全清楚,但错绝不在达西先生。
“他根本不想听见威克姆这个名字。我弟弟虽然碍于情面,邀请了所有军官,不得不带上威克姆,但威克姆主动离开,宾利心里其实高兴得很。
“说实话,威克姆居然还敢回到这片地方,胆子真不小。
“伊莱扎小姐,得知你心仪的这位年轻人真面目,我真替你可惜。不过话说回来,考虑到他的出身,我们本来也不该指望他品行多好。”
“照你这么说,他所谓的过错,仅仅只是出身而已。”伊丽莎白怒气冲冲地回道,“你控诉他的,不过是他是达西管家的儿子。这件事威克姆早就跟我说过了。”
“抱歉抱歉。”宾利小姐带着嘲讽一笑,转身走开,“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罢了。”
伊丽莎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真是个讨人厌的女人。”她心想,“她以为我蠢到会被这种低级的挑拨影响。我只看出来,满是她自己的偏见,还有达西的恶意。”
伊丽莎白接着去找简。
简之前答应过,要向宾利打听威克姆的情况。
一看见姐姐,伊丽莎白就知道简听到了好消息。
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伊丽莎白立刻明白,简和宾利刚才聊得十分愉快。
这一刻,她对威克姆的担忧,还有对达西的气愤,都变得没那么重要。
如果简真的能和宾利获得幸福,对伊丽莎白来说,这才是头等大事。
“我想听听你打探到威克姆的消息。”伊丽莎白笑着说,“除非你光顾着开心,把这事抛到脑后。要是那样,我也不怪你。”
“没有忘。”简答道,“可惜没什么能让你安心的消息。
“宾利并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不知道威克姆和达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达西为什么会生那么大的气。
“但他十分信任达西的人品。他相信达西诚实正直,绝不会无缘无故刻意伤害别人。
“他还觉得,威克姆从达西那里得到的善待,已经远超他应得的。
“而且宾利和他的姐妹们想法一致,觉得威克姆算不上品行端正的年轻人。他认为威克姆行事轻率,落得失去达西友谊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可宾利根本不认识威克姆。”
“是啊。直到我们在梅里顿偶遇威克姆之前,他从没见过对方。”
“这么说,宾利对威克姆所有的看法,都是达西告诉他的。”
“没错。”
“那我心里就有数了。”伊丽莎白说,“我相信宾利说这些的时候是真心这么认为。
“但他的看法不能当作事实证据。他本身就不了解内情,所有消息都来自达西。
“所以,我对这两个人的看法,还和从前一样。”
伊丽莎白随即换了话题,聊起让姐妹俩都开心的事。
她问起简和宾利之间的进展。
简带着含蓄又喜悦的神情承认,宾利确实对自己有意。
伊丽莎白由衷高兴。
她不断鼓励姐姐,让简更有信心。
等到宾利走到她们身边,伊丽莎白悄悄走开,去找夏洛特·卢卡斯。
夏洛特刚想问问她,和达西跳舞感受如何,柯林斯先生就来到伊丽莎白身旁。
柯林斯一脸志得意满。
“我刚刚有个重大发现!”他大声宣布。
“你发现什么了?”夏洛特问道。
“纯属偶然,我发现今晚在场的,有我恩主夫人的一位近亲。
“我听见一位先生和宾利小姐聊天,说起他的表妹德布尔小姐,还有她母亲凯瑟琳夫人。
“你们想想,我的运气多好!谁能料到,我居然能在这场舞会上碰到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的外甥!
“幸好我及时发现,这样我就能正式上前自我介绍。
“我现在就过去跟他打招呼。希望他能原谅我没有早点拜访。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我们还有这层关系。”
伊丽莎白瞪大双眼看着他。
“你该不会打算主动去跟达西先生自我介绍吧?”
“当然要去。我得为没有早点上前致歉。
“他是凯瑟琳夫人的外甥。我还可以告诉他,我上次收到消息,凯瑟琳夫人身体安康。”
伊丽莎白拼命想拦住他。
“达西先生会觉得,没人引荐就贸然上前搭话非常失礼。这么做,算不上给他姨妈面子。
“你完全没必要去找他说话。
“就算要结交,也该是达西主动。毕竟他身份更高。”
柯林斯听着,神情坚定,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不听劝告。
“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在你熟悉的事情上,我十分敬重你的判断。
“但我必须跟你说明,普通人的社交礼仪,并不完全适用于神职人员。
“我认为,只要保持谦卑,牧师的身份,和国内最高贵的人拥有同等尊严。
“所以,我必须遵从本心,履行我认为该尽的礼数。
“这件事,还请你原谅我不能听你的建议。
“别的事情上,我都乐意听你的指点。但这件事,我受过的教育和多年的研习,让我比年轻姑娘更懂得何为得体。”
柯林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伊丽莎白心惊胆战地看着他走向达西。
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柯林斯郑重地再次鞠躬。
从嘴唇的动作,伊丽莎白隐约辨认出“致歉”“亨斯福德”“凯瑟琳·德布尔夫人”这些字眼。
光是看着这一幕,伊丽莎白都觉得尴尬无比。
达西满脸错愕。
柯林斯终于说完,达西礼貌却疏离,简单回应了几句。
可这并没有打消柯林斯的兴致。
他又开始长篇大论。
柯林斯说得越久,达西脸上的鄙夷就越明显。
等柯林斯终于停下,达西微微颔首,转身走开。
柯林斯回到伊丽莎白身边,依旧十分满足。
“放心吧,达西先生接待我的态度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看起来很乐意接受我的致意。
“待人十分客气,还说他完全相信凯瑟琳夫人的眼光,认定夫人绝不会抬举不配受赏识的人。
“这话真是得体。
“总的来说,我对达西先生印象很好。”
伊丽莎白懒得纠正他。
今晚剩下的时间,她几乎不再关心别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简和宾利身上。
看着两人相处,她心里越发欢喜。
她已经能想象,简婚后住在内瑟菲尔德,拥有一段真心相爱的婚姻。
想到这里,伊丽莎白甚至觉得,自己或许慢慢可以接纳宾利的姐妹。
她也注意到,班纳特太太心里打的也是同样的算盘。
伊丽莎白明智地尽量避开母亲。
可惜晚餐落座的时候,她偏偏坐在母亲旁边。
班纳特太太立刻拉着卢卡斯夫人,聊起简即将和宾利成婚这件事。
伊丽莎白尴尬得无地自容。
母亲毫无顾忌,兴致勃勃地细数这门婚事带来的种种好处。
“你想想看,”班纳特太太说,“宾利先生年轻又讨人喜欢,还那么有钱。住的地方离我们家才三英里!
“他两个妹妹也很喜欢简,肯定巴不得简嫁过去,当她们的嫂子。
“对我几个小女儿来说也是好事。简嫁这么有钱的人,她们就有更多机会认识有钱的年轻绅士。
“等我年纪再大些,几个没出嫁的女儿交给简照料,我也能松口气。到时候想不想出门应酬,全凭我自己心意。”
班纳特太太滔滔不绝,仿佛这桩婚事的好处永远说不完。
末了还祝愿卢卡斯夫人也能有这样的好运。
但她的语气明摆着,根本不相信卢卡斯夫人能有这份福气。
伊丽莎白再三示意母亲小声一点。
一点用都没有。
班纳特太太依旧高声说话,坐在正对面的达西,听得一清二楚。
伊丽莎白窘迫极了。
“妈妈,求求你小声点。”她低声劝道。
“达西先生跟我有什么关系?”班纳特太太回道,“我们犯不着特意顾及他的感受。难道就因为他不爱听,我就不能说出心里的想法?”
“看在老天的份上,小点声。惹恼达西先生有什么好处?你这样,永远别指望他会喜欢我们。”
母亲完全不理会。
伊丽莎白羞得满脸通红。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达西。
每看一眼,就更确定他全都听见了。
达西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化。
一开始,他面露不悦。
接着神色归于平静,面色凝重。
终于,班纳特太太话说完了。
卢卡斯夫人早就听腻了她反复吹嘘这桩轮不到自己沾光的婚事,终于转头专心吃晚餐。
伊丽莎白稍稍松了口气。
可这份轻松没能持续多久。
晚餐过后,有人提议让玛丽上台唱歌。
伊丽莎白立刻看向妹妹,用眼神拼命示意她别答应。
她接连做了好几个劝阻的手势。
玛丽全都视而不见。
有听众欣赏,她开心极了,马上开口唱起来。
伊丽莎白越看越难受。
玛丽的嗓音单薄,演唱的风格又过于浮夸做作。
一曲唱完,好几个人礼貌道谢,还劝她再唱一首。
玛丽把客套话当成真心邀请。
短暂停顿后,她又唱起第二首。
伊丽莎白坐立难安。
她看向简,希望姐姐也和自己一样煎熬。
可简正安安静静和宾利聊天。
伊丽莎白又看向宾利的两个妹妹。
她们正互相交换着戏谑的眼神。
再看达西。他神情依旧严肃,不动声色。
最后,伊丽莎白看向父亲,默默恳求父亲出面拦住玛丽,别让她整晚唱下去。
班纳特先生看懂了女儿的眼神。
玛丽第二首歌唱完,班纳特先生高声开口。
“够啦,我的乖女儿。你已经给大家表演很久了。把机会留给别的年轻姑娘吧。”
玛丽假装没听见,但明显面露难堪。
伊丽莎白既心疼妹妹,又遗憾父亲不得不当众打断她。
之后大家继续轮流表演节目。
柯林斯先生立刻抓住机会,开始谈论自己。
“要是我有幸拥有一副好嗓子,我一定很乐意唱歌给大家助兴。
“我觉得音乐是无伤大雅的消遣,牧师欣赏音乐也合情合理。
“当然,我不是说牧师该花大把时间钻研音乐,还有更重要的职责要完成。
“教区牧师肩上担子很重。
“首先要打理教会款项相关事宜,不能得罪资助自己的恩主。
“还要自己撰写布道词。
“除此之外,还有教区的各类事务,同时要打理好居所,保证住处舒适整洁。
“并且待人永远要谦和有礼,尤其是帮自己谋得这份职位的人家。
“牧师一有机会,就要向恩主家的人表达恰当的敬意。”
柯林斯说完,朝着达西鞠了一躬。
他声音洪亮,半个客厅的人都听见了。
不少人转头望向他。
还有人忍不住笑。
班纳特先生笑得最厉害。
班纳特太太却一脸认真。
“这番话说得真有道理。”她对卢卡斯夫人说,“柯林斯先生真是聪慧又品行端正的年轻人。”
伊丽莎白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仿佛全家今晚约好了一样,想尽办法当众出丑。
而且效果十足。
还好宾利没有看到最难堪的几段。
好在宾利本性宽厚,就算宾客举止不妥,也不会觉得难堪。
但伊丽莎白一想到宾利的姐妹还有达西,有这么多机会取笑自己家人,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她分不清哪一种更让人难受:是达西那藏在眼底的冷淡轻视,还是宾利姐妹毫不掩饰的嘲弄笑容。
舞会剩下的时光,伊丽莎白过得一点也不痛快。
柯林斯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她好不容易才拦住他,不让他再邀自己跳舞,但柯林斯这样,让她几乎没法和其他人共舞。
“你去找别人聊聊天好不好。”伊丽莎白央求,“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任何一位年轻女士。”
“哦,你放心,我对跳舞兴趣不大。”柯林斯答道,“今晚我真正的目的,就是好好陪着你,博取你的好感。
“所以剩下的晚会时间,我打算一直待在你身边。”
伊丽莎白知道,跟他争辩毫无意义。
还好夏洛特·卢卡斯帮她解围。
夏洛特时常过来,主动找柯林斯搭话,把他的注意力引开。
至少伊丽莎白不用再承受达西的注视。
虽然达西常常就站在不远处,但再也没有走近和她说话。
伊丽莎白猜想,是因为她之前提起威克姆。
她反倒很乐意维持这样的状态。
班纳特一家是最晚离开的客人。
其他人全都走光之后,班纳特太太想方设法,又让马车多等了十五分钟。
班纳特一家人尴尬地看着,主人们见到他们离开,明显松了口气。
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几乎一言不发,只抱怨累得不行。
她们显然想赶紧把屋子留给自己。
班纳特太太试图搭话,她们的回应十分冷淡。
客厅里气氛压抑,一片死寂。
柯林斯努力填补沉默,长篇大论夸赞宾利和他的姐妹。
“今晚这场晚会实在太棒了。”他说,“节目雅致得体,主人招待周到,待人客气,令人难忘。”
达西一言不发。
班纳特先生也保持沉默,不过看神情,他正津津有味看着眼前这一切。
宾利和简稍稍站在一旁,只和彼此说话。
伊丽莎白几乎和宾利姐妹一样安静。
就连莉迪亚,也累得没力气抱怨。
“天啊,我累死了。”她小声嘟囔,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终于,班纳特一家准备动身。
班纳特太太又换上一副热情的模样。
“希望各位有空尽快来朗伯恩做客。”她说。
然后特意看向宾利。
“有空一定要来我们家吃饭,不用特意正式发请柬。你肯来,我们都很高兴。”
宾利十分开心。
“我很乐意登门拜访。”他回答,“我明天要去伦敦一趟,等我回来,就尽快去拜访你们。”
班纳特太太心满意足。
一家人坐上马车离开内瑟菲尔德的时候,她心里已经认定,简很快就会嫁给宾利。
在她想象里,简入主内瑟菲尔德,只差办理法律手续、添置新马车、置办婚纱礼服几件小事。
她同样笃定,伊丽莎白最后会嫁给柯林斯。
这件事她也满意,只是喜悦程度比不上简的婚事。
在所有女儿里面,班纳特太太最不看重伊丽莎白。
柯林斯配伊丽莎白绰绰有余。但在班纳特太太心中,不管是柯林斯还是伊丽莎白,都没法和宾利,以及简成为内瑟菲尔德女主人这件大好喜事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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