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年来,鲸鱼一直被画错
"过不了多久,我会给你描画一头真正的鲸鱼——清清楚楚、老老实实。不用画布,只用语言。"我对船上的年轻水手说。
"语言怎么画鲸鱼?"
"我会告诉你,当一头成年的巨鲸就浮在船边、近到我们一抬脚就能踩上它身体的时候,捕鲸人眼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不过在那之前,得先纠正一个天大的错误。"
"什么错误?"
"直到今天,陆地上的普通人还在盲目相信各种假冒的鲸鱼图画。那些家喻户晓的鲸鱼画像,我要一幅一幅证明给你看:全是错的。"
"总有几幅是真的吧?"
"一幅都没有。而且这些错画的源头,能一直追溯到最古老的艺术。古印度、古埃及、古希腊的雕刻,开了这个糟糕的先例。"
"古人怎么画的?"
"那时候创作自由得很,没人管。艺术家在神庙墙上、雕像底座上、盾牌上、奖章上、酒杯和钱币上刻海豚——可他们给海豚披上了中世纪武士似的铠甲鳞片,又安上一颗圣徒似的头盔脑袋。"
"这哪还像海豚?"
"根本不像。可这种随手乱编的风格偏偏传了下来。直到今天,大多数随手画的鲸鱼图,甚至不少号称科学的鲸鱼插画,还在沿用那套可笑的老规矩。"
"现存最古老的鲸鱼画像在哪儿?"
"印度著名的象岛石窟。婆罗门学者声称,那座古庙里数不清的雕刻预言了人类能想象到的一切行当——比那些行当真正出现还早了几百年。所以我们捕鲸这个高尚职业,自然也刻在石头上了。"
"刻得像吗?"
"那幅印度鲸鱼刻在单独的一面石壁上,画的是毗湿奴大神变成一头海中巨兽——这个神话叫'鱼化身'。可就连这种神圣的古物也画错了:它把人和鲸的特征搅在一起,只露出鲸的尾巴。那尾巴又细又长、越到末端越尖,活像一条大蛇,压根不是真鲸那宽大有力的尾鳍。"
"后来欧洲的画家总该好些吧?"
"好不到哪儿去。你看圭多·雷尼那幅名画:珀尔修斯从海怪嘴里救下安德洛墨达——那海怪据说是鲸鱼。天知道圭多上哪儿找的模特,世上根本没有一头鲸长成那副怪样。"
"霍加斯不是也画过这个场面?"
"画过,《珀尔修斯降临》,一样荒唐。他笔下的怪物又肿又笨,浮在水面上连一寸都沉不下去,背上还像驮着一座王座。那张长满獠牙的大嘴一张,整排浪头都吞了进去,看上去就像泰晤士河边一座阴森的城堡大门。"
"古书里呢?"
"一样不行。苏格兰作家西博尔德的老研究报告里那些过时的鲸鱼素描,还有老版《圣经》插图和旧教科书里那条吞下约拿的卡通鲸鱼——拿去给真正的捕鲸人看,没一幅站得住脚。"
"我倒是常在书脊上见过一种鲸鱼……"
"你说的是'装帧鲸'。新老旧书的书脊和扉页上,一条藤蔓似的鲸鱼绕着船锚盘来盘去——那也是彻头彻尾的虚构。这图案抄自古希腊花瓶,如今大家叫它海豚,可最初画的就是鲸。它是文艺复兴时期一位意大利出版商在十五世纪发明的标志——那时候,人人都以为海豚就是一种巨大的海中巨兽。"
"细节也很离谱吧?"
"离谱到家。老插图里,鲸鱼头上喷什么的都有:温泉、冷泉、间歇喷泉,还有度假胜地那种华丽的人工喷泉,咕嘟咕嘟往外冒。培根《学术的进展》初版的扉页上,就画着好几条这种异想天开的假鲸。"
"可专家画的科学插图,总不能也错吧?"
"咱们就来看看这些'专业人士'。1671年有本荷兰航海集,书名叫《乘"鲸中约拿号"赴斯匹次卑尔根捕鲸记》,哈里斯那套著名的航海丛书还重印过。里面一幅版画,鲸鱼像浮木一样躺在浮冰上,北极熊在它们活生生的背上走来走去。另一幅更可笑:鲸尾笔直地竖立在水面上——真鲸绝对做不出这种动作。"
"海军的书总该严谨吧?"
"英国海军的科尔内特船长写过一本讲南海捕抹香鲸的专著,里头附了一幅'按比例绘制'的图,画的是1793年在墨西哥外海捕杀的一头抹香鲸。你猜怎么着?照他自己标的尺寸一量,那头鲸的眼睛足有五英尺宽——大得能站进去一个人,跟凸窗似的。我忍不住想逗他一句:船长,您怎么不顺便画上约拿,正从那只大眼睛里朝外张望呢?"
"给孩子们看的读物呢?"
"戈德史密斯的《动物志》够经典吧?拿1807年的伦敦节略本来说:里面的'鲸鱼'活像一头被剁残了的母猪;'一角鲸'更是怪到离谱,根本是神话里的怪物。学校居然拿这种假图当真知识教孩子,想想都吓人。"
"顶尖科学家总该纠正这些错误了吧?"
"1825年,大名鼎鼎的博物学家拉塞佩德伯爵出了一部鲸类科学专著——里面每一幅插图都不准确。连经验老到的捕鲸行家斯科斯比都证实:拉塞佩德画的那头露脊鲸,跟世上任何一头真鲸都对不上号。"
"最离谱的是谁?"
"弗雷德里克·居维叶——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居维叶男爵的弟弟。1836年,他出版了一部鲸类自然史,里面有他官方的'抹香鲸图'。你要是把那幅画拿给楠塔基特的捕鲸人看,劝你扭头就跑——那东西根本不像鲸,活脱脱一个压扁了的南瓜。"
"他怎么能画成那样?"
"他跟大多数书斋科学家一样,一辈子没上过捕鲸船。鬼知道他抄的什么底本——多半是照中国古代图画临摹的,他的前辈德马雷画那些可笑动物时就这么干过。见过中国瓷器的人都知道,那上面的神兽画得有多天马行空。"
"连街边招牌也来凑热闹。"
"招牌?"
"油料铺子门脸上挂的鲸鱼招牌,画得一个比一个畸形:骆驼似的大驼峰,凶神恶煞的怪脸,嘴里还咬着一整条捕鲸小艇,连人带船往下吞。它们在画出来的假海里翻腾,那海一半血红、一半湛蓝——纯粹是胡闹的卡通,一星半点儿都不真。"
"我就想不明白了,"年轻水手挠挠头,"怎么几千年了,人人都把鲸画错?"
"其实道理很简单。几乎所有科学鲸图,画的都是搁浅在沙滩上的死鲸。对着一头搁浅的死鲸写生,就好比照着一艘撞毁的破船画素描,然后说这是一艘完好帆船的标准像。"
"可大象怎么就画得像?"
"大象能安安稳稳、完完整整地站在那儿让画家画。可谁也没见过一头活生生、完完整整的巨鲸摆好姿势给人画像。鲸住在深远的大洋里,庞大的身体半沉半浮,就像海上的一艘大战舰——大半截身子藏在水底下。世上没人能把一头成年巨鲸整个提溜到空中,看清它真实的轮廓、曲线和比例。"
"那画小鲸总行吧?"
"更糟。幼鲸的长相跟成年鲸完全是两码事。就算你把一条幼崽拖上甲板,它那软塌塌、鳗鱼似的身子滑不溜秋,形状一刻不停地变。这种活儿,神仙来了也画不准。"
"那照骨架复原呢?博物馆里不都这么干?"
"还是不行。鲸的骨架几乎告诉不了你它活着时长什么样。人的骨架还能让人想象出本人的模样——比如杰里米·边沁的骨架,一看就透着他那矮壮、严肃的脾气。可鲸鱼的一副白骨,跟它活生生的真身半点边都沾不上。"
"差那么多?"
"博物学家亨特说得最到位:鲸的骨架之于它有血有肉的活身,就好比一只空虫壳之于一条胖乎乎的毛虫——空荡、残缺,跟真东西完全是两回事。"
"哪儿差得最明显?"
"头和鳍。鲸的胸鳍里藏着一副骨头,和人手一模一样——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四根齐全,只少一个大拇指。可这些骨头全埋在厚厚的肉和鲸脂底下,从外面一点儿看不出来,就像一只戴着手套的人手。"
"难怪斯塔布说过那句俏皮话。"
"对,他说:'鲸不管怎么粗手粗脚地收拾咱们,人家可从没摘了连指手套碰咱们。'"
我望着海面,慢慢说道:
"所以你想明白了吧——这海中巨兽,是世上唯一一种永远没法被如实画下来的生物。有些画离真相近一些,但没有一幅真正准确。生活在陆地上的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鲸的真容。"
"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出海捕鲸,亲眼看一看活着的巨鲸。"
"那倒不难。"
"难的是后头——代价可能很大:那鲸鱼一尾巴掀翻你的小艇,你就永远沉到海底去了。"
年轻水手沉默了半晌。
"所以啊,"我笑着说,"对那些画砸了的鲸鱼图,咱们也别太苛刻。面对这位伟大的海中巨兽,谁也只能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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