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的风波
那晚西门庆在夏提刑家吃酒,因宋巡按送来厚礼,心里十分欢喜,夏提刑也待他比往日不同,拦着门劝酒,直吃到三更天才放他回家。潘金莲早已在灯下卸了妆,铺好床被等着他。西门庆进门,她见他喝得半醉,连忙替他脱衣裳,又让春梅沏了茶来。两人打发上床,这一夜自有一番恩爱,不必细说。
次日一早,西门庆从衙门里回来,安主事、黄主事派人来下请帖,说是二十二日在砖厂刘太监庄上设席,请他早去。西门庆打发来人走了,在上房吃了粥,刚走出厅来,只见剃头的小周儿趴在地上磕头。西门庆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篦篦头呢。"
于是他走到翡翠轩的小卷棚里,坐在凉椅上,摘了头巾,散开头发。小周儿铺下梳篦家伙,给他篦头梳发,又仔细看他的发色,跪下讨赏钱,说:"老爹今岁必有大迁转,发上气色旺得很。"西门庆听了大喜。篦了头,小周儿又给他取耳、捏身,拿出滚身上的一整套家伙,给他浑身滚捏,又行导引之法,把西门庆弄得浑身通泰。西门庆赏了他五钱银子,教他吃了饭,等着给哥儿剃头。西门庆自己就在书房里,倒在大理石床上睡着了。
那天杨姑娘要动身回家,王姑子、薛姑子也要走。吴月娘把她们原来的盒子都装了蒸酥茶食,打发起身,两个姑子各赏五钱银子,两个小姑子各给两匹小布,款待出门。薛姑子临走又嘱咐月娘:"到了壬子日,把那药吃了,保管就有喜事。"月娘道:"薛爷,你这一去,八月里到我生日,好来走走,我这里盼着你呢。"薛姑子合掌问讯,说:"打搅菩萨这里,我那天一定来。"于是作辞。月娘和众人都送到大门口。
送完客人,月娘和大妗子回后边去了,只有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西门大姐,还有抱着官哥儿的李桂姐,一起到花园里游玩。李瓶儿说:"桂姐,你递过来,让我抱吧。"桂姐说:"六娘,不妨事,我心里正想抱抱哥儿呢。"玉楼说:"桂姐,你还没到你爹新收拾的书房里瞧瞧吧?"
到了花园里,金莲见紫薇花开得烂漫,摘了两朵给桂姐戴上。众人顺着松墙走到翡翠轩,见里面摆着床帐屏几、书画琴棋,极其雅致。床上挂着绡帐银钩,铺着冰簟珊枕,西门庆正倒在床上睡得正浓,旁边香炉里焚着一缕龙涎香。绿窗半掩,窗外芭蕉低映。潘金莲在桌上摆弄他的香盒,玉楼和李瓶儿都坐在椅子上。西门庆忽然翻过身来,看见众妇人都在屋里,便问:"你们来做甚么?"金莲说:"桂姐要看看你的书房,我们带她来瞧瞧。"西门庆见桂姐抱着官哥儿,又逗了一回孩子。
忽见画童来说:"应二爹来了。"众妇人慌忙四散,都躲到李瓶儿那边去了。应伯爵走到松墙边,看见桂姐抱着官哥儿,便说:"好呀!李桂姐在这里。"故意问道:"你几时来的?"桂姐要躲开,说:"罢么,怪花子!又不关你的事,问什么?"伯爵说:"好小淫妇儿,不关我的事也罢,你先跟我亲个嘴儿。"说着就要搂过来亲嘴,被桂姐用手一推,骂道:"贼不得人意的怪攮刀子!要不是怕吓着哥儿,我这一扇子打得你——"西门庆走出来看见,说:"怪狗才,别吓着孩子!"教书童:"你把哥儿抱去送给你六娘。"书童连忙接过,奶子如意儿正在松墙拐角等着,接了过去。
伯爵和桂姐站着说话,问:"你的事怎么样了?"桂姐说:"多亏爹这里可怜我,差保哥替我到东京说去了。"伯爵说:"好,好,那也罢了,你只管放心。"说毕,桂姐往后边去了。伯爵说:"怪小淫妇儿,你过来,我还跟你说句话。"桂姐说:"我走走就来。"也往李瓶儿那边去了。
伯爵和西门庆行了礼坐下。西门庆说:"昨天我在夏龙溪家吃酒,大巡宋道长那里差人送礼,送了一口鲜猪。我怕放不住,今早叫厨子拆开,用椒料连猪头一起烧了。你别走,如今请谢子纯来,咱们打双陆,一同享用了罢。"一面使琴童儿:"快去请你谢爹来,就说应二爹在这里。"琴童应诺去了。
伯爵问:"徐家银子讨来了没有?"西门庆说:"那没行止的贼狗骨秃,明天才先给二百五十两。你教他两个后天来,缺的我在家里凑给他吧。"伯爵说:"那倒又好了。只怕他今天也得买些鲜货来孝顺你呢。"西门庆说:"倒不用他费心。"
说了一回,西门庆问:"老孙、祝麻子两个都动身去了没有?"伯爵说:"自从李桂儿家被拿住,在县里关了一夜,第二天三个人一条铁索,都解上东京去了。到那里,没个干净回来的!只说是成天图喝酒吃肉,好容易吃的果子!这等苦头,也是他受。路上这么大热天,锁着铁索扛着走,又没盘缠,有什么要紧。"西门庆笑道:"怪狗才,看你那得意的样子!谁教他成天跟着王家小厮胡撞!他寻的苦,他受。"伯爵说:"哥说得有理。他怎的不来攀扯我和谢子纯?说到底,还是他自家不清不白。"
正说着,谢希大到了。行了礼坐下,只顾扇扇子。西门庆问:"你怎么走这一脸汗?"希大说:"哥别题起,今天平白惹了一肚子气。大清早,老孙妈妈子走到我那里,说我勾引了他家的人。好不讲理的老婆子!你家汉子成天在院里大酒大肉,大把抓银子回家,你倒来问我?谁不知道!你讨保头钱,分给谁一分使了没有?让我顶了两句,出来了。不想哥这里呼唤。"
伯爵说:"我刚才跟哥不说了么?当初咱怎么说来着?我说跟着王家小厮,到明天必有一失。今天怎么样?撞到这网里,怨不得人!"西门庆说:"王家那小厮有什么大气概?脑子还没长全,就养起老婆来!还不够咱们当年撒下的,羞死鬼罢了!"伯爵说:"他见过什么大世面?比哥当年的勾当,提起来就把他吓死了。"说毕,小厮端茶上来吃了。
西门庆说:"你两个打双陆,后边做着水面,等我叫小厮拿来咱们吃。"不一时,琴童来放桌儿,画童用方盒端来四个小菜、三碟蒜汁、一大碗猪肉卤、一把银汤匙、三双牙箸。摆好坐下,又端上三碗面来,各人自己浇卤,倒上蒜醋。应伯爵和谢希大拿起筷子,三扒两咽就是一碗,两人登时吃了七碗。西门庆两碗还吃不完,说:"我的儿,你两个倒能吃!"伯爵说:"哥,今天这面是哪个姐儿下的?又好吃又爽口。"谢希大说:"本是卤打得停当,我刚才吃了饭了,不然还能再禁一碗。"两人吃得热了,把衣服脱了,见琴童儿收拾家伙,便说:"大官儿,到后边取些水来,我们漱漱口。"谢希大说:"温茶更好,热的烫人,死蒜臭。"少顷,画童端茶来。三人吃了茶,出来到松墙外各花台边走了走。
只见黄四家送了四盒子礼来,平安儿搬进来给西门庆瞧:一盒鲜乌菱、一盒鲜荸荠、四尾冰湃的大鲥鱼、一盒枇杷果。伯爵看见说:"好东西!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我先尝个。"一手抓了好几个,递了两个给谢希大,说:"还有人活到老死,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呢。"西门庆说:"怪狗才,还没供佛就先抓了吃?"伯爵说:"什么供佛不供佛,我先进口为净。"西门庆吩咐:"送到后边收了,问你三娘讨三钱银子赏他。"伯爵问:"是李锦送的,还是黄宁儿?"平安说:"是黄宁儿。"伯爵说:"今天造化这狗骨秃了,又赏他三钱银子。"这里西门庆看着他们打双陆不提。
再说月娘和桂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大姐都在后边吃了饭,在穿廊下坐着。只见小周儿在影壁前探头探脑的。李瓶儿说:"小周儿,你来得正好,进来给哥儿剃剃头,他头发都长长了。"小周儿连忙上前磕了头,说:"刚才老爹吩咐,叫小的进来给哥儿剃头。"月娘说:"六姐,你拿历书看看,好日子歹日子,就给孩子剃头?"金莲便叫小玉取了历书来,揭开看了一回,说:"今天是四月廿一,庚戌日,娄金狗值日,宜祭祀、出行、裁衣、沐浴、剃头、动土,午时最好——好日子。"月娘说:"既是好日子,叫丫头烧热水,你替孩子洗头,教小周儿慢慢哄着他剃。"
小玉在旁边用汗巾接着头发,才剃了几刀,官哥儿就哇哇地怪哭起来。小周儿赶着孩子哭只顾剃,不想把孩子那口气憋了下去,不做声了,脸胀得通红。李瓶儿吓得慌了手脚,连忙说:"不剃了,不剃了!"小周儿吓得收拾不迭,往外没命地跑。月娘说:"我说这孩子有些不长进,护头。自家替他剪剪罢了,平白叫进来剃,剃得好么!"天幸那孩子憋了半日气,才哭出声来。李瓶儿这才放心,只顾拍哄他,说:"好个小周儿,恁大胆!平白进来把哥哥的头剃了去,剃得半落不合的,欺负我的哥哥。还不拿回来,等我打与哥哥出气。"于是抱到月娘跟前。月娘说:"不长进的小花子儿,剃头耍了你了,就这么哭?剩下这些,到明天做剪毛贼。"引逗了一回,李瓶儿把孩子交与奶子,月娘吩咐:"先别给他奶吃,等他睡一会儿再喂。"奶子抱到前边去了。
只见来安儿进来取小周儿的家伙,说把小周儿吓得脸焦黄。月娘问:"他吃了饭没有?"来安说:"他吃了饭,爹赏了他五钱银子。"月娘教来安:"你拿一瓯子酒出去给他。吓着人家,好容易讨这几个钱!"小玉筛了一盏酒,拿了一碟腊肉,教来安给他吃了去了。
吴月娘让金莲:"你看看历书,几时是壬子日?"金莲看了说:"二十三号是壬子日,交芒种五月节。"便问:"姐姐你问他做什么?"月娘说:"我不做什么,问一声儿。"李桂姐接过历书看了,说:"这二十四日,苦恼是我娘的生日,我不得在家。"月娘说:"前月初十是你姐姐的生日,已经过了。这二十四日,可巧又是你妈的生日。原来你们院里人家,一日害两样病,做三个生日:白天害想钱的病,黑夜害想汉子的病。早晨是妈妈的生日,晌午是姐姐的生日,晚上是自己的生日——怎的都挤在一块儿?趁着姐夫有钱,撺掇着都过生日了罢!"桂姐只是笑,不做声。只见西门庆使画童儿来请,桂姐才到月娘房里匀了脸,往花园中来。
卷棚里已摆下八仙桌,桌上放着两大盘烧猪肉和许多菜。众人吃了一会儿,桂姐在旁边拿杯儿递酒。伯爵说:"你爹听着,不是我数落你,人情儿已经办妥了。你爹又替你到县里说了,不再找你。亏了谁?还亏了我再三央求你爹,他才肯了。平白他肯替你说人情去?随你心爱的什么曲儿,你唱个给我下酒,也是拿辛苦抵账。"桂姐笑骂:"你这怪花子,你好大的面皮!爹他肯信你的话?"伯爵说:"你这贼小淫妇儿!事还没办完,倒先跟我翻脸?你休要小看我,我自有法子摆布你。"桂姐把手中扇把子,尽力向他身上打了两下。西门庆笑骂:"你这狗才,只管胡说八道,到明天不定惹出什么事来。"笑了一回,桂姐慢慢拿起琵琶,横放在膝上,启唇唱了起来,唱的是一曲思念情郎的曲子。
伯爵在旁边打趣:"你两个当初好来,如今就为他担些惊怕,也不该抱怨。"桂姐说:"你昏了头了,怎么胡说!"伯爵又说:"有个人惯爱尿床。一天他娘死了,守孝打铺睡在灵前,夜里又尿了。人进来看见褥子湿,问怎么回事,他没的回答,只说:'你不知道,我夜间的眼泪从肚里流出来了。'——就和你一般,为他声张不得,只好背地里哭罢了。"桂姐说:"没羞的孩子,你看见了?昏了头了!"
桂姐又唱,伯爵又插嘴:"傻小淫妇儿,他怎的睡不安稳?又没人拿了他去,落的在家里睡觉儿。你便在人家躲着,天天提着心,直等东京人来,一块石头才落地。"桂姐被他缠急了,说:"爹,你看应花子,不知怎的,只发讪缠我。"伯爵说:"你这回才认得爹了?"桂姐不理他,弹着琵琶又唱。
伯爵又油嘴滑舌地唱了段劝人别太认真的曲儿,说的是如今世上没几个真心人,风月场里的情义都是假的,直把桂姐说得哭了起来。西门庆朝伯爵头上打了一扇子,笑骂:"你这断肠子的狗才!生生把人欺负死了。"因叫桂姐:"你唱,不要理他。"谢希大说:"应二哥,你好没趣!今天左来右去,只欺负我这干女儿。你再言语,口上生个大疔疮。"桂姐半日又拿起琵琶唱起来,唱的是一支支被负心人辜负的曲调。伯爵才要说话,被希大捂住嘴:"桂姐你唱,别理他!"桂姐又唱,伯爵还是忍不住插嘴打趣,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唱毕,谢希大说:"罢,罢。叫画童儿接过琵琶去,等我酬劳桂姐一杯酒,消消气罢。"伯爵说:"等我布菜。我本领不济事,拿辛苦抵账罢了。"桂姐说:"花子过去,谁理你!你大拳头打了人,这会儿又拿手来揉。"当下希大一连敬了桂姐三杯酒,拉伯爵说:"咱们还有那两盘双陆,打了罢。"二人又打双陆。
西门庆递了个眼色给桂姐,就往外走。伯爵说:"哥,你往后边去,捎些香茶出来。头里吃了些蒜,这会儿倒反起胃来了。"西门庆说:"我哪里有什么香茶!"伯爵说:"哥,你还哄我哩?杭州刘学官送了你不少,你一个人吃也不好。"西门庆笑着往后边去了。桂姐也走出来,在太湖石畔假装摘花戴,也不见了。
伯爵和希大连打了三盘双陆,等西门庆白不见出来,问画童儿:"你爹在后边做什么?"画童儿说:"爹在后边,就出来了。"伯爵说:"就出来?有些古怪!"因教谢希大:"你在这里坐着,等我找他去。"谢希大便和书童两个下象棋。
原来西门庆只走到李瓶儿房里,吃了药就出来了,在木香棚下看见李桂姐,便把她拉到藏春坞的雪洞里,掩上门,坐在矮床上,把桂姐搂在怀里,让她坐在腿上,两人温存了好一阵。不想应伯爵到各处亭子上找了一遭,找不着,从滴翠岩的小洞里穿过去,到了木香棚,绕过葡萄架,走到松竹深处的藏春坞边,隐隐听见有人笑,又不知在哪里。伯爵蹑手蹑脚,掀开帘子,见两扇洞门虚掩,就在外面偷听,听见桂姐颤着声儿说:"好哥哥,快些了事罢,只怕有人来。"伯爵猛地大叫一声,推门进来,看见西门庆正搂着桂姐,说:"快拿水来,泼泼这两个搂在一处的!"李桂姐说:"怪攮刀子,猛地进来,吓了我一跳!"伯爵说:"快些了事?好容易!也得值那些数儿。怕有人来看见,我就来了。且过来,让我也抽个头儿。"西门庆说:"怪狗才,快出去罢,别鬼混!我只怕小厮来看见。"伯爵说:"小淫妇儿,你央及央及我。不然我就吆喝起来,连后边嫂子们都要嚷得知道。你既然认做干女儿,好意教你躲住两日儿,你又偷汉子,教你了不成!"桂姐说:"去罢,应怪花子!"伯爵说:"我去罢?我且亲个嘴儿。"于是按着桂姐亲了一个嘴,才走出来。西门庆说:"怪狗才,还不带上门!"伯爵把门带上,说:"我儿,两个尽管亲热,亲热到天亮也不关我的事。"走到松树下,又回头说:"你头里许我的香茶在哪里?"西门庆说:"怪狗才,等会儿我与你就是了,又来缠人!"伯爵这才笑着走了。桂姐说:"好个不得人意的攮刀子!"
这西门庆和桂姐两个在雪洞里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了事。少顷,二人整衣出来,桂姐从他袖子里掏出好些香茶藏了。西门庆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走到马缨花下小解。李桂姐在腰里摸出镜子来,搁在月窗上,整理云鬓,往后边去了。
西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洗了洗手出来。伯爵问他要香茶,西门庆说:"怪花子,你害了痞疾么,怎么只管缠人!"每人掐了一撮给他。伯爵说:"只给我这两个?由他,由他!等我问李家小淫妇儿要去。"正说着,只见李铭走来磕头。伯爵说:"李日新从哪儿来?你没打听到他们的事怎么样了?"李铭说:"俺桂姐亏了爹这里。这两天县里也没人来催,只等京中的信儿。"伯爵说:"齐家那小老婆子出来了?"李铭说:"齐香儿还在王皇亲宅里躲着。桂姐在爹这里好,谁人敢来找?"伯爵说:"要不然也费手,亏了我和谢爹再三央劝你爹:'你不替她处处儿,教她往哪里寻门路去!'"李铭说:"爹这里不管,就了不成。俺三婶老人家,疯疯癫癫的,干得出什么事!"伯爵说:"我记得这几时是她生日,咱们会了你爹,给她做做生日。"李铭说:"爹们不用了。到明天事情完了,三婶和桂姐,愁不请爹们坐坐?"伯爵说:"到其间,咱们补过生日就是了。"因叫他近前:"你且替我吃了这杯酒。我吃了一天,吃不下了。"李铭接过银杯,跪着一饮而尽。谢希大教琴童又斟了一杯给他。伯爵说:"你敢没吃饭?"桌上还剩了一盘点心,谢希大又拿两盘烧猪头肉和鸭子递给他。李铭双手接了,到下面吃去了。伯爵用筷子又拨了半段鲥鱼给他,说:"我见你今年还没吃过这个,且尝个鲜。"西门庆说:"怪狗才,都拿给他吃了罢,又留下做什么?"伯爵说:"等会儿吃酒到后来饿了,我不会吃饭儿?你们哪里晓得,江南此鱼一年只过一遭,吃到牙缝里剔出来都是香的。好容易!公道说,就是朝廷还没吃呢!不是哥这里,谁家有?"
正说着,画童儿端出四碟鲜果来:一碟乌菱、一碟荸荠、一碟雪藕、一碟枇杷。西门庆还没放到嘴里,被应伯爵连碟子都端过去,倒进袖子里。谢希大说:"你也留两个给我吃。"也抓了一碟乌菱,桌上只落下藕。西门庆掐了一块放进嘴里,别的都给了李铭,吩咐画童再到后边取两个枇杷来赏李铭。李铭接了藏进袖里,才上来拿筝弹唱。唱了一回,伯爵又出题目,叫他唱了一套《花药栏》。三个人直吃到掌灯时候,等后边拿出绿豆白米水饭来吃了,才起身。伯爵说:"哥,我晓得明天安主事请你,不得闲。李四、黄三那事,我后天会他来罢。"西门庆点头,二人也不等送,就去了。西门庆教书童收拾家伙,自己到后边孟玉楼房中歇了。一宿无话。
到次日早起,西门庆也没往衙门里去,吃了粥,穿戴齐整,骑马出门,书童、玳安两个跟着,出城南三十里,径直往刘太监庄上赴席。
再说潘金莲趁西门庆不在家,与李瓶儿商量,把陈敬济输的那三钱银子,又教李瓶儿添出七钱,叫来兴儿买了一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下饭、一坛金华酒、一瓶白酒、一钱银子裹馅凉糕,让来兴儿媳妇整治端正。金莲对月娘说:"大姐那天斗牌,赢了陈姐夫三钱银子,李大姐又添了些,今天治了东道儿,请姐姐在花园里吃。"吴月娘就同孟玉楼、李娇儿、孙雪娥、大姐、桂姐众人,先在卷棚里吃了一会儿,然后拿酒菜到山子上的卧云亭下棋、投壶、吃酒玩耍。月娘想起问道:"今天主人,怎么倒不来坐坐?"大姐说:"爹又使他往门外徐家催银子去了,也该来了。"
不一时,陈敬济来到,向月娘众人作了揖,拉过大姐一处坐下,对月娘说:"徐家银子讨来了,共五封二百五十两,送到房里,玉箫收了。"于是传杯换盏,酒过数巡。月娘和李娇儿、桂姐三个下棋,玉楼众人都起身到各处看花玩耍。只有金莲独自摇着白团纱扇儿,往山子后的芭蕉深处纳凉,因见墙角草地下有一朵野紫花可爱,便走去要摘。不想陈敬济有心,一眼瞧见,悄悄跟来,在背后说:"五娘,你老人家找什么?这草地上滑得很,只怕跌了你,教儿子心疼。"那金莲扭回粉颈,斜眼看他,带笑带骂:"好个贼短命的油嘴!跌了我,可是你就心疼?谁要你管!你又跟了我来做什么,也不怕人看见。"因问:"你买的汗巾儿怎么样了?"敬济笑嘻嘻地从袖中取出递给他,说:"六娘的都在这里了。"又说:"汗巾儿买来了,你拿什么谢我?"于是把脸凑到他身边,被金莲举手一推。
不想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奶子如意儿跟着,从松墙那边走来,见金莲手拿白团扇一动,不知是推敬济,只当是扑蝴蝶,忙叫道:"五妈妈,扑的蝴蝶儿,给官哥儿一个耍子。"慌得敬济趁人不注意,两三步就钻进山子里边去了。金莲怕李瓶儿瞧见,故意问道:"陈姐夫给了汗巾不曾?"李瓶儿说:"他还没有给我呢。"金莲说:"他刚才藏在袖子里,当着大姐姐不好给咱们,悄悄递给我了。"于是两个坐在芭蕉丛下的花台石上,打开分了。坐了一回,李瓶儿说:"这地方倒是阴凉。"因使如意儿:"你去叫迎春到屋里取孩子的小枕头和凉席来,顺便带骨牌来,我和五娘在这里抹回骨牌。你就在屋里看着罢。"如意儿去了。
不一时,迎春取了枕席和骨牌来。李瓶儿铺下席子,把官哥儿放在小枕头上躺着玩耍,她便和金莲抹牌。抹了一回,叫迎春到屋里拿一壶好茶来。不想孟玉楼在卧云亭上看见,点手儿叫李瓶儿说:"大姐姐叫你说句话儿。"李瓶儿撇下孩子,教金莲看着:"我就来。"那金莲记挂着敬济在洞里,哪里还顾得看孩子,趁空儿两三步走到洞门口,教敬济:"没人,你出来罢。"敬济便叫妇人进去瞧蘑菇:"里面长出这些大头蘑菇来了。"哄得妇人进到洞里,便跪下要和妇人亲热。两个正搂着亲嘴。
也是凑巧,李瓶儿走到亭子上,月娘说:"孟三姐和桂姐投壶输了,你来替她投两壶。"李瓶儿说:"底下没人看孩子。"玉楼说:"左右有六姐在那里,怕什么。"月娘说:"孟三姐,你去替她看看罢。"李瓶儿说:"三娘累你,索性抱了他来罢。"教小玉:"你去把席子和小枕头抱来。"小玉和玉楼走到芭蕉丛下,孩子正躺在席上,蹬手蹬脚地怪哭,并不见金莲在哪里,只见旁边一只大黑猫,见人来,一溜烟跑了。玉楼说:"她五娘哪里去了?哟,把孩子丢在这里,叫猫吓着他了!"金莲连忙从雪洞里钻出来,说:"我在这里净了净手,谁往哪里去来!哪里有猫吓他?没影的事!"玉楼也不往洞里看,只顾抱了官哥儿,拍哄着往卧云亭上去了。小玉拿着枕席跟了去。金莲怕她学舌,也跟了来。月娘问:"孩子怎么哭?"玉楼说:"我去时,不知哪里一只大黑猫蹲在孩子头跟前。"月娘说:"真是吓着孩儿了。"李瓶儿说:"他五娘看着他呢。"玉楼说:"六姐往洞里净手去了。"金莲走上来说:"三姐,你怎么这样没影儿?哪里讨个猫来!他想必饿了,要奶吃才哭,就赖起人来。"李瓶儿见迎春端上茶来,便叫奶子来喂哥儿奶。
陈敬济见没人,从洞里钻出来,顺着松墙转过卷棚,一直往外去了。
月娘见孩子不吃奶,只是哭,吩咐李瓶儿:"你抱他到屋里,好好哄他睡罢。"于是也不吃酒,众人都散了。原来陈敬济也不曾与潘金莲得手,事情不巧,回到前边厢房里,有些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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