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水鲸客栈
一走进那家山墙朝街的喷水鲸客栈,你首先会置身于一间又宽又矮的门厅里,门厅仿佛朝四面八方延伸开去。老旧的木板墙看上去就像某条古船的船舷,被丢在那里任凭腐烂。
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上积满了烟垢和岁月的痕迹,起初几乎看不清画的到底是什么。画面布满斑驳的光影,昏暗的光线让它显得越发神秘。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还特意回来过好几次,问旁边的人觉得这画的到底是什么。
一开始,我胡思乱想了各种可能。
也许是午夜风暴中的黑海。
也许是四大元素在互相厮杀。
也许是一片黑暗荒芜的废墟。
也许是世界尽头的冰封之地。
又或者,它想表现的是"时间"本身正在崩裂。
可画面中央那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始终拽着我的目光。
盯着看了足够久之后,我终于开始看出点眉目了。
那像是一条硕大无比的鱼。
那会不会真是一头鲸?
后来,我把自己的想法跟几位看过这幅画很多年的老水手的说法对照了一番,最终断定:画家多半是想画一艘在合恩角附近遭遇可怕飓风的船。
海浪之上只剩三根断裂的桅杆。
而在正在沉没的船旁边,有一头发怒的巨鲸,看样子是想从船上跃过去——结果却把身子戳在了船的三根桅杆尖上。
这幅画又难看又混乱,但不知怎的,透着一股奇异的力量。
门厅对面挂着一排更加离奇的兵器。
有巨大的棍棒和长矛,有的镶满锋利的牙齿,像象牙做的锯子;有的捆着一绺绺人的头发。还有一件兵器形如巨型镰刀,长长的柄弯成一道弧线,就像农夫割草时身后留下的草道。
看着这些东西,我不禁琢磨:究竟是什么样的蛮人,会带着这么可怕的兵器上战场?
兵器中间还夹杂着旧的捕鲸枪和鱼叉,大多锈迹斑斑,不是断了就是弯了。
有些还附着故事。
有一杆巨大的鲸枪,曾属于一个叫内森·斯温的水手。据说五十年前,他在日出到日落之间,用它杀死了十五头鲸。
另一支鱼叉曾投进爪哇附近的海域。一头鲸带着它跑了,多年后,同一头鲸在布兰科角附近被捕杀。
那支鱼叉从鲸尾附近扎进去,在它身体里穿行了将近四十英尺,最后牢牢嵌进了它的驼峰。
我穿过昏暗的门厅,从一个低矮的拱门下走进了公共休息室。
这条通道显然是从一个巨大的中央烟囱里打通出来的,烟囱四周一圈都是壁炉。
公共休息室比门厅还要暗。
房梁又低又沉,旧木地板被磨得坑洼不平。遇上暴风雨的夜晚,狂风摇撼着整栋房子,你会觉得整个客栈就像一条在海上颠簸的老船。
靠墙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满玻璃裂了缝的陈列柜,柜子里是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落满灰尘的玩意儿。
房间尽头是吧台。
吧台做成了露脊鲸头部的模样。
那根巨大的弧形颚骨大得惊人,底下几乎能过一辆马车。
鲸颚骨里站着一个小个子酒保,满脸皱纹,老态龙钟。他身旁的架子上摆满酒瓶酒杯,乐呵呵地卖给水手们足够多的酒——多到足以让他们忘掉烦恼,或者干脆喝死自己。
他用的酒杯很缺德。
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圆筒杯,可杯子里头越往下越窄,酒倒进去显得比实际多。
杯子上刻了几道粗线,标着不同的价钱。
倒到第一道线,一便士。
倒到下一道线,再加一便士。
一直倒满到杯口——那是特供的"合恩角分量"——要一先令。
我走进客栈时,几个年轻水手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就着微弱的灯光端详几块雕花的鲸骨。
我走到店老板跟前。
"我想开个房间过夜。"我说。
"开不了。"他回答,"全住满了,一张床都不剩。"
接着他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笑了。
"不过等等。跟一个标枪手合睡一张床,你不会介意吧?"
"标枪手?"
"我猜你自己也是要去捕鲸的。既然如此,这种事你最好早点习惯。"
"我不喜欢跟任何人合睡。"我说。
"我也不喜欢。"他说。
"要是我非得跟人合睡,那也得看对方是什么人。不过,你要是真没有别的床位,而那个标枪手又不是太讨人嫌,那我就睡半张床。这么冷的天,总比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小镇上游荡强。"
"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行,坐下吧。"
他指了指一条木长凳。
"吃晚饭吗?"
"吃,给我来一份。"
"马上就好。"
我在一条刻满刀痕的旧木长凳上坐了下来。
长凳另一头坐着个水手,正不声不响地拿着小刀,在膝盖之间的木头上刻东西。他想刻一艘满帆的船,可依我看,那船没什么进展。
没过多久,我们四五个人被叫到隔壁房间吃晚饭。
屋里冷得要命。
连炉火都没生。
"生不起。"老板解释道。
两支可怜的蜡烛就是我们唯一的取暖和照明来源。
我们把厚外套的扣子一直扣到顶,半冻僵的手里捧着热茶。
好在饭菜相当不错。
有肉,有土豆,甚至还有面团布丁。
晚饭吃布丁!
一个穿绿外套的年轻人对着布丁狼吞虎咽,老板最后忍不住警告他。
"孩子,照这么吃,你今晚非做一辈子最可怕的噩梦不可。"
我凑近老板。
"那人不会就是那个标枪手吧?"
"不是。"
他冲我怪怪地咧嘴一笑。
"那个标枪手是个皮肤黝黑的家伙。他从不吃布丁,只吃牛排——还得是半生的。"
"真是活见鬼。"
我瞪着他。
"这位标枪手在哪儿?"
"一会儿就到。"
我立刻起了疑心。
既然要跟这个人合睡一张床,我打定主意:必须让他先上床,我再上。
晚饭后,大家都回到了酒吧间。
我无事可做,决定静静坐着,观察那些水手。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喧哗的人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老板忽然兴奋起来。
"是'格拉姆普斯号'的船员!今儿一早我就看见他们的船停在外海。他们出海整整三年,满载而归啦!"
他哈哈大笑。
"来吧,伙计们!咱们总算能听到南太平洋的最新消息了!"
沉重的海靴声咚咚地穿过门厅。
门被猛地推开,一群野人似的水手涌进了客栈。
他们穿着毛茸茸的厚外套,围着羊毛围巾,衣服又湿又破,沾满盐渍和泥污,胡子上还挂着冰碴。
看上去就像一群刚从北极逃出来的熊。
他们才刚上岸,径直扑向吧台。
小个子老酒保立刻给他们斟满了酒。
一个水手抱怨自己得了重感冒。
酒保给他调了一杯杜松子酒兑糖蜜的浓酒。
"这玩意儿能治天底下一切感冒,"他宣称,"我不管你的感冒拖了多久,是在拉布拉多、在冰山上,还是随便哪儿得的,都管用!"
水手们很快就醉了。
他们又叫又笑,又唱又跳,互相推搡。
可有一个人始终离群索居。
他似乎对加入狂欢毫无兴趣。他也不是要扫别人的兴,只是显然更愿意安安静静地待着。
不知为什么,我立刻对他产生了兴趣。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命中注定要成为我的同船伙伴——尽管眼下,他只是我的同床伙伴。
他是个巨人般的汉子,足有六英尺多高,肩膀宽阔,胸膛厚实。
我很少见到长成这样的人。
他的脸被多年的日晒染成了深棕色,牙齿衬着黝黑的皮肤,白得惊人。
他的眼神里藏着某种不安,仿佛背负着一些宁愿忘掉的记忆。
他的口音告诉我他是南方人。
凭他的身高和体格,我猜他多半来自弗吉尼亚的山区。
就在水手们的喧闹越来越响时,那人悄悄溜走了。
那一晚我再没见到他。
几分钟后,他的船友们发现人不见了。
"巴尔金顿!"
"巴尔金顿哪儿去了?"
"巴尔金顿!"
他们呼啦一下全跑到外面去找他。
这时大约九点钟。
水手们的喧闹声散去后,屋里忽然安静得难以置信。
我开始暗自庆幸刚想到的一个主意。
其实没人真想跟人合睡一张床。
说实在的,大多数人连跟自己的亲兄弟睡都不愿意。
人睡觉的时候都喜欢有点私密。
而在一家陌生的客栈、一个陌生的小镇,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合睡,已经够糟了。
跟一个标枪手合睡,就更糟了。
我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怎么样。
标枪手的衣服八成干净不了,也舒服不了。
而且天越来越晚了。
这人到底在哪儿?
万一他半夜三更在某个肮脏地方鬼混够了,踉踉跄跄撞进房间来呢?
我终于朝老板喊了起来。
"老板!那个标枪手的事,我改主意了。我不跟他睡了,我就睡这条长凳。"
"随你便。"他说。
"可惜我给不了你桌布当床垫。这凳子硬得很。"
他用手在硬邦邦的木面上抹了一把。
"不过等等。吧台后头有把木工刨子,我给你刨平点儿。"
他取来工具,用他的旧丝手帕掸了掸凳子,动手刨了起来。
刨花四处飞溅。
突然,刨子撞上了一个硬木节。
老板差点把手腕别着,也没能刨穿它。
"行行好,快停下!"我说,"够软和了。一块木板,你怎么也刨不成羽绒床垫。"
老板咧嘴一笑,收起刨花扔进炉子,走了。
我检查了一下我的新床。
短了一英尺左右。
这个问题可以拿把椅子解决。
可它还太窄。
另一条长凳高出好几英寸,没法拼到一起。
我把第一条长凳挪到墙根,在背后留出一小道空隙。
接着我又发现了新问题。
窗缝底下往里灌冷风。
破门外也透进一股气流。
两股风在我床上方汇合,搅起一小窝小旋风。
这下没指望了。
"让那个标枪手见鬼去吧。"我嘟囔道。
这时我又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我可以趁他还没回来,先溜进他的房间,从里头把门锁上,睡他的床。
可接着我就想象出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标枪手守在门外、准备一拳把我撂倒的场面。
不行。
这也不是个好计划。
我又四下看了看。
在这条长凳上,我怎么也睡不出一个舒服觉来。
也许我对那个陌生人不公平。
说不定标枪手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
我决定再等等。
"他迟早会回来的,"我想,"我先好好瞧瞧他。没准儿我们能处得挺好。"
其他房客陆陆续续上楼睡觉了。
可我的标枪手还是没有影儿。
快半夜了,我又把老板叫了过来。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这么晚才回来吗?"
老板呵呵笑了。
"不,平时他可是个早起鸟。睡得早,起得早。"
"那他人在哪儿?"
"这个嘛,今晚他出去卖东西了。"
"卖什么?"
老板咧嘴一笑。
"卖他的脑袋。"
我瞪着他。
"卖他的脑袋?"
"没错。"
"你跟我扯什么离谱的鬼话?"
老板不慌不忙地抽出一根小木棍,削起了牙签。
"要是标枪手听见你这么埋汰他的脑袋,你也许就笑不出来了。"
"我替他把它砸个稀巴烂!"我嚷道。
"早就烂了。"他回答。
"烂了?"
"所以他才卖不掉呀。"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老板,你是认认真真在告诉我,这个标枪手大周六晚上在镇上到处兜售他自己的脑袋?"
"我跟你说的就是这个。"
"这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这么说吧,他从南太平洋带回来几个新西兰的腌人头。那可是值钱的稀罕物。他已经卖得只剩一个了,今晚正想法子把最后一个出手。"
"干嘛非得今晚?"
"因为明天是礼拜天。大家都去教堂做礼拜,他总不能拎着人头满街叫卖吧。"
我哑口无言。
老板接着说。
"上礼拜天他也想干这事来着。他正要出门,我把他逮了个正着——一串绳子上挂着四颗脑袋,活像一串洋葱。"
到这时我才明白他先前那句话的意思。
老板没在开玩笑。
可这并没有让我心里好受些。
什么样的标枪手会到处兜售死人的人头干?
"老板,"我一本正经地说,"那个人听着就危险。"
"他房钱一向按时结清。"
"这证明不了他安全!"
"行了,很晚了,你该睡了。"
他指了指楼上。
"那是张好床。我和萨尔结婚前就睡那张床。"
他笑了。
"睡我们俩绰绰有余。后来我们都没舍得换,还把孩子们搁在床尾睡。"
我看着他。
"有天夜里我睡觉翻身,不小心把小萨姆掀到了地上,差点摔断他的胳膊。打那以后,萨尔说这床不够大了。"
他端起一支蜡烛。
"来吧,我带你去看房间。"
我犹豫了。
老板突然看了看钟。
"我的天!已经到礼拜天了。"
他耸了耸肩。
"今晚你是见不着标枪手了,他多半在哪儿抛锚歇下了。"
"走吧。"他说,"上楼。"
我终于跟着他上了楼。
他把我领进一个小房间,屋里冷得跟外头差不多。
果然,正如他所说,那儿摆着一张巨大的床。
那床大得足以并排睡下四个标枪手。
"就是这儿了。"老板说。
他把蜡烛放在一只旧海箱上,那箱子既当盥洗台又当桌子。
"随意,晚安。"
我转身去看床。
再回头时,他已经没影了。
我掀开毯子,检查了一下床垫。
算不上讲究,但看着还过得去。
我环顾房间。
屋里有一张床、一只箱子、一条粗糙的搁板、四面光秃秃的墙,壁炉口蒙着一块画纸板,画的是一个人正在攻击一头鲸。
屋角还吊着一张吊床。
吊床旁边放着一只大水手袋,里头多半装着标枪手的衣物。
搁板上摆着几个形状古怪的骨质鱼钩。
一杆高高的鱼叉立在床边。
接着我注意到箱子上搁着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我把它拿起来,凑到烛光前。
看上去像一张毛茸茸的大垫子,四边垂着些叮当作响的小玩意儿。
垫子中间有个洞。
让我想起南美的披风。
这莫非真是标枪手穿的东西?
我套上试了试。
沉得要命,厚得要命。
还有点潮乎乎的。
我走到墙上那面小镜子跟前,照了照自己。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滑稽的样子。
我手忙脚乱地把它扯下来,差点扭了脖子。
我坐在床沿上,琢磨起这个神秘的标枪手、他的脑袋收藏,还有这张怪垫子。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身。
我脱掉厚外套。
又脱掉外衣。
只穿着衬衫站在那儿继续想。
可屋里一分钟比一分钟冷。
想起老板说过标枪手今晚多半不会回来,我终于放弃了。
我脱了裤子和靴子,吹灭蜡烛,爬上床,努力入睡。
床垫难受极了,我猜不出里头塞的是什么。
也许是玉米壳。
也许是碎碗碴。
我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久。
好不容易快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微光。
我的心猛地一跳。
"准是他。"我想。
"那个卖人头的标枪手。"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
我打定主意:他不开口,我绝不开口。
门开了。
陌生人走了进来,一手端着蜡烛,一手拎着那颗新西兰人头干。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把蜡烛放在屋角的地板上。
接着开始解那只大水手袋上的绳子。
我拼命想看清他的脸。
可他解袋子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我。
终于,他转过身来。
我差点尖叫出声。
他的脸是一种古怪的紫黄色。
脸颊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贴着黑色的大方块。
一时间我以为他受了重伤。
"我的天,"我想,"他这是跟人打架了!"
可接着他往烛光跟前凑了凑。
那些黑方块不是绷带。
是纹身。
我突然想起曾听说过一个白人被食人族俘虏、浑身刺青的事。
看来这人八成也是这遭遇。
"行吧,"我对自己说。
"不过是皮肤的事。不管长成什么样,人照样可以是个正派人。"
可他的肤色还是怪得离谱。
也许只是多年赤道的烈日晒的。
我没去过南太平洋,说不好。
标枪手似乎压根没注意到我。
他打开袋子,掏出一把小战斧和一个海豹皮钱包。
他把它们放在旧箱子上。
然后拿起那颗新西兰人头干,塞进了袋子里。
接着,他摘下了帽子。
我又差点叫出声。
这人几乎是个秃子。
只有脑门前拧着一小撮发髻。
烛光下,他紫色的头皮看上去就像什么东西丢在那儿腐烂后剩下的头骨。
要不是他正好站在我和门之间,我没准儿已经逃出房间了。
我考虑过爬窗户。
可我们在二楼。
我平时不是个胆小鬼。
可我完全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无知让恐惧放大百倍。
那一刻,我怕他怕得几乎没法思考。
标枪手继续脱衣服。
很快我就看清了,纹身遍布他全身。
胸膛、胳膊、后背、大腿,全都布满同样的黑色图案。
他看上去就像穿着一件补丁衬衫从某场惨烈的战争里活下来的人。
他的腿上爬满奇形怪状的黑色图案,像一只只青蛙在往棕榈树上爬。
现在我心里再没有半点怀疑了。
这人是南太平洋来的野人,受雇上了一条捕鲸船。
如今他住进了基督徒的城镇。
我开始慌了。
他卖人头。
万一那些是他仇家的脑袋呢?
万一他琢磨着也想要我的脑袋呢?
我提心吊胆地瞥了一眼他的战斧。
这时又有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标枪手走到挂在椅子上的厚外套跟前。
他翻着其中一个口袋。
最后掏出一个奇怪的小雕像。
雕像背上有个大驼峰,颜色像个皮肤很黑的婴儿。
有那么一瞬,我疑心那会不会真是个婴儿干尸。
可他举起来后,我看清了,那是木头雕的。
是个偶像。
那人走到壁炉前,取下蒙在炉口的画纸板。
他把小偶像安置在铁炉条之间。
壁炉里积满烟灰,黑黢黢的,不知怎的,倒像是一座恰到好处的小小神龛,供着他那尊怪神。
我躺在床上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标枪手从外套口袋里抓出一把刨花,小心地摆在偶像面前。
再放上一点船用硬饼干。
他点燃了刨花。
一小簇火苗腾了起来。
那人飞快地往火里探了好几次手,烫着了手指,想把饼干抢回来。
最后总算取了出来。
他吹掉灰烬和热气,然后客客气气地把饼干献给小木偶像。
偶像自然毫无反应。
标枪手继续发出各种怪声。
有时像在唱歌。
有时像在祷告。
他的脸扭动着,变幻出令人不安的表情。
最后,他弄灭了火。
他拾起偶像,随手塞回外套里,那随意的样子就像猎人把打死的鸟往袋里一丢。
这一切让我越发紧张。
现在,这人看样子准备上床了。
我知道,如果我打算开口,这是最后的机会。
可我迟疑了。
这一迟疑差点要了我的命。
标枪手拿起他的战斧,端详了一下。
然后把斧柄凑到嘴边,从里头吹出一大团烟草烟雾。
原来那玩意儿还是杆烟斗。
紧接着,他吹灭了蜡烛。
屋里一片漆黑。
然后,那个野人一跃上床,就跳在我旁边。
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尖叫起来。
陌生人吃惊地咕哝了一声,在黑暗中摸索着找我。
我连滚带爬地往墙根缩。
"求你了!"我结结巴巴地说,"让我起来点上灯!"
可他显然听不懂我的话。
"你是谁?"他低吼道。
"你不说话?我杀了你!"
他的战斧开始在黑暗中挥舞。
"老板!"我大喊。
"看在上帝的份上!彼得·科芬!来人哪,救命啊!"
"说话!"陌生人吼道。
"告诉我你是谁,不然我杀了你!"
战斧擦着我挥过,险之又险。
滚烫的烟灰在黑暗里乱飞。
我吓坏了,生怕衣服着火。
谢天谢地,就在这时老板端着蜡烛出现在门口。
"别害怕,"他说,照旧咧着嘴笑。
"魁魁格不会伤害你的。"
"别笑了!"我吼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人是个食人族?"
"我以为你早知道。"
他一脸惊讶。
"我不是跟你说过他在镇上卖人头吗?"
"那也不等于我会想到他是食人族啊!"
老板转向陌生人。
"魁魁格,听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魁魁格在床上坐起来,还抽着他的烟斗。
"我懂,懂很多。"他说。
老板指指我。
"这个人,跟你睡。你明白?"
魁魁格点点头。
"我懂。"
然后他用战斧朝床铺比划了一下,看着我。
"你,进来睡。"
他掀开了毯子。
别看他那副模样,举止倒是出奇地客气。
我站在那儿打量了他一会儿。
没错,他满身纹身。
没错,他是食人族。
没错,他有把战斧。
可在这一切底下,他毕竟是个人。
他怕我的理由,跟我怕他的理由一样充分。
我想了想。
"跟一个清醒的食人族同床,总好过跟一个醉醺醺的基督徒同床。"我下了结论。
我转向老板。
"告诉他把战斧收起来。再告诉他别抽烟了。我不想让谁躺在我旁边在床上抽烟,太危险。"
老板把这话解释给魁魁格听。
魁魁格立刻把武器和烟斗放到了一边。
然后他客客气气地做了个手势,请我上床。
他翻了个身,滚到床的另一侧,给我们俩之间留出宽敞的空当。
那意思仿佛在说:"别怕,我不碰你。"
"晚安,老板。"我说。
"你可以走了。"
我爬上床,躺在魁魁格身边。
尽管这一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却睡出了很久以来最香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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