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的罗盘
第二天早晨,大海还没有完全平静。一排排巨大而缓慢的浪涌,在四周不停地起伏。海水像巨人的手掌,推着裴廓德号翻滚的尾流,把船一直往前送。
风又大又稳,吹得整个天空和空气仿佛都成了鼓满风的巨帆。狂风之下,天地万物都在嗡嗡作响、隆隆轰鸣。太阳躲在清晨明亮的浓云后面,可那一束束锐利的光线,还是层层叠叠地刺穿云层,洒向四面八方。金光铺满海面,华贵得像古代巴比伦帝王后妃的御用金饰。大海看上去就像一口煮着熔金的大锅,翻滚着,闪烁着,热气腾腾,光芒耀眼。
亚哈独自站在一旁,沉默得出奇。
船身起伏,每当船头深深扎向水面,他就转过头,盯着前方流淌的阳光;每当船尾沉沉压进浪里,他又猛地回身朝后望去。他看着那些金色的光束,一点一点融进船后那条长长的、连绵不断的尾流里。
"哈哈,我的船啊!"他放声大笑,"你这会儿,活脱脱就是太阳神的金色战车!"
"嗬嗬!船头前方的大地啊,我把太阳给你们送来了!都套到这些滚滚巨浪上来吧!来吧,两驾齐驱——整个大海都归我驾驭!"
一个突然冒出的念头打断了他的兴致。他快步走到舵位前,声音又急又粗。
"我们现在走的什么方向?"
"东东南,先生。"舵手紧张地回答。
"你撒谎!"亚哈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大清早的,太阳明明在船尾正后方,我们怎么可能往东开?"
甲板上的水手们全都愣住了,一片茫然。这事其实明摆着,可除了亚哈,谁都没看出来。
亚哈把半个身子探进罗盘柜。他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抬起的手臂慢慢垂了下来。那一瞬间,他几乎打了个趔趄。
斯塔巴克就站在他身后,也低头看去:两根罗盘的指针都指着东边——可裴廓德号分明是在往西航行。
眼看水手们就要慌乱起来,亚哈先发出一声僵硬而苦涩的笑。
"我明白了。这种事以前也出过。斯塔巴克先生,昨晚的雷电把我们的罗盘针打反了,就这么回事。这种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听说过,先生。"斯塔巴克脸色发白,阴沉沉地回答,"可我从来没亲眼见过。"
海上的风暴确实会闹出这种事故。人人都知道,罗盘针的磁性和雷电里的电是紧紧连在一起的,所以出这种事也不算太离奇。
要是雷电正面击中一艘船,劈断桅杆和索具,就可能把罗盘的磁性彻底毁掉。钢针会变得跟普通的织衣针一样,一点用都没有。针一旦这样坏掉,就再也恢复不过来了。主罗盘柜里的罗盘要是毁了,船上其他所有罗盘也会跟着遭殃,哪怕是装在船底深处、贴着龙骨的那一个,也躲不过。
亚哈镇定地站在罗盘柜前,仔细测了一个太阳方位,确认两根指针确实彻底反了过来。确认之后,他高声下令,重新调整航向。
帆桁被猛地转了过来,裴廓德号调转船头,重新顶风而行。原来那阵看似顺风的"好风",不过是把他们骗了一程。
斯塔巴克把满肚子的心事压在心底,一声不吭地传达着每一道必要的命令。斯塔布和弗拉斯克也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毫无怨言地照办了。有几个普通水手低声嘀咕了几句,可他们对亚哈的怕,终究压过了对凶兆的怕。那几个异教徒标枪手几乎无动于衷——要说有什么的话,亚哈那股不可动摇的意志,倒像一道符咒,把他们镇住了。
亚哈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满脑子翻江倒海的念头。忽然,他那截象牙假脚一滑——他看见了昨天被自己亲手砸碎的象限仪,那些破碎的金属窥管还散落在甲板上。
"你这可怜又高傲的家伙——从前你仰望苍天,靠着太阳给我们指路!昨天我毁了你,今天罗盘又想毁了我。好啊。可磁石这一条,还是亚哈说了算。"
"斯塔巴克先生!去给我拿一个卸了杆的标枪头、一把沉甸甸的大铁锤,再找一根最小的缝帆针来。快去!"
他这么做,一半是出于实际考虑:他想借着在坏罗盘上做这番手脚,给船员们打打气。他也清楚,迷信的水手们一想到要靠着指反了的罗盘针航行,一定会越想越怕,读出各种可怕的预兆来——尽管倒着用也不是不行。
斯塔巴克把他要的东西都拿了过来。亚哈稳稳地转过身,面对围观的水手们。
"伙计们,"他说,"昨晚的雷,把老亚哈的罗盘针扭反了。可是,就用这块普普通通的钢,亚哈照样能做出一根新针来,指得跟别的一样准。"
水手们面面相觑,又惊又敬畏,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等着看一场魔法般的表演。斯塔巴克把目光移开了。
亚哈抡起大铁锤,把钢制的标枪头从长长的铁杆上敲了下来。他把光秃秃的铁杆递给斯塔巴克,让他竖直举着,别碰甲板。
亚哈抡起锤子,照着铁杆顶端一下一下地砸。砸了一阵,他把那根钝头的缝帆针竖在铁杆顶上,改用轻轻的敲打,一连敲了许多下。斯塔巴克始终稳稳地举着铁杆。
他还装模作样地在铁器上比划了几个奇怪的手势。这些动作到底真是磁化钢铁所必需的,还是纯粹做给船员们看、好让他们心生敬畏的,谁也说不准。
接着,他让人拿麻线来。他走到罗盘柜前,抽出那两根指反了的旧针,把麻线系在缝帆针正中间,把它平平地吊在一个罗盘盘面上方。
钢针先是疯狂地来回乱转,两头直打颤。慢慢地,它停稳了,定住不动了。一直凝神盯着的亚哈,从罗盘柜前退开一步,朝它伸出一条胳膊。
"你们自己过来看!看看亚哈是不是磁石的主人!太阳从东边升起——这根针也是这么指的!"
水手们一个接一个凑上前去看。非得亲眼看见,他们才肯信。看完之后,他们又一个接一个悄悄溜走了。
而亚哈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满是轻蔑与得意——你从里面看到的,是他那股要命的、宁折不弯的傲气。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