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男人僵在原地。这是他们这辈子遭遇过最沉重的打击。
一时间,没人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西尔弗受到的冲击最大,但他几乎立刻就稳住了心神。
他的全部心思都扑在这批宝藏上,就像冲向终点的赛跑选手。可就在一瞬间,一切化为泡影。
但西尔弗没有乱了阵脚。
他迅速冷静下来,临时更改计划,动作快到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吉姆,”他压低声音对我说,“拿着这个,我们可能要有麻烦。”
他递给我一把双管手枪。
随后他悄悄往北边挪,一道浅浅的洼地隔开了我们和另外五个海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下头,像是在告诉我:
现在处境很危险。
我懂他的意思。
他的神情算不上友善。亲眼见过他反复倒戈,我忍不住低声问道:
“所以你又要改换阵营了?”
可他没时间回答。
海盗们愤怒地叫嚷起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跳进土坑,徒手扒土,把木板扔到一旁。
突然,摩根摸到了一枚金币。
他举着金币,嘴里不停咒骂。
那只是一枚几尼金币。
金币在几个人手里挨个传了一圈。
“才两个几尼!”梅里晃着金币冲着西尔弗大喊,
“这就是你说的七十万英镑?你可真会画大饼,不是吗?你这个从来不会犯错的家伙!”
“继续挖,兄弟们,”西尔弗平静地说,
“说不定底下还能挖出点坚果。”
“坚果?”梅里嘶吼道,
“大伙听见没?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看他那张脸,全都写在上面了!”
“呵,梅里,”西尔弗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
“你又想当船长了?倒是很喜欢发号施令啊。”
但这一次,所有海盗都站在了梅里这边。
他们爬出土坑,满眼怒火盯着西尔弗。
我发现了一件给我们带来希望的事:
他们全都从土坑的另一侧爬上来,和西尔弗隔开了距离。
很快两边对峙起来。
西尔弗和我站在一边。
五个怒气冲冲的海盗站在对面。
空荡荡的土坑横在中间。
没有人率先动手。
谁都不想先发起进攻。
西尔弗拄着拐杖挺直身子,神色淡定地看着他们。
看不出半点害怕。
最后,梅里觉得或许可以靠一番话鼓动众人。
“兄弟们,”他高声喊道,“对面就两个人。”
“一个是这个瘸子,把我们骗到这儿,毁了一切。”
“另一个就是这个小鬼,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
“现在,大伙——”
他抬起胳膊,准备带头冲过来。
可就在这时——
砰!
砰!
砰!
灌木丛里接连响起三声火枪枪响。
梅里一头栽进土坑。
脸上缠着绷带的海盗原地转了一圈,重重倒在地上。人已经死了,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剩下三个海盗转身拼命逃窜。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高个子约翰·西尔弗对着坑里的梅里扣动扳机,两发子弹全部射出。
梅里痛苦地翻着白眼,西尔弗开口:
“乔治,这下我们俩的恩怨,了结了。”
就在这时,利夫西医生、格雷还有本·冈恩从树林里走出来,火枪还冒着硝烟。
“追!”医生大喊,
“快!不能让他们赶到小船那边!”
我们立刻朝着逃跑的海盗追过去。
一路上要不断拨开齐胸高的灌木。
西尔弗拄着拐杖,拼尽全力跟上队伍。
他靠着拐杖赶路的样子,实在惊人。
他一次次奋力往前跳,胸口的肌肉紧绷得像是快要撕裂。
就连医生后来也说,就算是身体完好的壮汉,也很难做到这样。
可等我们冲到坡顶,西尔弗已经落后我们三十码,几乎筋疲力尽。
“医生!”他喊道,
“别追太急!”
他说得没错。
确实没必要继续猛冲。
前方开阔的地面上,剩下三个海盗还在拼命往后桅山跑。
我们已经抢先拦在了他们和小船之间。
于是我们四个人停下歇脚,西尔弗慢慢赶上来,擦着脸上的汗水。
“多谢你及时出手,医生,”西尔弗说,
“再晚一步,我和吉姆就完蛋了。”
接着他看向本·冈恩。
“原来是你,本·冈恩!”
“真没想到会是你。”
“是我,先生,”这个被流放荒岛的男人紧张地答道,
“西尔弗船长,您好。”
“本啊本,”西尔弗低声念叨,
“真想不到你会这么对我。”
医生吩咐格雷回去,捡起海盗丢下的一把镐头。
之后我们一行人慢慢朝着山下的小船走去,医生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给我们听。
西尔弗听得十分认真。
整件事真正的功臣,是本·冈恩。
独自困在岛上的那些年里,本找到了那具骷髅。
他把骷髅旁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拿走了。
弗林特的宝藏,早就被他挖走。
土坑里那把断了柄的镐头,就是本留下的。
之后他一趟趟辛苦搬运,把宝藏从那棵高大的松树下,搬到岛屿东北双峰山的隐秘山洞里。
在伊斯帕尼奥拉号抵达这座岛的两个月前,宝藏就已经安安稳稳藏在那里。
医生在突袭的时候,得知了本的秘密。第二天早上,本看到港湾里的船不见了,就去找了西尔弗。
他把那张早就没用的藏宝图交给西尔弗。
还给了西尔弗补给物资,因为他的山洞里囤满了腌山羊肉。
能拿出来的东西,他全都拿出来了。
他只求一件事:能平安离开寨子,躲进山洞,躲开瘴气,同时看守宝藏。
“至于你,吉姆,”医生对我说,
“我做出那样的决定,心里也不好受,但我必须选择对忠于我们的人最有利的方案。”
“如果你没有站在我们这边,那是谁的错呢?”
那天早上,医生意识到我会掉进他为海盗设下的圈套,立刻赶回山洞。
他留下乡绅照看斯莫利特船长。
然后带上格雷和本·冈恩,横穿整座岛屿,直奔那棵松树。
很快他发现,海盗队伍已经抢先出发。
本跑得最快,于是医生先让他独自往前,伺机行动。
本想到利用海盗们迷信的老传说吓唬他们。
这个办法奏效了。
等到寻宝的海盗赶到土坑那里,格雷和医生早就埋伏好了。
“呵,”西尔弗说,
“还好霍金斯当时跟我在一起。”
“不然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老约翰被杀死,一点都不会管。”
“完全不是,”利夫西医生轻松地回答。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小船边。
医生拿起镐头,砸毁其中一艘船。
随后所有人登上另一艘小船,绕着岛屿向北湾驶去。
这段航程有八九英里。
西尔弗虽然累得快要虚脱,还是和其他人一样拿起船桨。
很快小船平稳地划过平静海面。
我们穿过狭窄的水道,绕过岛屿东南角。
四天前,我们正是拖着伊斯帕尼奥拉号从这里经过。
路过双峰山时,我们看见了本·冈恩山洞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站着一个持枪的人,是乡绅。
我们挥动手帕,接连欢呼三声。
西尔弗也跟着大声欢呼。
再往前三英里,就在北湾内侧,我们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伊斯帕尼奥拉号孤零零漂在水面上。
涨潮把它托了起来。
要是遇上南边港湾那种狂风大浪,这艘船早就彻底损毁。
万幸,只有主帆破损。
我们抛下备用锚,停在浅水区。
接着划小船前往朗姆湾,这里离本·冈恩藏宝藏的山洞最近。
格雷独自返回伊斯帕尼奥拉号,整夜看守船只。
一道缓坡从海滩直通山洞入口。
乡绅就在坡顶等着我们。
看见我的时候,他态度温和,没有指责我之前的所作所为,也没有特意夸奖。
可当西尔弗礼貌地向他问好,乡绅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约翰·西尔弗,”他说,
“你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满口谎言。”
“有人叮嘱过我,不能对你动手。”
“所以我不会惩罚你。”
“但死在你手上的那些人,会永远压在你的良心上。”
“多谢您,先生,”西尔弗再次行礼,
“我心领了。”
“别谢我!”乡绅厉声说,
“我这是失职。”
“往后站。”
我们走进山洞。
洞内宽敞干爽,有一眼小泉,一汪清潭四周长满蕨类植物。
地面铺满细沙。
火堆旁躺着斯莫利特船长。
山洞幽暗的角落,堆着一摞摞金币与金锭。
这就是弗林特的宝藏。
我们不远万里前来寻找的东西。
为了这批财宝,伊斯帕尼奥拉号上已经有十七个人丢掉性命。
没人知道当年搜罗这批宝藏,葬送了多少人命。
多少船只沉没,多少水手受尽苦难,多少鲜血与恶行,都因这笔财富而起。
这座岛上,还有三个人当年参与过这些罪行:
西尔弗。
老摩根。
还有本·冈恩。
他们都曾经幻想瓜分这笔金银。
“进来吧,吉姆,”斯莫利特船长说,
“你是个好孩子。”
“不过我想,以后我不会再和你一起出海了。”
“你身上的冒险运气太重。”
这时他看见了西尔弗。
“是你吗,约翰·西尔弗?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回来履行我的职责,船长。”西尔弗答道。
“哦。”船长只说了这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吃到这辈子最丰盛的一顿饭。
所有伙伴都聚在一起。
我们吃着本·冈恩的腌山羊肉,还有各种好吃的,以及从伊斯帕尼奥拉号上拿出来的陈年葡萄酒。
我从没见过一群人这么开心。
西尔弗也在。
他稍微坐得离火光远一点。
吃得很尽兴。
谁需要帮忙,他都会立刻上前。
甚至跟着大伙一起轻声说笑。
又变回了航行刚开始时,那个待人客气、态度恭顺的水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