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重返尼日斐,达西一同到访
威克姆觉得,和伊丽莎白的这番谈话算是圆满收场。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伊丽莎白松了口气,庆幸自己那番话足够管用,让他闭了嘴。
没过多久,威克姆和莉迪亚动身离开的日子到了。
班纳特太太只能接受女儿要远走的事实。
班纳特先生不肯依她的想法,带着全家一起去纽卡斯尔。这一别,少说也要一年。
“哦,我亲爱的莉迪亚,”班纳特太太哭着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谁知道呢?”莉迪亚答道,“说不定两三年都见不着。”
“要常给我写信啊,好孩子。”
“有空我就写。不过结了婚的女人,哪有那么多功夫写信。”
“那就让姐姐们写给我好了。她们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威克姆告别的时候,态度热情得多。
他面带笑容,依旧英俊,对着每个人都说着得体的客套话。
这对夫妻一出家门,班纳特先生就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这人真是了不得。”他说。
“我从没见过谁比他更会微笑奉承,把每个人都捧得飘飘然。”
“我可真为他骄傲。”
就连威廉·卢卡斯爵士,恐怕也拿不出这么体面的女婿。
莉迪亚走后的好几天,班纳特太太都闷闷不乐。
“我常常觉得,世上最难受的事,就是和心爱的人告别。”她不停抱怨。
“他们一走,家里到处都空荡荡的。”
伊丽莎白笑了笑。
“妈妈,女儿出嫁就是这样。”
“说不定这下你会懂得珍惜,剩下四个女儿还没嫁出去这件事。”
“胡说八道!”
“莉迪亚离开不是因为结婚。是她丈夫的部队驻地太远。”
“要是部队离得近,她肯定还留在家里。”
好在班纳特太太的悲伤没能持续太久。
很快传来新消息,让她有别的事情操心了。
尼日斐花园的管家收到通知,要把房子收拾出来。
宾利先生要回来了。
他打算一两天内就到,在这里住上几个星期,打猎消遣。
班纳特太太一下子坐不住了。
她看看简。
笑一笑。
又摇摇头。
没过一会儿,这套动作又重复一遍。
消息是菲利普斯姨妈带来的。
“哎哟,瞧瞧,”班纳特太太开口,“宾利先生要回来了是吗?”
“行吧,回来就回来。”
“我当然一点都不在乎。”
“他跟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说实话,我根本不想见他。”
“不过他要是想回尼日斐住,我们也欢迎。”
“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呢。”
“但那都跟我们没关系。”
“你还记得吧妹妹,咱们早就说好,再也不提这件事。”
“所以,他确定会来?”
“千真万确。”菲利普斯太太答道。
“尼科尔斯太太昨晚去梅里顿了。”
“我特意去找她,打听这个传闻。”
“她说消息绝对可靠。”
“最晚周四到,说不定周三就来了。”
“她还去肉铺订好了周三要用的肉。”
连三只鸭子都已经安排妥当。
简听到这个消息,神色藏不住变化。
脸色明显发白。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跟伊丽莎白提起宾利的名字。
等到姐妹俩单独相处,简终于开口。
“莉齐,刚才菲利普斯姨妈说宾利要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在看我。”
“我知道我当时脸色很难看。”
“但你别以为,我心里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只是觉得难堪,我知道所有人都会盯着我看。”
“我跟你保证,他回来,我心里既不开心,也不难过。”
“只有一件事让我松口气。”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那就意味着,我们没多少机会碰面。”
“我不怕自己心里的感受。”
“我受不了的,是旁人的闲言碎语。”
伊丽莎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想。
要是当初没在德比郡遇见达西,她大概会相信,宾利回到尼日斐,单纯就是大家所想的打猎。
可伊丽莎白心里清楚,宾利对简依旧有情意。
她拿不准,宾利这次回来,到底是得到了达西的默许,还是终于鼓起勇气,不顾朋友的反对自己过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替宾利感到惋惜。
“实在不公平。”她心里想着。
“一个男人租下的房子,回来住而已,为什么所有人立刻就联想到婚事?”
“我不去多想他。”
简嘴上真心觉得宾利归来不会影响自己,但伊丽莎白看得出来,简受到了触动。
简的情绪明显变得不稳。
伊丽莎白很久没见过她这么心神不宁、情绪反复。
班纳特夫妇之间,老话题又被重新提起。
“宾利一到,你肯定要去拜访他对吧。”班纳特太太跟丈夫说。
“不去。”
“去年你就是被我逼着去拜访他。”
“你当时答应我,只要你去,他就会娶咱们一个女儿。”
“结果呢?”
“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会再去做这种荒唐差事。”
“可你该明白,登门拜访有多重要。”
“附近所有体面的绅士,等他回来都会上门拜访。”
“我不在乎这套礼节。”班纳特先生答道。
“宾利要是想跟我们来往,他知道我们家在哪。”
“我不想每次邻居出门又回来,就追着去应酬。”
“那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不去拜访,会显得极其失礼。”
“不过就算这样,我照样会请他来家里吃饭。”
“我已经决定好了。”
“再邀请朗太太和古丁一家。”
“加起来一共十三个人。”
“餐桌刚好空出一个位置留给宾利。”
这个决定稍稍安抚了班纳特太太。
至少她可以亲自邀请宾利。
只是想到别的邻居可能会赶在丈夫前面去拜访,她心里又憋着气。
随着宾利抵达的日子越来越近,简越来越焦虑。
“我甚至有点希望他别来了。”简跟伊丽莎白吐露心声。
“就算见到他,其实也没什么。”
“我完全可以表现得镇定自若。”
“可我受不了大家没完没了地谈论他。”
“妈妈本意不坏。”
“可她根本不知道,那些话有多伤我。”
“等他在尼日斐的这段日子结束,我才能真正松一口气。”
“我真想说点什么安慰你。”伊丽莎白说。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只能硬扛过去。”
“换平时我会劝你耐心一点。”
“但你本来就比我有耐心得多。”
没过多久,宾利来了。
班纳特太太想方设法第一时间拿到消息。
一心想知道他踏入尼日斐的准确时刻。
等待已经让她心神不宁,她一天天算着日子,盼着能请宾利吃饭。
她本来几乎不指望,在设宴前见到他。
可宾利抵达后的第三天早上,她在梳妆室的窗口一眼看见了他。
他正骑着马穿过牧场,朝班纳特家过来。
班纳特太太立刻喊女儿们。
“快过来!”
“你们快看!”
简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伊丽莎白走到窗边,只是顺着妈妈的意思。
她往外一望。
整个人僵住了。
达西和宾利一同骑马过来。
伊丽莎白悄悄回到简身边。
“还有一位绅士跟他一起来。”基蒂说。
“会是谁?”
“大概是宾利的朋友。”班纳特太太答道。
“我也不清楚。”
基蒂仔细打量。
“等等!”
“这人看着,不就是以前跟宾利先生在一起的那位吗?”
“叫什么名字来着?”
“个子高高的,一脸傲慢的那个。”
班纳特太太一下子认出来。
“天啊!”
“是达西先生!”
“没错,肯定是他。”
“好吧,宾利的朋友,我们当然欢迎。”
“但说实话,我实在不喜欢这个人。”
简立刻看向伊丽莎白。
她只知道伊丽莎白和达西在德比郡有过一段交集,详情并不清楚。
所以她能猜到,这次见面,伊丽莎白一定很难受。
伊丽莎白心里同样别扭。
姐妹俩忧心忡忡地对视一眼。
都在担心对方。
另一边,班纳特太太还在念叨,自己有多讨厌达西,只是看在他是宾利朋友的份上,才会勉强客气。
姐妹俩谁也没认真听。
伊丽莎白心里藏着简不知道的心事。
她还没把加德纳舅母的信拿给简看。
也从来没告诉简,自己对达西的心意早就变了。
在简眼里,达西只是那个向伊丽莎白求婚,却被拒绝的男人。
简知道伊丽莎白从前对他印象很差。
但伊丽莎白现在知道了更多真相。
是达西出手救下莉迪亚,保住了整个班纳特家的颜面,免于身败名裂。
全家都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伊丽莎白对他的感情,再也不是从前那份偏见。
看见达西重回赫特福德郡,她的震惊程度,几乎不亚于当初在德比郡看见他转变后的样子。
一瞬间,伊丽莎白脸上血色翻涌。
眼睛亮了起来。
心底突然涌上一阵喜悦。
或许,达西对她的心意从来没变。
或许他回来,就是因为心里还有她。
但她不敢轻信这份期待。
“先看看他的举止再说。”她暗自告诉自己。
“只有那样,我才能允许自己抱有期待。”
她坐下来,专心做针线活。
尽量不抬头。
可听见仆人去开门的脚步声,好奇心终究压不住。
她看向简。
简脸色比平时稍白。
但看上去,比伊丽莎白预想的平静。
两位绅士走进屋里时,简脸颊微微泛红。
即便如此,她还是礼貌地迎接他们。
没有流露怨怼,也没有过分热情。
伊丽莎白同样小心克制。
只说了礼节上必要的几句话,就重新低头做针线,格外专注。
她只敢偷偷看了达西一眼。
他神情严肃,一如往常。
只是比起德比郡那个温和的达西,更像是当年在赫特福德郡见到的模样。
或许有班纳特太太在场,他没法表现得自然。
想到这点,伊丽莎白心里一阵难受。
可似乎也说得通。
她也匆匆瞥了一眼宾利。
宾利神色欢喜,又带着几分局促。
反观班纳特太太,对宾利热情得有些夸张。
她对待宾利的态度,和对达西冷淡客套的反差,让伊丽莎白浑身不自在。
妈妈不知道内情。
是达西出手,才让莉迪亚没有彻底毁掉名声。
可班纳特太太几乎把他当成敌人。
这份不公,让伊丽莎白难堪极了。
达西开口问候伊丽莎白,加德纳舅舅和舅母近况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伊丽莎白回答得有些生硬。
在这之后,达西话就很少了。
也许是因为他坐得离伊丽莎白远。
可伊丽莎白想起在德比郡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就算不方便和她多说,达西也会跟舅舅舅母交谈。
现在一连好几分钟,伊丽莎白都听不到他的声音。
每当她抬眼,常常看见达西望着简。
剩下的时候,他就盯着地板。
看上去比从前心事重重。
也不再刻意讨好任何人。
伊丽莎白心里有些失落。
可她马上责怪自己不该这么想。
“我凭什么指望他换一副样子?”
“可如果他没有理由来这里,又为什么要来?”
在这间屋子里,她最想交谈的人就是达西。
可她几乎没办法开口跟他说话。
好不容易才问了一句他妹妹的近况。
之后又是沉默。
班纳特太太则把注意力全放在宾利身上。
“宾利先生,你离开我们好久了。”
“是啊,很久了。”宾利应道。
“我当初都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大家都说,你打算米迦勒节之后,就永远离开尼日斐。”
“希望这事不是真的。”
“自从你走后,这里发生了好多变化。”
“卢卡斯小姐已经结婚了。”
“我家也有一个女儿出嫁了。”
“想必你听说这件事了吧。”
“报纸上应该登过。”
《泰晤士报》和《信使报》都有消息。
“只是报道写得很不像样。”
“就简简单单一句:乔治·威克姆先生,与莉迪亚·班纳特小姐成婚。”
“连她父亲是谁,家住哪里,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写。”
“启事还是我弟弟加德纳帮忙写的。”
“真搞不懂,他怎么写得这么潦草。”
“你看到那条消息了吗?”
“看到了。”宾利答道。
“恭喜你。”
伊丽莎白垂着眼。
她实在不好意思看向达西,猜他心里会怎么想。
班纳特太太继续往下说。
“女儿嫁得好当然是喜事。”
“可眼睁睁看着她远走,心里也难受。”
“他们去纽卡斯尔了。”
“在北边很远的地方。”
“不知道要在那边待多久。”
“威克姆的部队驻扎在那里。”
“想必你听说了,他离开了原来的部队,转入正规军。”
“万幸他还有些朋友帮忙。”
“可惜愿意帮他的人,并没有他本该拥有的那么多。”
伊丽莎白一听就明白,最后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她尴尬得快要坐不住。
难堪迫使她开口,转头问宾利。
“你打算在这边待多久?”
“应该是几个星期。”
“等你打完自己的猎物,”班纳特太太说,“一定要来我们家,在班纳特先生的地里打猎。”
“我先生肯定很乐意,把最好的野禽留给你。”
伊丽莎白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母亲这般过度殷勤,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一年前,所有人都盼着宾利回来,促成简的婚事。
现在伊丽莎白担心,旧事重演。
她很确定,如果简和宾利再这样频频相见,那段痛苦的过往又会重新上演。
有一瞬间伊丽莎白心里想着:
“我再也不想和他们俩待在同一个房间。”
“任何快乐,都抵消不了我此刻感受到的难堪。”
不过这份煎熬没有持续太久。
她很快留意到,简对宾利产生的影响。
宾利刚进门的时候,和简说话不多。
可每隔几分钟,目光总会落回简身上。
很明显,他依旧觉得简和去年一样美丽。
也依旧欣赏她温和自然的气质。
简比从前沉默许多,不是刻意为之,只是思绪纷乱,常常意识不到自己安静下来。
她拼命装作一切如常。
她真心以为自己说话和平时没两样。
只是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常常不知不觉停下话头。
终于,两位绅士起身告辞。
班纳特太太想起自己要热情招待的打算。
“宾利先生,过几天一定要来家里吃饭。”
“达西先生,当然也欢迎你。”
“宾利先生,你欠我们一顿饭局。”
“去年冬天你去伦敦之前,答应过一回来就来我们家吃饭。”
“我可没忘记这个承诺。”
“你后来没能赴约,我当时特别失望。”
宾利神色略显窘迫。
找了些理由,说有事耽搁没能前来。
说完,两位绅士便离开了。
班纳特太太本来想当天就邀请他们吃饭。
虽然她家饭菜一向丰盛,但她觉得普通家宴撑不起场面。
要是宾利将来做她女婿,一切都必须尽善尽美。
一年收入一万英镑的绅士,值得最好的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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