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架里的大凶险
树是从树干长到树枝,再从树枝长到细梢的。捕鲸的故事也一样——每一个细节,都在为整个大故事添砖加瓦。其中有个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小东西,值得我专门拿出来好好讲讲。
我说的,就是标枪托架——我之前提过的那个小木头装置。
一位老标枪手曾对我说:
"大多数新手根本注意不到它,直到有一天,它救了他们的命——或者差点要了他们的命。"
那是一根带着特殊凹口的木棒,大约两英尺长。我们把它笔直地竖在小艇右舷的船舷上,紧挨着船头。
它的用处只有一个:把标枪稳稳架住,随时待命。
标枪的木柄末端正好卡在凹口里,而那带着倒钩的锋利枪头,则斜斜地探出船头之外。这样一来,这件武器永远都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标枪手一眨眼就能把它抄在手里,就像边疆的猎人从墙上抓起步枪一样快。
按老规矩,这个托架上要并排架起两支标枪,我们把它们叫做第一枪和第二枪。
两支枪各自拴着独立的绳索,而这两根绳,又都连在主鲸绳上。
道理很简单。
我们的打算,是一前一后连着投出两枪,让两枚倒钩扎进同一头鲸鱼的身体。万一第一枪在追逐中脱了钩,第二枪还牢牢挂着。这样一来,擒住那头大家伙的把握,就翻了一倍。
可是捕鲸这种事,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
第一枪刚一扎进鲸鱼的肉里,受了惊的巨兽就会发疯似的猛烈蹿逃。标枪手的反应再快,也几乎来不及在它跑远之前投出第二枪。
这就惹出了大麻烦。
第二枪已经拴在那根飞速滑动的鲸绳上了。绳子正呼啸着从绳桶里往外蹿,绷得又紧又快。我们绝不能让那支又沉又利的标枪,就这么松垮垮地留在船上。
真要那样,它会被绳子带着在艇里乱飞,眨眼间就能把全船的人全给结果了。
所以我们只有一个办法——
赶紧把第二枪扔到船外去。
船头常备的那圈备用松绳,大多数时候能让这一扔顺利完成:既能把武器安全丢下水,又不会缠住正在飞奔的主绳。
可我见过太多人用血的教训才明白:这个应急的法子,并不总能保住你的命。
把第二枪扔下船,是整个捕鲸过程中最危险的动作之一。数不清的惨痛事故、人命官司,都是它惹出来的。
那支第二枪一旦落水,就成了一个四处游荡的死神。
它又尖又沉,还拴在绳子上,在小艇和受伤的鲸鱼之间疯狂地荡来荡去、乱窜乱撞。它在水里横冲直撞,缠住这根绳,割断那根索,朝着四面八方乱甩。
追逐正紧的时候,根本没法把它收回来,也没法把它固定住。我们只能干等着,任凭那片漂浮的利刃在水里漂荡挣扎,直到鲸鱼终于断气,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
现在,你来想象一下最坏的情形——
四条小艇,围攻同一头鲸鱼。一头巨大、强壮、狡猾的巨兽,它太清楚该怎么跟猎人们周旋了。
凭着鲸鱼的力气和速度,再加上混乱追逐中层出不穷的小意外,到最后,可能同时有八支、十支脱手的第二枪,全都挂在它周围晃荡。
别忘了,每条小艇都带着备用标枪,随时准备在第一枪投空或者脱钩的时候,拴上绳子补投出去。
所有这些琐碎复杂的规矩和风险,都不是白说的。
正是它们,解释了我后面要讲的那些捕鲸场面,为什么会那么混乱、那么致命。你要想明白那些厮杀中的恐怖与疯狂,就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一支简简单单的备用标枪里,藏着多大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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