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下了皮阔德号
那天晚上,我和魁魁格躺在床上,商量第二天的打算。
没想到,他告诉我一件事,让我大吃一惊——说实话,还有点担心。
原来,他一直在请示他那尊黑色的小神像约约。
魁魁格说,约约已经好几次给了他同样的指示:我们俩不能一起去港口挑捕鲸船。
得由我一个人去选。
魁魁格解释说,约约早就替我们挑好了那艘最合适的船。只要我凭自己的判断走,最后选中的,一定就是约约选定的那一艘。
而且,一旦找到了那艘船,我就得立刻签约,哪怕他当时还没跟我汇合。
魁魁格对约约的判断深信不疑。他觉得,这尊小神通常能提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
他还认为约约心地善良,一心想帮人,尽管事情并不总照着约约的意思发展。
我可不信这一套。
我原本指望靠魁魁格的经验,帮我挑一艘最安全、最好的捕鲸船。
可不管我怎么跟他争,他就是不肯改主意。
最后,我只好让步。
第二天一早,我把魁魁格留在小房间里陪着约约,自己去了港口。
那天似乎是魁魁格和他的神的什么斋戒日。他坐在那里斋戒,手里还拿着他那柄战斧烟斗;而约约呢,看样子正守着一堆木屑生起的小火取暖。
魁魁格的那些宗教仪式,我从来就搞不懂。我试过好几回,可他的祷告和仪式对我来说完全是天书。
我决定随他去,自己去看船。
在港口转了一圈、问了不少人之后,我打听到有三艘船正准备出海,跑为期三年的捕鲸航程。
它们分别是"恶魔号""美味号"和"皮阔德号"。
我先看了看"恶魔号"。
接着登上了"美味号"。
最后,我踏上了"皮阔德号"。
几乎没怎么看,我心里就有数了。
就是它了。
皮阔德号和我见过的任何船都不一样。
她个头不算大。说实话,按正经捕鲸船的标准,她还偏小。
可她看上去苍老、结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连年的风暴和远航各大洋的折腾,把她的船体打得斑驳不堪,颜色发暗。
她的船头看上去简直像长了胡子。
原来的桅杆在日本附近的一场风暴中折断了,现在的是后来换的。
甲板陈旧磨损,满是多年苦用留下的痕迹。
不过,让她与众不同的,还不只是年头。
五十多年了,她一直在干捕鲸这一行。一代又一代的水手,用猎获物身上的战利品把她装点起来。
佩勒格船长当年做过她的大副,如今是她的船东之一。那些稀奇古怪的装饰,很多都是他添上去的。
皮阔德号看上去就像一位披满战利品的老武士。
船舷两侧镶着一排排长而尖的鲸牙。
缆绳和索具的接头上,用的是鲸骨和鲸牙雕成的部件。
连掌舵的舵柄,都是用一头抹香鲸的下颌骨凿出来的。
风暴里掌舵的水手,多半会觉得自己像是拽着一匹烈马的下巴,想把它制服。
这是艘了不起的船。
可她身上又透着几分凄凉。
也许,真正了不起的东西,多少都带着点悲凉。
我朝船尾的驾驶甲板走去,想找个管事的人。
起初,我没看见任何人。
后来,我发现主桅后面有个奇怪的东西。
看上去像顶小帐篷,或者说印第安人那种窝棚。
那东西约莫十英尺高,圆锥形。
它是用一根根巨大的黑色鲸骨搭成的,顶端捆在一起。
朝着船头的方向开了个口,坐在里面的人,能把船头方向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个古怪的窝棚里,半遮半掩地,我终于找到了一位显然有些身份的老人。
那时大约是中午,船上的活儿歇了一会儿。
老人坐在一把雕工繁复的旧木椅上。
乍一看,他就是个普通的老水手。
他身板宽阔结实,皮肤晒得黝黑。
他穿着一件蓝色外套,款式是教友会那种朴素样子。
可他眼角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
多年顶着强风航行,把他眼周的肌肉永远地绷紧了。
那些皱纹,让他天生紧绷的脸显得更加严厉。
我走到那个怪窝棚的门口。
"您是皮阔德号的船长吗?"我问。
他看着我。
"就算是吧。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报名上船。"
"哦,是吗?"
他打量着我。
"你不是楠塔基特人。你上过捕鲸艇吗?"
"没有,先生。"
"那我看你对捕鲸一窍不通喽。"
"一窍不通,先生。不过我学东西肯定快。我在商船队跑过好几趟,我想——"
"别提商船队!"
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别跟我提商船。我不想听。"
他指了指自己的一条腿。
"看见这条腿没有?再提商船队,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卸了。"
我立刻明白,他对商船水手没有半点耐心。
他接着盘问我。
"怎么,跑过几趟商船,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他哼了一声。
"你到底为什么想去捕鲸?我倒要听听。"
他眯起眼睛。
"你没当过海盗吧?"
"你没抢过你的上一任船长吧?"
"你也没打算等船一出海,就把军官们都干掉吧?"
我向他保证,这些事我一样都没干过。
看得出来,这个老水手带着很深的楠塔基特人的偏见。
凡不是科德角、马撒葡萄园或者附近一带的人,他似乎都要疑心三分。
"不过,说正经的,"他说,"你为什么想捕鲸?不弄清楚这个,我不会考虑签你。"
"我想见识见识捕鲸是怎么回事,"我说。
"还想看看世界。"
"见识捕鲸?"
他仔细打量我。
"你见过亚哈船长吗?"
"亚哈船长?那是谁?"
"哈,我早知道你不知道。"
他往后一靠。
"亚哈船长就是这条船的船长。"
"那是我弄错了,我还以为在跟船长说话呢。"
"你在跟佩勒格船长说话。"
他淡淡一笑。
"比尔达德船长和我,负责把皮阔德号备妥出海。我们管采办给养、招募船员。我俩都是船东,也是这条船的代理人。"
他顿了顿。
"不过,你要是真想在把命押上之前弄清楚捕鲸是怎么回事,有件事你该知道。"
他直直地看着我。
"去瞧瞧亚哈船长吧。"
"为什么?"
"因为他只有一条腿。"
我瞪着他。
"什么意思?另一条让鲸鱼给弄去了?"
"让鲸鱼弄去了?"
佩勒格突然激动起来。
"年轻人,凑近点。"
他朝我倾过身来。
"那头鲸岂止是弄去了他的腿。它又咬又碾,把那条腿嚼得稀烂。"
他放声大笑。
"那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抹香鲸!"
他这突如其来的兴奋让我心里发毛。
那笑声底下,我还听出了真切的悲伤。
我尽量保持镇定。
"我不怀疑您的话,先生。可我怎么知道那头鲸格外凶残呢?亚哈的腿丢在它嘴里,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佩勒格又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说话可不像个从没出过海的水手。"
他眯起眼。
"你出过海,对吧?"
"先生,我说过,我在商船——"
"住口!"
他一巴掌拍下去。
"我说过,别跟我提商船。"
他吸了口气。
"那场架就先放一边。捕鲸的事,我给你透露了一点。现在回答我:你还想去吗?"
"想,先生。"
"好。"
他朝我倾过来。
"要是让你把鱼叉扎进一头活鲸,再跟着跳下海去,你干不干?"
我想了想。
"如果真到了非那样不可的时候,干。"
我停了停。
"不过我想,正常情况下没人会要求这么干。"
"答得好。"
他似乎满意了。
"这么说,你想捕鲸,是想亲身体验一把。"
"对。"
"你还想看看世界。"
"没错。"
"那就到船头去。"
他指着船头。
"朝海上望一望,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一时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我去了船头。
皮阔德号随着涨潮轻轻摇晃。
船身恰好斜斜地朝着外海。
我放眼望去。
几乎什么也没有。
地平线一望无际。
大海显得那么辽阔、空荡、单调。
我回到佩勒格跟前。
"怎么样?"他问,"报告一下吧。"
"没什么,"我说。
"就是水。"
我回头望了望海。
"地平线倒是宽得很。而且我看,要起风暴了。"
佩勒格哈哈大笑。
"这就叫你说的看世界?"
他摇摇头。
"你想看更多的世界,难道非得绕过合恩角去不成?"
他指着大海。
"站在原地,你就看不见世界吗?"
他这套理论把我搞得有点糊涂。
不过,我心意已决。
我要去捕鲸。
而皮阔德号看上去不比任何船差。
说实话,我已经开始觉得,她可能就是最好的那一艘。
我告诉佩勒格,我铁了心要去。
见我不会改主意,他答应收下我。
"干脆现在就把文书签了吧,"他说。
"跟我来。"
他带着我下了甲板,进了船舱。
舱里,我又看见一位古怪的老头,坐在长凳上。
这就是比尔达德船长。
和佩勒格一样,他也是皮阔德号的主要船东。
这条船其余的股份,分散在一帮杂七杂八的投资人手里——寡妇、孤儿,还有其他只占小股份的普通人。
有人的股份折算下来,也就相当于一根木料。
有人的份额,顶多值一块船板,甚至几颗钉子。
楠塔基特人就是这么投资的。
在他们眼里,捕鲸船就是一桩投资,跟能赚钱的证券没什么两样。
比尔达德也是教友会信徒。
佩勒格也是。
楠塔基特最早就是教友会的人开辟的,他们的影响至今处处可见。
不过,楠塔基特的教友会信徒,可不都是你想象中那种与世无争的和平主义者。
他们当中,有些人是凶悍的水手、无畏的猎鲸人。
是能打仗的教友会信徒。
比尔达德就是个最怪异的例子。
他当年是个出色的捕鲸人。
他从一个穷船童干起,一路当上鱼叉手、艇长、大副、船长,最后成了船东。
到了六十岁,他退了休,不再出海。
如今就靠投资的进项过日子。
不过我听人说,比尔达德一向苛刻到了极点。
他当大副那会儿,把船员们使唤得死去活来。
据说他的船一回港,不少累垮的水手得直接抬进医院。
他很少骂人。
他用不着骂。
他那双灰眼睛冷冷一瞥,懒汉就会立马抓起工具拼命干活,跟丢了命似的。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两多余的肉。
他那瘦长的身板,就像他整个人格的写照——务实、吝啬、严厉。
此刻坐在船舱里的,就是这么个人。
舱里低矮狭窄。
比尔达德坐得笔直——看来他一向如此。
他那顶宽檐帽搁在身旁。
两条腿僵直地交叠着。
外套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
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他正全神贯注地读一本大书。
佩勒格看着他。
"比尔达德!还在啃呢?"
比尔达德不理他。
"我记得,那本《圣经》你都读了三十年了。"
佩勒格咧嘴一笑。
"读到哪儿了?"
比尔达德平静地抬起头。
他显然习惯了佩勒格这副没大没小的做派。
这时他注意到了我,疑惑地看向佩勒格。
佩勒格朝我努了努嘴。
"他说他就是要找的人,比尔达德。"
"他想签约。"
比尔达德转向我。
"你想签?"
他的声音低沉而庄重。
我想都没想,也用同样的腔调回答。
"我想签。"
佩勒格哈哈大笑。
"你看他怎么样,比尔达德?"
比尔达德端详了我一会儿。
"行,能用。"
说完,他垂下眼,接着读他的书。
我心想,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怪的教友会老头了。
佩勒格咋咋呼呼、精力旺盛,比尔达德却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不过,我把这些想法藏在了心里。
佩勒格打开一只箱子,取出了船上的文书。
他把笔和墨水放在一张小桌上。
我坐下来,开始琢磨雇用的条件。
我早就知道,捕鲸人拿的不是普通工钱。
船员的报酬,是从航程利润里分一份。
这种份额叫"拆账"。
船上的职位越重要,分到的份额就越大。
我是个捕鲸新手,知道自己的份额高不了。
不过,我有航海经验。
我会掌舵、会接缆,船上不少基本功我都拿得下来。
所以我估摸着,我大概能拿到二百七十五分之一左右的净收益。
这个份额算是相当小的。
但总比没有强。
要是这趟航程顺利,我分的钱好歹够赔我三年里穿破的衣服。
而且,三年的伙食和住宿,我分文不花。
当然,这算不上什么发财的路子。
不过,我从来也不太在乎发财。
只要我干活的时候,这世上有人管我饭、给我地方睡,我就知足了。
我觉得二百七十五分之一的份额挺公道。
说实话,凭我这身块头和力气,他们要是给我个接近二百分之一的份额,我也不觉得意外。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放心不下。
关于佩勒格和比尔达德,我已经听了不少传闻。
他俩是皮阔德号的主要船东,其他投资人基本把船上的管理都交给了他们。
现在我开始琢磨,这个抠门的比尔达德,在我的报酬问题上会不会有很大的话语权。
他坐在船舱里,一副这地方归他所有的架势。
看样子,他对读《圣经》的兴趣,都比跟我谈条件大。
佩勒格正费劲地用随身小刀削着一支笔。
比尔达德还在低声念叨。
"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
佩勒格打断了他。
"我说,比尔达德船长,你看呢?"
"我们该给这小伙子多少拆账?"
比尔达德眼皮都没抬。
"你最有数。"
他停了一下。
"七百七十七分之一,够了吧?"
说完,他又埋头读他的《圣经》。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七百七十七分之一?
那份额小得离谱。
佩勒格显然也这么觉得。
"比尔达德,你不是想坑这小伙子吧?"
"他该拿的比这个多。"
比尔达德不慌不忙地重复了一遍。
"七百七十七分之一。"
然后接着念。
"因为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哪里。"
我忍不住想,比尔达德这是摆明了不想让我从这趟航程里攒下什么财宝。
七百七十七分之一的份额,小到几乎等于没有。
佩勒格终于一掌拍在桌上。
"我给他三百分之一。"
他瞪着比尔达德。
"听见没有?三百分之一。"
比尔达德慢慢合上书。
"佩勒格船长,你这人心肠真宽。"
他看着我。
"可你得记住自己对其他船东的责任。"
"他们当中,不少是孤儿寡母。"
"给这小伙子开多了,我们可能就是从那些人嘴里夺食。"
他顿了顿。
"七百七十七分之一。"
佩勒格炸了。
"比尔达德!"
他跳起来,在船舱里来回踱步。
"这些年我要是事事听你的,我的良心早就重得能把最大的船压沉在合恩角了!"
比尔达德纹丝不动,平静得很。
"也许你的良心吃水十英寸。"
他停了一下。
"也许吃水十英寻。我说不准。"
接着他正色看着佩勒格。
"可你仍是个不肯悔改的人。"
"只怕你的良心有漏洞。"
"早晚有一天,它会带着你直沉地狱的火湖。"
佩勒格瞪着他。
"地狱?"
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敢说我下地狱?"
他勃然大怒。
"这是侮辱!"
"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宁可生吞一头活山羊,连角带毛!"
然后他一指舱门。
"滚出去,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老糊涂!"
佩勒格朝他扑过去。
可比尔达德不知怎么,身手快得出奇,一闪就躲开了。
我吓坏了。
这两个人可是这条船的主要船东。
他们能为几个份额动手打架,我签的这是趟什么航程?
有那么一刻,我真想丢下皮阔德号一走了之。
可比尔达德若无其事地坐回了原位。
他好像完全没受什么影响。
显然,他对佩勒格的脾气早就习以为常。
过了一会儿,佩勒格也坐了下来。
那股火气似乎已经烧光了。
他看上去还有点没缓过劲。
最后,他吹了声口哨。
"得,这场风暴算是过去了。"
他看着比尔达德。
"比尔达德,你磨鱼叉一向是把好手。"
"帮我把这支笔修修,行不?"
比尔达德接过笔。
佩勒格把小刀递给他。
"这就对了。谢了。"
然后佩勒格转回来对我说:
"那么,小伙子,你叫以实玛利,对吧?"
我点点头。
"给你签三百分之一的拆账。"
我迟疑了一下。
"佩勒格船长,我有个朋友也想上这条船。"
"我明天能带他来吗?"
"当然。"
佩勒格点点头。
"带他来,我们瞧瞧。"
比尔达德从书上抬起眼。
"他想要多少拆账?"
佩勒格朝他摆摆手。
"那事儿先别操心。"
然后他转向我。
"他捕过鲸吗?"
"他杀过的鲸,我数都数不过来。"
"那就带他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
我签了文书,离开了船。
我觉得,那天早上我办成了一件大事。
我确信,皮阔德号正是约约替我和魁魁格选定的那艘船。
可就在我往回走的时候,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签了一条船,却连船长的面都没见过。
这倒也不算太反常。
捕鲸一出去就是好几年,船长们往往等到万事俱备才从家里动身。
船长要是成了家,招船员、装给养这些准备工作,很可能都交给船东去办。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在跟一个船长出海之前,最好先见见这个将要指挥我的人。
于是我掉头回去,找到了佩勒格船长。
"我在哪儿能找到亚哈船长?"我问。
"你找亚哈干什么?"
佩勒格一脸意外。
"事情都办妥了,你已经签约了。"
"我知道。"
"可我还是想见见他。"
佩勒格迟疑了。
"我看你现在未必见得着他。"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压低了声音。
"他大半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像是病了,可看模样又不像病。"
"其实,他没病。"
"可他也算不上安好。"
佩勒格摇摇头。
"他是个怪人。"
"有人觉得他怪得厉害。"
"可他是个好人。"
"我想你会喜欢他的。"
接着,佩勒格的神色郑重起来。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亚哈。"
"他话不多。"
"可他一开口,你最好竖着耳朵听。"
他凑近了些。
"亚哈不是寻常人。"
"他上过大学。"
"还在食人族中间生活过。"
"他见过的稀奇事、悟到的深刻道理,远非你出海见过的任何东西可比。"
"他对付过的敌人,比鲸鱼更强大、更神秘。"
佩勒格的眼神灼灼发亮。
"他的鱼叉功夫呢?"
他笑了。
"整个楠塔基特,没人比得上。"
接着他摇摇头。
"他不像比尔达德船长。"
"他也不像我。"
"他就是亚哈。"
"要知道,亚哈是古代一位君王的名字。"
我想起了《圣经》里那位王。
"亚哈是个恶王。"
"他被杀的时候,狗不是还来舔他的血吗?"
佩勒格立刻凑到我跟前。
"听我说。"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在皮阔德号上,永远别提这话。"
"在哪儿都别提。"
他的反应让我吃惊。
"这名字又不是亚哈船长自己取的。"
"是他母亲给起的。"
"她是个古怪的傻女人。"
"亚哈刚满一岁,她就死了。"
"有个叫提斯蒂格的老太婆说过,这名字说不定到头来会应验成预言。"
"别的蠢人也许也会跟你这么讲。"
"可你别信。"
"那是胡说八道。"
佩勒格停了停。
"我了解亚哈。"
"多年前我当他的大副,跟他一起出过海。"
"他是个好人。"
"不是比尔达德那种虔诚的好人。"
"要说虔诚,他骂起人可凶了。"
他微微一笑。
"可他是个好人。"
"这一点上,他挺像我。"
"只不过,他这个人要深得多。"
佩勒格的神情变得若有所思。
"我知道,他从来不是个开朗的人。"
"丢了腿之后,回家的那一路上,他有一阵子神志都不太正常。"
"可这能怪他吗?"
"那条残腿疼起来要人命。"
"谁遭那份罪,都难免疯上一阵子。"
他直视着我。
"自从上一趟航程,那头该死的鲸咬掉他的腿之后,亚哈就一直阴沉沉的。"
"阴沉得厉害。"
"有时候甚至狂躁、凶暴。"
"不过我相信他会熬过去的。"
接着,佩勒格给了我最后一句忠告。
"记住,年轻人。"
"跟一个心里有疙瘩、但本质是好的船长出海,强过跟一个嘻嘻哈哈、骨子里坏的船长出海。"
他转身要走。
"还有,别因为他摊上一位恶王的名字,就小看亚哈。"
佩勒格停下来,回过头。
"再说,亚哈有妻子。"
"是个年轻女人。"
"他们结婚才几年。"
"她温柔又有耐心。"
"他们还有个孩子。"
"你想想这个。"
"一个有妻有子的男人,难道就真的不可救药了吗?"
佩勒格摇摇头。
"不会的。"
"不管亚哈遭遇了什么,不管他心里藏着多深的黑暗,他终究是个人。"
"别忘了这一点。"
我慢慢地走开了。
佩勒格这番话,搅得我心里很不安。
在那之前,亚哈船长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名字。
现在,他仿佛成了一个遥远而神秘的人物,周身笼罩着痛苦。
我为他难过。
也许是因为他失去的那条腿——那损失太惨重了。
可与此同时,每当想起他,我心里又泛起别样的滋味。
那是一种恐惧。
或许又算不上恐惧。
我找不到合适的词。
这个人我从未见过,却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他身上某种东西。
不过,不管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它并没有让我想离开皮阔德号。
我只是有些懊恼——关于这位船长,还有太多东西对我藏着掖着。
没过多久,别的念头占据了我的脑子。
神秘的亚哈船长,暂时从我的思绪中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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