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睡意,为这场纷乱的故事按下了暂停键。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两个懵懂莽撞的年轻旅人安然沉入梦乡。
不管他们脑海中藏着怎样天马行空的念头,熟睡的此刻,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波。
杰西睡得安稳又沉静。
她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如今却和一个陌生男人结伴在外漂泊。
这个男人出身平凡,谈吐口音也称不上优雅得体。
两人孤身在外,无人陪同监护。
可杰西再也不为自己的出逃之举感到羞愧。
确认自己彻底安全后,她甚至开始为这场冒险经历,生出几分自豪。
另一边的霍普德莱,同样睡得十分踏实。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店员,一夜之间,境遇天翻地覆。
他手里握着一辆来路不明的自行车,身边跟着一位出逃的少女,身上还背着两个虚假的名字。
他入住的这家高档酒店,更是他平日里根本负担不起的去处。
可在睡梦中,他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满足。
他完全忘了,自己很可能第二天一早就会因私骑他人车辆被警方逮捕。
而远在博格诺的一切,依旧一团糟糕。
霍普德莱之前在小餐馆点的牛排,搁置许久,早已干硬得像块黑炭。
他的小行李箱还静静躺在酒店的客房里。
他自己的自行车,牢牢锁在酒店的干草阁楼中。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现他莫名失踪。
甚至可能有人会去海边沿路搜寻,猜测他是不是遭遇了不测。
风波的另一头,萨比顿的杰西家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杰西的继母,绝非普通的寻常妇人。
或许读者早已对她有所耳闻。
她本名米尔顿夫人,在文坛,她以托马斯·普兰特根尼特为笔名,凭借《不羁的灵魂》一书名声大噪。
她才华横溢,在外人看来,是体面端庄的知名作家。
可她对于“体面”二字,有着一套极其怪异的个人准则。
她是一名寡妇,年纪只比杰西大十岁左右。
她总会把自己那些尺度大胆、思想前卫的作品,悉数献给“亡夫的神圣英灵”。
靠着这个借口,她可以肆意书写各类大胆题材,同时假装这些内容与自己的真实生活毫无关联。
虽说笔下文字自由奔放、大胆前卫,她的日常生活却刻板又拘谨。
家中陈设精致规矩,衣着打扮永远得体端庄。
她谨慎交友,按时去教堂做礼拜。
偶尔还会领取圣餐,没人知晓,她在这份虔诚背后,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心思。
她对杰西的管教,严苛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讽刺的是,她甚至禁止杰西阅读自己亲笔写的《不羁的灵魂》。
但杰西终究偷偷读完了这本书,借此窥见了全新的前卫文学世界。
米尔顿夫人一直刻意束缚杰西的成长。
十七岁的杰西,心性依旧像个聪慧懵懂的女学生,全然没有成年少女的成熟。
她被刻意隔绝在继母的文学圈层之外,不被允许接触任何新潮思想。
米尔顿夫人其实早就知晓,贝沙梅尔风评极差、为人危险。
但她固执地认为,男人的恶劣与女人的失足,是两码事。
她主动邀请贝沙梅尔登门,一部分原因,是想向旁人证明自己毫不畏惧这类风评不好的人。
她唯独忽略了,涉世未深的杰西,根本抵挡不住人心险恶。
当杰西最终跟着贝沙梅尔私奔出逃,米尔顿夫人彻底崩溃了。
她瞬间就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
紧接着,她上演了一场标准的文坛贵妇人式悲情戏码。
她高价包车奔走,向挚友哭诉哀嚎。
一遍遍念叨着自己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哪怕杰西只是自己的继女,她的悲痛模样,也堪比痛失亲生女儿。
最荒唐的是,她的悲伤全然发自内心,并非刻意伪装。
她从来无法接受杰西长大成人、拥有独立思想。
而杰西,几乎从一开始就极度反感这位继母。
十四岁起,她就开始抵触米尔顿夫人的管束。
日积月累,两人的关系愈发恶劣,矛盾愈演愈烈。
她们的对峙与争执,常常荒唐又可笑。
一枚掉落的发夹、一本被裁剪的书籍,都能成为两人开战的导火索。
世上大多数恶意,从来都不是刻意为之。
很多时候,自私与愚昧酿成的后果,与恶意伤人别无二致。
杰西失踪后,米尔顿夫人是真的懊悔,懊悔自己没能好好对待继女,让关系走到绝境。
她的一众友人纷纷赶来安慰,主动为她排忧解难。
西肯辛顿、诺丁山、汉普斯特德的文艺圈层里,很快就传遍了杰西私奔失踪的消息。
米尔顿夫人身边围绕着一群男性仰慕者与挚友,随时愿意为她奔走效劳。
他们自称是她的专属幕僚,满心热忱,满怀同情,纷纷出谋划策。
彼时彼刻,所有人的开口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同一个问题。
“有杰西的消息了吗?”
面对这些男性友人,米尔顿夫人始终维持着体面姿态。
她不像对女性挚友那样肆意宣泄情绪,只是安静沉默,满面悲戚。
整整三天,周三、周四、周五,杰西与贝沙梅尔杳无音讯。
所有人都清楚杰西出逃时的行踪与携带的物品。
她清晨身着骑行服,骑着新式安全自行车离开。
身上带了两英镑七先令的现金,还有一个灰色的旅行手提箱。
临走前,她给继母留下了一封短信。
信中算是一份独立宣言。
她长篇大论地阐述自己掌控人生的权利,还引用了好几段《不羁的灵魂》中的文字。
唯独没有写明自己的去向。
这封信极少有人有幸阅览,看过的人也都被严令保密。
周五深夜,米尔顿夫人的一位男性友人匆匆登门。
他叫威奇利,是一名通讯员。
杰西失踪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听说了。
他刚在萨塞克斯郡奔波打探完消息,肩上的背包还未来得及卸下。
“我打听到一些消息。”他开口说道。
米尔顿夫人满眼焦灼地看着他。
“是杰西的消息吗?”
“没错,我刚去过米德赫斯特。”
他迅速把从天使酒店女服务员那里听来的消息全盘托出。
“有个穿灰色衣服的年轻女孩,骑着自行车出现在那里。”
米尔顿夫人脸色骤然一变。
“是杰西!”
“身形打扮,全都对得上。”
“那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不清楚,没人看清样貌。”
米尔顿夫人猛地站起身,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
“可怜的孩子!我必须立刻去找她!”
“今晚走不了。”威奇利劝道。
“我来之前查过,已经没有班次的火车了。”
她瞬间面色惨白,满心绝望。
“母爱连心啊。”她低声呢喃。
“我明白。”
“没人知道她此刻正在经历什么磨难。”
威奇利语气温和地劝慰。
“她或许做错了选择,但依旧是你的责任。”
“不要苛责她。”米尔顿夫人立刻开口维护。
“她只是被人误导了。”
威奇利郑重点头。
“那是自然。”
他迟疑片刻,继续说道。
“只可惜,我没有更多线索了。”
他看向心绪难平的女人,主动开口。
“需要我顺着线索追查下去吗?”
“追查?”
“我去米德赫斯特,尽力找到他们的踪迹。”
米尔顿夫人立刻伸手握住他的手,满是感激。
“你实在太善良了。”
她望着跳动的炉火,语气酸涩。
“一想到那可怜的孩子今夜在外漂泊,我就心痛难忍。”
“我们必须去找她。”威奇利坚定地说。
“一定要把她平安带回家。”
米尔顿夫人悲伤地摇头。
“我孤身一人,无人相伴。”
“你不能独自远行。”
“她身边连个靠谱的朋友都没有。”
米尔顿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我们终究只是两个弱女子。”
威奇利心生动容,满眼敬佩地看着她。
“米尔顿夫人……海蒂……”
她轻轻瞥了他一眼,柔声拒绝。
“先别说这些,当务之急是找到孩子。”
“好。”威奇利语气真挚,满是热忱。
“我来帮你。”
“你真的能抽出时间吗?”
“为了你,值得。”
威奇利挺直身板,语气笃定。
“我腾出时间,即刻出发。”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先去米德赫斯特,顺着线索一路追查。”
“她周四晚上还在那里,之后骑车离开了小镇。”
威奇利斗志昂扬,语气振奋。
“别灰心!我们一定能救下她!”
米尔顿夫人伸手按住他的手,轻声道谢。
“谢谢你。”
“一定会成功。”他再次鼓劲,显然很满意自己这番坚定的表态。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动静。
米尔顿夫人转头看向炉火,收敛了情绪。
威奇利顺势坐进宽大的扶手椅里,静待来人。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又一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叫丹格尔。
他看看神色温柔的米尔顿夫人,又看看端坐的威奇利,一眼就看出屋内气氛凝重,藏着别样的情愫。
米尔顿夫人立刻开口解释。
“你也是我的挚友,我不瞒你。”
“我们刚刚得到了杰西的消息。”
丹格尔当即表态,主动请缨加入搜寻队伍。
威奇利心里有些不情愿,却也没有拒绝。
最终,丹格尔顺利加入了这场搜寻行动。
没过多久,又一名年轻人赶来汇合。
他叫菲利普,年纪最轻,涉世未深,平日里沉默寡言。
但他对米尔顿夫人忠心耿耿,事事尽心。
当晚,这支临时组建的搜救小队正式成型。
三名年轻人整装待发,准备深入乡间田野,四处搜寻杰西的下落。
米尔顿夫人的神色稍稍舒缓,心底却依旧满是感慨与动容。
“我何德何能,能拥有你们这般真心待我的朋友。”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满是动容。
她转身走向门口,菲利普立刻快步起身,殷勤地为她开门。
能为她出力效劳,让他满心欢喜。
丹格尔看向威奇利,低声感慨。
“她真的太痛苦了。”
“我们必须拼尽全力帮她。”
“她真是个不凡的女人。”丹格尔继续说道。
“聪慧通透,心思细腻,此刻一定痛彻心扉。”
菲利普一言不发,可心底的共情与触动,比丹格尔还要浓烈。
世人总说,绅士精神早已消亡。
可眼前这群人的热忱与奔赴,恰恰印证了这份风骨尚存。
暂且让这支热血又荒唐的搜救小队留在原地筹备吧。
当米尔顿夫人与三位忠实追随者忙着筹划追捕出逃的两人时。
我们的两位主角,正享受着最简单、最安稳的馈赠。
酣然沉睡。
历经一日跌宕,他们确实需要这场安稳的睡眠。
夜色之下,众人各有模样。
米尔顿夫人身着素雅的灰色旅行长裙,神色肃穆。
威奇利穿着干练的诺福克夹克、厚重登山靴,整装待发。
丹格尔精力充沛、干劲十足。
年轻的菲利普一身高尔夫装束,格子裤略显滑稽,却满心赤诚。
四人组队,朝着杰西的方向步步逼近。
一场追逐,已然开启,追兵很快就会追上两名出逃者的脚步。
抵达米德赫斯特后,三名年轻人的搜寻方式截然不同。
威奇利擅长打探问询,套取线索。
丹格尔心思缜密,善于从细枝末节中推演真相。
唯独菲利普,几乎事事笨拙,毫无头绪。
他深知自己的短板,整日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大半天的时间,他都在暗自赌气、低落消沉。
米尔顿夫人则留守在天使酒店,终日眉眼低垂,神色忧伤。
她看似理智聪慧,眉宇间却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周六下午,威奇利结清了酒店的账单。
此时,他们的追踪线索已经到了奇切斯特。
可等众人赶到,霍普德莱与杰西早已动身离开,去往了别处。
故事的主线,也在此刻,重新回归到两位主角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