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追击
第三天的黎明,明亮而清新。
前桅上孤零零守了一夜的瞭望员被换下岗来。白天当值的瞭望手们分散开去,站满了每一根桅杆,几乎每一根帆桁。
"看见他了吗?"亚哈扯着嗓子喊。
还没有白鲸的影子。
"可我们就咬在他屁股后面。盯住那道水痕就行。舵手,把稳方向,一直这么开,别晃。"
"今天天气真好啊。就算这世界是刚造出来的,是给天使们避暑的乐园,今天早晨是它开张的第一天,天也不可能比今天更好了。"
"亚哈本来可以想很多事情——如果他还有空想的话。可亚哈不思考。他只是感受、感受、再感受。对一个凡人来说,这就够烧的了。思考是狂妄,那是上帝才有的权利。"
"思考本该是冷静、从容的。可我们这可怜的心脏跳得太凶,脑子转得太快,根本静不下来。"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冰凉冰凉的,冻得结结实实。我这颗老脑袋咯咯作响,像一只玻璃罐,里面的东西全冻成了冰,把罐子都撑裂了。"
"可我的头发还在长。这会儿还在长。不是说要靠热量头发才长吗?可我这头发在哪儿都能长,跟荒草似的。格陵兰的冰缝里它能钻出来,维苏威火山的岩浆里它也能钻出来。"
"狂风撕扯着它,把头发吹得乱飞,像破帆的碎布条抽打着风暴里的船。"
"这讨厌的风。它吹过监狱的走廊,吹过医院的病房,现在吹到这里,看上去软绵绵的,像干净的羊毛。可它是脏的。"
"我要是风,我绝不在这个又狠又惨的世界上吹。我会爬进哪个山洞,躲起来。"
"不过,风也真是个了不起的东西,有股英雄气。谁打赢过风?每一场架,最后一下狠的总是它。你朝它冲过去,只会从它身体里穿过去。"
"风是个懦夫。它专挑没还手之力的人欺负,却绝不肯站着挨一下打。连亚哈都比它有种,比它体面。"
"风要是有个身体就好了。折磨我们人类的东西,全都没有形体。它们不是物件,是力量。这里头的差别,阴险又恶毒。"
"可我还是得说,风也有它的光荣。你看这些信风,多稳。它们在高高的晴空里吹,又强劲又温和,从不偏航。海洋会打转,大河会绕弯,不知道自己最后流到哪去。可信风永远一条道走到黑。"
"凭着那永恒的南北极起誓——推动我这条船的,就是这样的信风;推动我这颗灵魂往前走的,也是一种同样不变、同样强大的东西。"
"上面!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先生。"
"什么都没有?快到中午了。那枚金币的赏钱还挂在那儿没人领呢。你看那太阳,多亮。我开过他了。他怎么跑到我前头去了?"
"现在是他在追我,不是我在追他。这可不妙。我早该想到的。"
"我真蠢。他身后拖着那些绳索和鱼叉,反倒让我昨晚超到他前头去了。掉头!掉头!除了值班瞭望的,全都下来。拉转桁索!"
"裴廓德号"原本是侧着风走的。现在整条船猛地向另一边转过来,船身斜进风里,在自己开出来的旧航迹上搅起一片白沫。
斯塔巴克把刚拉过来的主转桁索在栏杆上盘好,低声自语,只说给自己听。
"他这是要顶着风,直直朝那头鲸撞过去。上帝保佑我们吧。我的骨头缝里已经开始发潮了,五脏六腑都是湿的。"
"我害怕——听他的话,就等于背弃我的上帝。"
"准备把我吊上去!"亚哈朝那只吊索筐走过去,喊道,"我们很快就要跟他碰面了。"
"是,先生。"
斯塔巴克照令行事。亚哈又一次被高高吊上了桅顶。
一个钟头熬过去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等着。
终于,在船头左前方大约三个罗经点的方向,亚哈看见了鲸的喷水。
三根桅顶同时爆出三声短促的呐喊,像三条火舌头在叫。
"莫比·迪克!咱们第三次照面了!"
"甲板上的人!收紧转桁索,船头再朝风里压一压。现在放小艇还太远,斯塔巴克先生。"
"帆在抖!派个人拎一把重木槌站在舵手旁边盯着。好,他手脚够快。我得下去了。不过下去之前,让我再好好看一眼这片海。还有时间。"
"这景象很古老了,可不知怎么,永远是新的。跟我小时候站在楠塔基特的沙丘上看的一模一样,一点没变。诺亚看见的也就是这片海,和我一样。"
"下风处落着细雨。那些可爱的下风的地方啊。它们一定通向什么地方——比寻常陆地更富饶、比棕榈林更葱茏的地方。"
"白鲸正朝下风游。所以我们偏偏要盯着上风。那个方向苦,可那个方向是对的。"
"别了,老桅顶。这是什么?绿点?这些裂开的木头里长出了小小的苔藓。亚哈的头上可没有这种绿斑。"
"这就是人变老和木头变老的区别。"
"不过,老桅杆,咱们是一起变老的。咱俩的骨架还都硬朗,是不是,我的船?我只不过少了一条腿,仅此而已。"
"老天在上,这堆死木头倒比我这活肉撑得久。我比不上它。我见过用死树造出来的船,活得比身强力壮的爹娘生出来的人还长。"
"那个祆教徒怎么说来着?他会走在我前头,给我当向导,可我还得再见到他。在哪儿见?要是我顺着那无尽的水下阶梯爬到海底,我到了海底还能长着眼睛吗?"
"整整一夜,我都在从他沉没的地方往外开。祆教徒啊,你说中了很多可怕的真话,可这一条,你没说中。"
"再见了,桅顶。我下去的时候,替我把那头鲸盯紧了。咱们晚上再聊——等那头白鲸被捆住、头尾都拴死的时候。"
他一边扫视着海面,一边被缓缓地放下来,穿过蓝色的空气,回到甲板上。
过了一阵,捕鲸小艇一条条放下了水。
亚哈站在他那艘小艇的船尾,正要下去,朝甲板上的斯塔巴克挥了挥手——斯塔巴克正攥着一根吊索。
"斯塔巴克!"
"先生?"
"这是我这条灵魂的船第三次出海打猎了,斯塔巴克。"
"是的,先生。这正是您要的。"
"有的船离开港口,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它们,斯塔巴克。"
"是这样,先生。这是天底下最悲伤的真话。"
"有的人死在退潮的时候,有的死在低潮,有的死在满潮涨到顶的时候。这会儿我觉得我自己就像一道孤零零的、高耸的浪,斯塔巴克。我老了。握握我的手吧,朋友。"
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目光撞在一起。斯塔巴克的泪水打湿了他们紧握的手。
"啊,我的船长,我的船长,高尚的人。别去。千万别去!一个勇敢的人哭了。您想想,是怎样的痛苦,才把他逼到这样求您的地步!"
"放艇!"亚哈把胳膊抽了出来,"弟兄们,各就各位!"
小艇立刻绕了个弯,贴到大船的船尾下面。
"鲨鱼!鲨鱼!"有人从低矮的舱窗口喊,"船长,回来!"
亚哈没有听见。他正朝自己的手下喊话。小艇向前冲去。
那警告是真的。小艇刚离开"裴廓德号",一群鲨鱼就从船底的黑水里冒了出来。桨叶每往水里插一下,鲨鱼就上去咬一口。它们一路跟着亚哈的小艇,咬个不停。
在这片海域,捕鲸艇常常会招来鲨鱼。鲨鱼会一路跟着小艇,就像秃鹫跟着远方行军的队伍。
自从第一次发现莫比·迪克以来,这还是大家头一回看见鲨鱼。也许在鲨鱼闻来,亚哈手下这伙人的气味不太一样。不管怎么说,它们只缠亚哈这一条艇,别的艇碰都不碰。
斯塔巴克俯在船舷的栏杆上,望着那条小艇越变越小,喃喃自语。
"一颗淬硬了的钢做的心啊。看到这一幕,你还能硬着胆子往前走吗?你的小艇落在一群饿疯了的鲨鱼中间,它们张着大嘴追你。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第三天。"
"三天,全锁死在这场野蛮的猎杀里。第一天是早晨,第二天是中午,第三天就是黄昏,就是结局——不管那结局是什么。"
"我的上帝啊。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穿过去了。我觉得自己死一样地平静,可又在等着什么。我就冻在恐惧的边儿上。"
"还没发生的事,像淡淡的影子、像骷髅架子,在我眼前飘。过去的事反倒越来越模糊。"
"玛丽,我的妻子。你在我身后的微光里渐渐淡了。我的儿子。我能看见的,只剩下你那双奇怪的蓝眼睛。"
"人生里最难解的谜,眼看就要清楚了,可云又一层层压过来,挡在中间。是不是我的死期近了?我的两条腿发软,像走了一整天的路。"
"摸摸你的心口,斯塔巴克。它还在跳吗?动起来。逼自己动。大声说话!"
"瞭望的!我是不是看见那座小山上我儿子的手在挥?我要疯了。上面的人!眼睛盯死那几条小艇。把那头鲸给我看住!"
"嘿!把那只鹰赶走!看哪,它在啄,在撕那面风信旗。"他指着主桅顶上那面高高飘着的红旗,"它叼着旗子飞走了!老头子这会儿在哪儿?亚哈,你看见了吗?发抖吧。发抖吧。"
小艇没划出去多远,桅顶上就传下来一个信号:一条胳膊笔直地指向下方。亚哈明白了——鲸潜到深处去了。
亚哈把小艇横着驶离大船。他打算守在莫比·迪克浮出水面的地方附近。他的手下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死一样地安静。浪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船头上。
"砸吧,浪头,使劲砸!你们砸的是一个不要棺材、不要灵车的东西。只有绳子才弄死我!哈!哈!"
他们四周的水面缓缓鼓起一道道宽阔的涟漪。接着,海水整个向上拱起来,像一座巨大的冰山从水下深处升上来。
水面下传来一声低沉的轰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庞然大物斜着从海里猛地蹿了出来。绳索、鱼叉、标枪在它身后拖了一路。一层薄薄的水雾罩在鲸身上,一眨眼的工夫,折出一道彩虹。然后它又轰然砸回深水里。
水柱冲天而起,足有三十英尺高,像炸开的喷泉,然后像布匹一样成片地泻下来。一圈圈雪白的泡沫,围住了那头鲸大理石一般的巨躯。
"使劲划!"亚哈朝桨手们吼。小艇蹿上去进攻。
莫比·迪克身上还插着前一天扎进去的鱼叉头。剧痛让它发了疯,像被堕落天使的怒火附了体。
在它那层半透明的皮肤底下,宽阔白额头上的一条条粗筋绷得紧紧的。它朝小艇直冲过来,巨大的尾巴疯狂地拍打。
它把小艇打了个稀烂。两位大副艇上的鱼叉和标枪全撒了出去,两条艇的船头都撞瘪了。只有亚哈的艇几乎毫发无损。
达格和魁魁格七手八脚地堵漏水的船板缝。那头鲸游过去,转了个身,露出整个侧腹。
一声恐怖的尖叫响了起来。
紧紧缠在鲸背上的、被整夜拖行磨烂在几英里长的绳索里的,正是那个祆教徒残缺不全的尸体。他那身黑袍子撕成了碎布条,一双凸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亚哈。
亚哈手里的鱼叉滑落了。
"上当了。上当了。"他长长地、断断续续地吸了一口气,"祆教徒。我又见到你了。你走在我前头了。这就是你许给我的那辆灵车。"
"可你的预言,一个字都别想赖掉。第二辆灵车在哪儿?"
"划回去,回大船去!这几条艇都废了。能修就赶紧修,修好了回来接我。要是修不好——亚哈已经准备好死在这儿了。"
"弟兄们!谁敢往艇外跳,我就用鱼叉扎穿谁。你们不是一个一个的人,你们是我的手、我的腿。听我的。鲸呢?他又潜下去了?"
莫比·迪克并没有走远。它驮着那具尸体,稳稳地朝前游。它几乎是从"裴廓德号"旁边擦过去的。大船原本朝相反方向开,现在已经停了下来。那头鲸开足了力气,在开阔的海面上沿着自己那条笔直的线游。
"亚哈!"斯塔巴克从大船上喊,"就算到了现在,到了第三天,你还来得及收手。莫比·迪克没有追你。是你,在疯了一样地追它!"
风大了。亚哈孤零零的小艇被吹向下风,桨和帆一起推着走。
亚哈漂到"裴廓德号"旁边,近得能看清斯塔巴克俯在栏杆上的脸。他朝大船喊,让它掉头跟着自己——别太快,保持一个稳妥的距离。
亚哈抬眼往上看。塔什特戈、魁魁格和达格已经重新爬上了三根桅顶。
那两条撞坏的小艇已经吊回了大船舷边。桨手们正手忙脚乱地补裂缝。透过炮门,亚哈瞥见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正在甲板上整理新的鱼叉和标枪。
看着这一切,听着修补破艇的锤声,亚哈恍惚觉得,还有别的锤子正往他自己心口上钉钉子。可他还是把自己撑住了。
他注意到主桅顶上那面红色的风信旗不见了。他朝刚刚爬上那个位置的塔什特戈喊:
"下来。再拿一面旗子。带上锤子和钉子。把它钉死在桅杆上。"
没人说得清为什么。也许是三天穷追不舍,加上拖在身上的绳索把它累垮了;也许是恶意在指引它。不管怎么说,当亚哈的小艇再次逼近时,那头鲸似乎慢了下来。这一回,它远没有前几次蹿得那么远。
鲨鱼还死死咬着亚哈的小艇不放。每一桨下去,它们就啃一口桨叶。木头边缘被啃得犬牙交错,每划一下,碎木屑就往海里掉一片。
"别理它们。那些鲨鱼牙正好替你们修修桨形。接着划。让鲨鱼咬,总比让软绵绵的水拖住强。"
"可是先生,它们一口一口,把桨叶越啃越小了!"
"够撑到头了。划。"他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谁知道呢——这些鲨鱼,是冲着那头鲸来的,还是冲着亚哈来的?接着划。咱们逼近了。舵手,让我过去。"
两个桨手扶着亚哈,走到飞驰的小艇船头。
小艇贴着莫比·迪克巨大的侧腹漂过去。那头鲸似乎压根没察觉他们——鲸有时候就是这样。亚哈径直驶进了鲸喷水孔喷出的那团水雾里,水雾正绕着它那座巨大的驼峰打旋。
近得不能再近了。
亚哈身子向后仰,双臂高高举起。他把自己那支锋利的鱼叉,连同一声咒骂,狠狠投进了那头可恨的鲸的身体里。
铁叉和诅咒一起扎了进去,像扎进烂泥里。
莫比·迪克猛地一拧。它把沉重的侧腹狠狠压向小艇的船头。这一下没有把船身压穿,却把整条小艇猛地掀得侧了过来。亚哈一把抓住船舷,要不然他就得被甩进海里。
三个桨手没来得及防备这剧烈的一颠,全都飞出了小艇。两个立刻抓住船沿,翻过涌浪爬了回来。第三个落在了后头,还浮在水面上游。
就在这一瞬间,莫比·迪克从翻滚的水里猛地向前蹿了出去。
亚哈朝舵手吼,让他抓住曳索、死死拉住。他命令手下人在座位上转过身,拖着小艇朝鲸追上去。
鱼叉索承受了双倍的巨大拉力,啪的一声绷断了,在半空里炸开。
"我身体里什么东西断了?是哪根筋吗?不对——绳子又接上了!划桨!划桨!冲上去!"
听见小艇在身后轰隆隆地追来,莫比·迪克猛地转过身。它用那颗又大又钝的额头正对着他们。转到一半,它瞥见了"裴廓德号"黑乎乎的船身。它似乎认出来了:它受的一切折磨,根子都在这条船上。也许在它眼里,那才是一个更大、更配做对手的敌人。
它朝大船的船头直冲过去。血盆大口咬下去,白沫四溅。
亚哈一个趔趄,用手捂住了眼睛。
"我看不见了。弟兄们,伸把手,让我摸着走。是天黑了吗?"
"鲸!船!"桨手们惊恐地喊。
"桨!桨!大海啊,你沉下去吧,让我最后打中一次我的目标。我看见了——咱们的船!使劲划,弟兄们!你们难道不救咱们的船吗?"
桨手们拼命划着小艇,劈开砸过来的浪。船头本已裂开的船板彻底豁开了,水涌了进来。几秒钟的工夫,小艇就沉得几乎和海面齐平。众人手忙脚乱地堵缝、往外舀水。
高高的桅顶上,塔什特戈的锤子抡在半空,停住了。那面红旗裹在他身上,又猛地绷直,像他自己那颗狂跳的心。
船头的斜桅上,斯塔巴克和斯塔布也看见了那怪物正飞速扑来。
"鲸!转舵!转舵!"斯塔巴克喊,"天上的神明啊,抱紧我。如果我非死不可,别让我像个昏过去的女人那样软弱地死。转舵啊,蠢货!看他的嘴!难道我所有的祷告、我这些年的忠心,就落到这个下场?亚哈。看看你干的好事。稳住,舵手。不——再转。他冲我们来了!他那颗不饶人的额头,正朝我压下来。职责不许我跑。我的上帝啊,帮帮我。"
"别站我旁边,站我底下——谁想帮忙的话!"斯塔布喊,"我就钉在这儿了。我笑你,你这咧着嘴的鲸!除了斯塔布自己的这双眼睛,谁替斯塔布操过心?现在我要躺到一张软得不像话的床垫上去了。真希望那是扎人的灌木丛才好!我笑你!"
"太阳、月亮、星星!你们都来给一个好人的死作证。不过,你们要是递我一杯酒,我还是会跟你们干一杯的。啊,你这龇牙咧嘴的鲸——很快就有的是人让你噎着了!亚哈,你怎么还不跑?至于我——鞋脱了,外套脱了。我要穿着内衣死。多窝囊、多咸的死法。樱桃!樱桃!弗拉斯克,我死之前给我一颗红樱桃!"
"樱桃?我倒是希望咱们这会儿在长樱桃的地方。斯塔布,但愿我妈已经领到了我的工钱。要是还没领到,她就一分钱也拿不到了。这趟航程,到头了。"
大多数水手都束手无策地扒在船头。锤子、木板、长矛、鱼叉,松松地垂在他们手里,人全僵在半道上。每一双眼睛都死盯着莫比·迪克。
那头鲸摆动着他那注定致命的脑袋,左一下右一下。他往前冲的时候,面前荡开一圈圈宽阔的半圆形白沫。他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写着复仇,写着无边的狂怒。人间没有任何东西挡得住他。
他那颗结实的白额头,狠狠撞上了"裴廓德号"右舷的船头。整条船猛地一震。人全被掀翻在地。高处的标枪手们在粗桅上晃荡,像松脱的帆桁。水从撞破的船壳里轰隆隆灌进来,像山洪冲进水槽。
"船!灵车!——第二辆灵车!"亚哈在小艇上嘶喊,"它的木头,是美国造的!"
莫比·迪克从正在下沉的船底下潜了过去。它擦着龙骨一路颤行。在水下兜了个身,又远远地蹿出水面,就在亚哈的小艇附近。它静静地躺了一小会儿。
"我背过脸去,不朝着太阳。塔什特戈!我要听见你的锤子敲下去。我的三根高高的桅杆。我完好的龙骨。我受尽了虐待的船壳。结实的甲板。骄傲的舵。尖削的船头。死也死得光荣的船啊。没有我,你难道也要沉吗?"
"难道连一个破落船长最后那点可怜的光荣,也要从我手里夺走?孤独的一生,孤独的一死!现在我懂了:我最大的光荣,就藏在我最大的悲痛里。"
"我这一辈子的浪啊——都朝我砸下来吧。堆成一座大浪,给我送葬。我来了,你这毁灭一切的鲸,你这谁也征服不了的鲸。我跟你斗到最后一口气。我从地狱的心脏里,朝你刺过去。为了恨,我把最后一口气喷在你脸上。"
"让所有的棺材、所有的灵车一块儿沉下去吧。哪一口棺材也装不下我。就算被撕成碎片,我也还是追着你,拴在你身上。你这该死的鲸!吃我一枪!"
他把鱼叉投了出去。
受伤的鲸猛地向前一蹿。鱼叉索在导槽里烧得冒烟地飞蹿——缠住了。亚哈俯下身去解。他把卡住的绳结解开了。可一个绳圈猛地一甩,套住了他的脖子。
没有声音,就像被弓弦勒死的人一样。他手下的船员还没反应过来,亚哈就已经被从小艇里拽了出去。
紧接着,沉重的绳尾飞出了空荡荡的索桶,把一个桨手打翻,砸进海里,消失在深处。
小艇上的人惊呆了,僵坐了一瞬。然后他们猛地回过头去。
"船呢?老天,船在哪儿?"
透过水雾,他们看见一个渐渐淡去的鬼影,像海市蜃楼。只有桅杆的顶梢还露在水面上。那几个异教徒标枪手还守在高高的岗位上,被疯狂、忠心和命运钉在那里,替这条下沉的船,望着最后一眼海。
打旋的水流卷住了小艇,卷住了每一个人,卷住了漂浮的桨和矛杆。所有东西都越转越紧,旋进同一个漩涡里。"裴廓德号"的最后一块碎片,也消失了。
海水漫过主桅的时候,还有几英尺的桅杆露在浪头上。那面红旗在翻腾的水面上飘着。
高空里,一条红色的胳膊和一把锤子向后仰着,把旗子往正在下沉的桅杆上钉得更死。
一只海鹰从高高的天上跟着桅杆一路下来。它啄那面旗子,纠缠塔什特戈。这会儿,它那张宽大的、扑打的翅膀,被夹在了锤子和桅杆之间。
水下,那个垂死的人的手,僵在敲到一半的锤子上。
那只天鸟发出天使长一般的尖啸,喙指着上方。它被裹在亚哈的旗子里,跟着船一起沉了下去。就像撒旦一样,这条船沉没的时候,也从天堂拖走了一块。
小鸟们在空荡荡的深渊上空尖叫。沉重的白浪砸在那个陡直的窟窿四壁上。然后,整个塌陷平息下来。大海继续翻滚向前,就像五千年来一样。
尾声:唯一的生还者
"唯有我一人逃脱,来报信给你。"——《约伯记》
悲剧落幕了。为什么还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因为有一个人从这场灭顶之灾里活了下来。
那个祆教徒消失之后,命运把我补上了亚哈小艇船头桨手的位置。
在最后一天,三个人被甩出那条剧烈摇晃的小艇时,落在后头的那个,就是我。
我漂在混乱的边缘,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沉船的吸力,把我慢慢地拖向那个越收越紧的漩涡。
等我被拖到的时候,漩涡已经缓了下来,化成一圈乳白色的泡沫。我一圈一圈地转着,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黑乎乎、冒着泡的中心,就像古时候的伊克西翁。
中心的大水泡猛地向上炸开。
那具用棺材改成的救生圈,被狠狠地弹出海面,翻了个个儿,漂到我身边。
我抱着那口棺材,漂了整整一天一夜,在这片哀伤的海上荡着。鲨鱼从我身边滑过去,嘴闭得紧紧的。海鸟从我头顶飞过去,喙收在鞘里。
第二天,一片帆影近了。越来越近。最后,他们把我拉上了船。
那是"拉结号"。那条船来来回回地找,找她丢失的孩子。结果,她捞起了另一个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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