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红光灌满了木屋,我心里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海盗已经占领了这里。
食物和补给都还在,那桶白兰地也好好地摆在原地,猪肉和面包一动没动。
可最让我心惊的是,屋里看不到任何俘虏的踪影。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的朋友们全都遇害了。
我心里一阵刺痛,恨自己没能和他们一起赴死。
屋子里一共六个海盗。
没有其他活人。
五个站在地上,刚从醉酒的昏睡里被拽起来,脸涨得通红,浮肿不堪。
剩下那个只能勉强用一只胳膊撑着身子。
他脸色惨白。
头上缠着一块脏兮兮、沾满血污的绷带,看得出来是新近受了伤,刚刚才包扎好。
我想起进攻的时候,有个海盗中了枪,逃进了树林。
眼前这个人,肯定就是他。
那只鹦鹉神气地站在高个子约翰·西尔弗的肩膀上,梳理着羽毛。
西尔弗本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冷峻,神情严肃。
身上还穿着他出发时换上的体面衣服,可现在已经彻底毁了。
外套沾满泥浆,林中尖利的灌木把布料撕得破破烂烂。
“哟,吉姆·霍金斯。”西尔弗开口。
“好家伙,真是个意外!你这是专程上门来了?”
“行,那我就当你是来做客的。”
他坐到白兰地酒桶上,从容地点起烟斗。
“迪克,把火把递给我。”
点好烟,他点了点头。
“够了,小子。把火把插到柴堆里。”
“各位,都放松点。”
“不用对着霍金斯先生站得笔直,他不会介意的。”
接着他看向我。
“所以,吉姆,你居然在这儿。”
“老约翰真是万万没想到。”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脑子灵光。”
“但这事,连我都没料到。”
我一言不发。
海盗把我逼到墙边。
我直直盯着西尔弗的眼睛。
表面上,我努力装出镇定勇敢的样子。
内心却已经彻底绝望。
西尔弗不紧不慢抽了几口烟。
然后继续说道。
“吉姆,既然你来了,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
“我一直挺喜欢你。”
“你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浑身充满锐气,胆子也大。
“我一直想拉你入伙,分你一份宝藏,让你过上体面人的日子。”
“而现在,孩子,你必须做出选择。”
“斯莫利特船长确实是个厉害的水手,这点我承认。”
“但他太过严苛。”
“他把职责看得高于一切,倒也不能说他有错。”
“所以离船长远点。”
“医生也对你很恼火。”
“他骂你是忘恩负义的小鬼。”
“说白了就一件事。”
“你回不去原来那帮朋友那边了,他们不会再接纳你。”
“除非你打算自己拉起一支队伍,不然就只能投靠西尔弗船长。”
听到这番话,我松了一口气。
我的朋友们还活着。
刚才西尔弗说他们因为我的离开而憎恨我,我差点信以为真。
比起他们的怒气,知道大家还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是说你不是我们的俘虏。”西尔弗继续说。
“你确实是。”
“但我习惯好好说话,不靠恐吓。”
“靠强迫得来的东西,从来不会有好结果。”
“你愿意入伙,就可以留下。”
“要是不愿意,吉姆,你可以拒绝。”
“选择权在你手上。”
“要是还有别的水手能开出比我更好的条件,我倒想听听。”
“那我现在就要答复你吗?”我问道。
我的声音在发抖。
西尔弗虽然语气客气,但我能感觉到每一句话背后暗藏的凶险。
死亡,悬在我的头顶。
我的脸颊发烫,心脏砰砰狂跳。
“别急,孩子。”西尔弗说。
“没人催你。”
“我们乐意陪你聊聊。”
“好好想想。”
“好吧。”我鼓起一点勇气,开口,“既然我能选,那我有权知道真相。”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占在这里。”
“还有,我的朋友们去哪了?”
“问这问那干什么?”一个海盗粗声低吼。
“这事没人说得清。”
西尔弗猛地转头瞪着他。
“没叫你说话就闭嘴。”
“好了,吉姆。”他再次换上温和的语气,“我跟你说。”
“昨天早上,利夫西医生打着休战旗过来。”
“他说:‘西尔弗船长,你们输了,船已经没了。’”
“我们那会儿大概是喝多了,还在唱歌。”
“这点我不否认。”
“警戒没做好。”
“等我们往海边一看。”
“船,不见了!”
“我从没见过一群蠢货能吓成这样。”
“然后医生提议:‘我们做个交易。’”
“于是我们达成了协议。”
“他把补给、白兰地、这间木屋,还有你们备好的柴火,岛上几乎所有东西,全都留给我们。”
“至于你的朋友们,他们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西尔弗平静地抽着烟斗。
“你别以为,这份交易里包含了你,仔细听好。”
“我问他带走几个人。”
“他回答:‘四个。’”
“‘四个人,还有一个伤员。’”
“提到你的时候,他说:‘我不知道那孩子在哪,也不在乎。我们受够他了。’”
“这些都是他的原话。”
“就这些?”我问。
“你需要知道的就这么多,孩子。”西尔弗答道。
“现在轮到我选了?”
“现在轮到你选。”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不傻。”
“我清楚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要来,我也认。”
“自从遇上你们,我已经见过太多人死去。”
“但有几件事,你得明白。”
“你们现在处境糟透了。”
“船没了。”
“宝藏没了。”
“手下的人,也人心涣散。”
“你们所有计划,全都落空。”
“如果想知道是谁造成这一切……”
“是我。”
海盗们全都愣住了,盯着我。
“我们刚登上这座岛的时候,我躲在苹果桶里。”
“约翰,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
“听见了你,迪克·约翰逊,还有汉兹的密谋。”
“我把一切揭发出来,没人拦得住我。”
“至于那艘帆船,是我砍断了船锚的缆绳。”
“我杀掉留在船上看守的人。”
“我把船开到了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这场较量,赢家是我。”
“从头到尾,都是我掌控全局。”
“我不怕你们,就像不怕一只苍蝇。”
“想杀我,动手便是。”
“想留我一命,也可以。”
“但记住一件事。”
“如果留我活口,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将来你们因为海盗罪上法庭受审,我会尽全力替你们求情。”
“所以你们自己掂量。”
“杀了我,你们什么好处都得不到。”
“留着我,就有一个证人,能把你们从绞刑架上救下来。”
我停下话头。
喘得厉害。
出乎我的意料,没人动手。
他们只是呆呆看着我,像一群不知所措的绵羊。
我继续开口。
“西尔弗先生,我相信你是这里最有分量的人。”
“如果我遭遇不测,希望你能告诉医生,我死得很勇敢。”
西尔弗神情古怪地看着我。
我看不出,他是觉得我的请求可笑,还是佩服我的胆量。
“我会记住这句话。”他说。
“我也说一句。”一个脸色黝黑,长相木讷的老水手开口。
他叫摩根。
我之前在布里斯托尔西尔弗的酒馆见过他。
“就是这小子,认识黑狗。”
“还有一件事!”另一个海盗大喊。
“就是他偷走了比利·博恩斯的藏宝图!”
“所有事,全都是吉姆·霍金斯惹出来的!”
“那就了结了他!”摩根怒吼。
他猛地站起来,拔出短刀。
“站住!”西尔弗厉声喝道。
“汤姆·摩根,你以为你是谁?”
“难道这里轮到你当船长了?”
“敢跟我动手,你就会知道,所有挑战高个子约翰·西尔弗的人是什么下场。”
“你会跟他们一样,沉去海里喂鱼。”
摩根停下脚步。
但房间里响起一阵阵愤怒的窃窃私语。
“汤姆说得没错。”有人说道。
“我受够只听一个船长发号施令。”另一个人抱怨。
“约翰·西尔弗,别想再欺压我们。”
西尔弗从酒桶上微微前倾身子。
手里的烟斗还燃着。
“有没有人想跟我单挑?”
“有话直说。”
“刚刚不是挺能嚷嚷吗?”
“谁想打一场?”
“我活了这么久,不会任由一个年轻海盗骑在头上。”
“你们自称是追求财富的好汉?”
“好。”
“拿起刀。”
“这烟斗熄灭之前,我就让你们看看我的本事。”
没有人动弹。
没有人应声。
“我就知道。”西尔弗说。
他把烟斗放回嘴里。
“看着倒是个个像好汉,可惜胆子一点都没有。”
“好好听着。”
“是你们选我当船长的。”
“我能当船长,因为我是这里最强的人。”
“要是你们不敢像真正的海盗一样打架……”
“那就乖乖服从命令。”
“至于这个孩子……”
“我看好他。”
“我从没见过这么勇敢的年轻人。”
“他一个人的胆量,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大。”
“谁敢动他一下试试。”
“尽管动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靠在墙边,心脏依旧像锤子一样砰砰敲打。
但这一刻,一丝微弱的希望,第一次在心底升起。
西尔弗靠在墙上。
双臂抱在胸前。
烟斗叼在嘴角。
神态镇定自若。
可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手下这群人。
海盗们慢慢退到屋子另一边。
小声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他们一个接一个看向西尔弗。
不是看我。
看西尔弗。
“看样子,你们有不少话要说。”西尔弗开口。
“那就说。”
“我听着。”
“船长,恕我直言。”一个海盗回话。
“很多决定都是你一个人拍板。”
“兄弟们心里不服。”
“我们也有自己的权利。”
“按照海盗的规矩,我们可以召开会议。”
“船长,我们依旧认你。”
“但我们要求开个议事会。”
海盗敬了一个水手礼,转身走出去。
剩下的人,一个跟着一个离开木屋。
每个人都向西尔弗行了正式的水手礼。
“按规矩办事。”有人说道。
“开议事会。”摩根补上一句。
很快,所有人都出去了。
木屋里只剩下西尔弗和我,还有那支火把。
西尔弗立刻取下嘴里的烟斗。
“吉姆·霍金斯,仔细听我说。”他压低声音。
“你现在离死亡只差一步。”
“甚至比死更可怕——酷刑。”
“他们打算废掉我这个船长。”
“但你记住。”
“我站在你这边。”
“一开始我本不打算这么做。”
“我已经做好准备,一切落空,最后上绞刑架。”
“可听完你刚才那番话……”
“我看清你是什么人。”
“约翰,你得护住霍金斯。”
“霍金斯,你也要站我这边。”
“你是我最后的机会。”
“而我,也是你的机会。”
我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完了?”我问。
“没错。”他答道。
“船没了。”
“我的性命,也快要保不住。”
“我往海湾望去,看不到那艘帆船的时候……”
“连我都觉得大势已去。”
“至于那帮家伙,全是蠢货和懦夫。”
“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会保住你的性命。”
“但你也要救我。”
“你要帮我躲开绞刑架。”
我心里满是错愕。
这就是高个子约翰·西尔弗。
海盗首领。
所有阴谋的策划者。
现在,他竟然反过来求我帮忙。
“我会尽力。”我说。
“一言为定!”西尔弗激动地喊道。
“你这话,才算得上男子汉。”
“这下我才有一线生机。”
他走到火把旁,重新点燃烟斗。
“吉姆,你要明白一件事。”
“我脑子不笨。”
“现在我站在乡绅他们那边。”
“我知道,船被你藏起来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但我清楚船很安全。”
“我猜汉兹和奥布莱恩那两个人,当时怂了。”
“本来我就没怎么信任他们。”
“仔细听好。”
“我不会追问细节。”
“也不会让其他人来盘问你。”
“我看得懂局势什么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也分得清谁是可靠的人。”
“唉,吉姆……”
“要是当初,你我联手,本来可以成就一番大事。”
西尔弗往一个金属小杯子里倒了些白兰地。
“要不要喝一口,伙计?”
我摇了摇头拒绝。
“行,那我自己喝点。”
“我现在需要酒。”
“麻烦马上就要来了。”
接着他看向我。
“说到麻烦……”
“吉姆,医生为什么要把藏宝图交给我们?”
我脸上的惊讶,完全装不出来。
西尔弗见我这样,知道再追问也没有意义。
“呵,可他确实交出来了。”他轻声说。
“这件事背后一定有文章。”
“藏着什么内情。”
“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好是坏,我还不清楚。”
他又喝了一口白兰地。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仿佛已经预料到最坏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