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西尔弗开口,“弗林特才是船长。我当舵手,全因为这条木腿。就是那场让我丢了腿的仗,也弄瞎了皮尤的双眼。”
“给我截肢的外科医生本事了得。他上过大学,拉丁文懂得多到数不清。可后来,他像条狗一样被绞死,尸体挂在科尔索城堡,任由太阳晒干。”
“那是罗伯茨的船队。他们总爱给船改名字,什么皇家财富号之类的。可我觉得,一艘船就该守住最初的名字。”
“卡桑德拉号就是这样。当年我们抓住印度总督,全靠这艘船带着我们平安从马拉巴尔返航。弗林特自己的老海象号也是。我亲眼见过那艘船被鲜血染红,载着成堆黄金,差点沉进海里。”
“哇!”另一个声音惊呼起来,是船上最年轻的水手,语气满是崇拜,“弗林特是最厉害的!”
“我听说戴维斯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西尔弗说,“不过我从没跟他一起出过海。我先是替英国干活,之后跟着弗林特,现在,我要走自己的路。”
“跟着英国的时候,我攒下九百英镑,跟弗林特出海之后,又攒了两千。对一个普通水手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小子,记住一件事:赚钱不算本事,把钱存下来才是。”
“当年英国那帮老海盗,如今都在哪?我不知道。”
“弗林特手下的人呢?大部分就在这艘船上,只求混一口饭吃。有些人入伙之前,还在街上讨饭。”
“老皮尤瞎了眼睛,可他曾经一年花掉一千二百英镑,活得像个阔老爷。现在呢?早就埋进土里了。”
“可去世前那两年,他一直在挨饿。乞讨、偷窃,甚至杀人,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这么说,这日子听着也不怎么样,”年轻水手说道。
“对蠢人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好日子,”西尔弗答道,“但你听我说。你年纪轻,脑子却灵光,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我跟你说话,就像对待一个成年人。”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个老恶棍,正在用当初哄骗我的那套甜言蜜语,拉拢这个水手。
要是我能动弹,早就从木桶里冲出去扑向他了。
可我动弹不得。西尔弗还在继续说着,完全不知道我就在旁边偷听。
“说说我们这些‘幸运绅士’,我们都这么称呼自己。日子过得凶险,随时可能被绞死,但吃喝比得上国王。一趟劫掠顺利,带回的是几百英镑,而不是几个铜板。”
“大多数海盗,钱一到手就全都挥霍在朗姆酒和享乐上,等到再次出海,身上就只剩一身衣服。”
“但我不这么干。我会存钱,一点一点攒,不会把大量钱财放在同一个地方,免得引人怀疑。”
“我今年五十岁。等这趟航行结束,我就能真正过上绅士的生活。”
“时机刚刚好。别以为这些年我一直在受苦,我过得很自在。吃得好,睡得舒服,上岸之后,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你问我是怎么起步的?跟你一样,一开始也只是个底层水手。”
“可你现在钱都没了,对吧?”年轻水手问道,“这事过后,你回布里斯托尔都没法露面了。”
“你觉得我的钱藏在哪?”西尔弗露出嘲弄的笑容。
“应该存在布里斯托尔的银行里吧,”水手回答。
“离港的时候钱确实在那儿,”西尔弗说,“不过现在,我老伴已经把钱全都转走了。”
“望远镜酒馆也卖掉了,房子、租约,所有东西都出手了。我那老伴已经动身,等着跟我汇合。”
“我本来可以告诉你她在哪,我信得过你。但其他头目知道了,会心生嫉妒。”
“你真能信得过你妻子?”水手问。
“海盗之间本来就很难互相信任,而且理由很充分,”西尔弗说,“不过我有自己的办法。”
“要是有人背叛我,只要我清楚他的底细,他就再也不用担心我找他麻烦——因为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有人惧怕皮尤,有人惧怕弗林特。就连弗林特本人,都怕我。”
“他怕我,也敬重我。”
“弗林特的船员,是海上最凶狠的一群人。就算是魔鬼本人,入伙前都得掂量掂量。”
“相信我,我不是在吹牛。你也看见了,我对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可当年我当弗林特船上的舵手时,那帮海盗可一点都不温顺。”
“所以,在老约翰·西尔弗的船上,你可以放心跟着我。”
“说实话,”年轻水手说,“约翰,之前我并不喜欢这份差事。但跟你聊完,我想法变了。”
“我愿意跟着你干。”
“小伙子,你勇敢又聪明,”西尔弗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摇,整个木桶都跟着震动,“从没见过比你更适合加入我们幸运绅士的人。”
听到这里,我终于听懂了他们话里的含义。
他们口中的“幸运绅士”,说白了就是海盗。
我偷听到的这场对话,就是把又一个老实水手,拉上贼船的最后一步。
或许他是船上最后一个正直的人。
可很快我就发现,并不是。
西尔弗轻轻吹了声口哨,另一个人走过来,坐到他们身边。
“迪克这人可靠,”西尔弗说。
“我一直知道迪克靠谱,”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舵手伊斯雷尔·汉兹,“他不傻。”
他挪了挪嘴里的烟草,吐了口唾沫。
“不过我说,烤肉架,”汉兹继续说道,“我们还要像普通商船一样漫无目的地航行多久?我受够斯莫利特船长了。”
“他指挥我指挥得够久了。”
“我想冲进船长舱房,尝尝他们的腌菜和美酒。”
“伊斯雷尔,”西尔弗说,“你的脑子向来不怎么灵光。”
“不过耳朵倒是还行,至少长得够大。”
“仔细听好。你待在前甲板,安分过日子,少说话,保持清醒,等我下令。”
“到时候,你想要的都会有。”
“我不是反对,”汉兹嘟囔,“我只是问问什么时候动手。”
“什么时候?”西尔弗抬高声音,“我告诉你时机。”
“等到最稳妥的那一刻。”
“你好好想想。斯莫利特船长航海技术一流,可以帮我们驾着这艘船。”
“乡绅和医生手里拿着藏宝图。我不知道宝藏在哪,你也不知道。”
“所以让他们找到宝藏,帮我们把财宝搬上船。”
“之后我们再动手。”
“要是我能完全信任你们所有人,我甚至可以让斯莫利特船长把船开到半程,再接管船只。”
“我们都是水手,”年轻的迪克说道。
“不对,”西尔弗厉声打断,“你们只是甲板苦力。”
“你们能跟着航线航行,但谁懂得规划航线?”
“这就是你们所有人的短板。”
“要是按我的想法,就让斯莫利特船长带船驶入信风带。这样我们就不会淡水短缺,也不会犯下愚蠢的错误。”
“可我太了解你们这类人了。”
“宝藏一搬上船,我就在岛上收拾他们。”
“说实在的,真可惜。你们不喝醉就不肯安分。”
“跟你们这帮人出海,我心里都堵得慌。”
“别激动,高个子约翰,”伊斯雷尔说,“没人跟你抬杠。”
“我见过多少好船,就毁在这帮人沉不住气上!”西尔弗大声说。
“多少优秀水手,因为急于拿到一切,最后被吊死在行刑码头!”
“海上的这些事,我见得多了。”
“只要沉住气、多想几步,你们最后能坐着马车荣归故里。”
“可你们做不到。”
“明天就会抱着朗姆酒狂饮,然后丢掉性命。”
“大家都知道你做事谨慎,约翰,”伊斯雷尔说,“但其他人航海本事也不差。”
“他们懂得找乐子,不会一直这么死板。”
“是吗?”西尔弗反问,“那他们现在在哪?”
“皮尤就是那样,最后饿死街头。”
“弗林特也是,死在萨凡纳,酗酒送命。”
“没错,他们当年确实是厉害的一伙人。”
“可如今人呢?”
“等我们夺下船,”迪克问道,“剩下那些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西尔弗开心地说,“这才是生意人该考虑的事。”
“你觉得该怎么办?把他们丢在岛上,像囚犯一样自生自灭?那是英国人的做法。”
“还是全部杀掉?那是弗林特,或者比利·博恩斯的路子。”
“比利就信奉这个,”伊斯雷尔说,“死人不会告密,他总把这话挂嘴边。”
“可他自己现在也成了死人,总算明白真相。”
“要说凶悍的水手,没人比得上比利。”
“没错,”西尔弗说,“他下手狠,做事干脆。”
“但记住,我性子随和,你甚至可以叫我绅士。”
“可这事非同小可。”
“兄弟们,公事公办。”
“我的意见,全部杀掉。”
“将来我要是进了议会,坐着马车四处走动,可不想这帮人回来找我麻烦。”
“现在先忍着,这是我的打算。”
“但时机一到,就除掉他们。”
“约翰,”伊斯雷尔大喊,“你真有种!”
“等亲眼看到,你就信了,”西尔弗答道。
“我心里只有一个目标。”
“我要特雷劳尼。”
“我要亲手拧下那家伙的脑袋!”
说完,他突然停住话头。
“迪克,好孩子,起来帮我拿个苹果,润润烟斗。”
你可以想象我当时有多恐惧。
我想从木桶里跳出去逃跑,可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听见迪克起身。
却有人拦住了他。
“算了,”伊斯雷尔说,“别自我陶醉了,约翰。不如喝点朗姆酒。”
“迪克,”西尔弗说,“我信得过你。记住,木桶那边我盯着呢。”
“拿着钥匙,倒一杯酒拿过来。”
就算满心恐惧,我瞬间想通一件事。
阿罗先生当初拿到烈酒,最后毁了自己,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迪克很快就回来了。
迪克离开的这段时间,伊斯雷尔凑到西尔弗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我只听清零星几个词。
但有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不会再有其他人投靠我们了。”
也就是说,船上还有忠于船长的水手。
并不是所有人都跟着西尔弗造反。
迪克回来之后,三个人都喝了酒。
一人开口:
“祝好运。”
另一人说道:
“敬老弗林特。”
西尔弗自己也跟着唱起:
“敬我们自己,稳住航向,愿我们劫获满满,衣食无忧。”
就在这时,月光照进木桶。
我抬头,看见月光洒在桅杆上,把船帆映得一片亮白。
几乎同一时刻,瞭望手高声喊道:
“看到陆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