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之死
李瓶儿吃了药也不见好,西门庆求神问卦,全是凶兆,一点办法没有。起初李瓶儿还挣扎着梳头洗脸,下床坐马桶,后来饭量越来越少,人一天天瘦下去,一个花朵似的人儿,瘦得跟枯黄的叶子一样,起不了床了,只能在床褥上垫着草纸。她怕人嫌弃,让丫头一直烧着香。西门庆看她胳膊瘦得跟银条似的,守在房里直哭,衙门隔一天才去一趟。
李瓶儿说:"我的哥,你还是去衙门吧,别误了你的公事。我没事,就是下身流血亏得厉害,要是能止住血,我再放开吃些东西,就好了。你是男子汉,老陪在我房里做什么!"
西门庆哭着说:"我的姐姐,我看你不好,心里舍不得你。"
李瓶儿说:"傻东西,人哪有不死的,真到了死的时候,你拦得住吗?"又说:"我有句话要跟你说:不知怎么的,只要房里没人,我就害怕,好像影影绰绰有人在我跟前似的。夜里总梦见一个人,拿着刀枪棍棒跟我吵闹,孩子也抱在他怀里。我去抢,反倒被他推了一跤,他说他买了房子,来缠了我好几回,只叫我去。这话我一直不好对你说。"
西门庆听了说:"人死了就什么都完了,这些年谁知道他去了哪儿!你这是病得久了,神虚气弱,哪有什么邪魔外道、家亲外祟!我这就去吴道官的庙里讨两道符来,贴在房门上,看看有没有邪祟。"
说完走到前边,打发玳安骑马去玉皇庙讨符。玳安走到半路,迎面碰上应伯爵和谢希大,忙下了马。伯爵问:"你往哪儿去?你爹在家吗?"
玳安说:"爹在家,我去玉皇庙讨符。"
伯爵和谢希大到了西门庆家,说:"谢子纯听说嫂子不好,吓了一跳,特意来问安。"
西门庆说:"这两日瘦得不成样子了,丢得我上不上、下不下的,可怎么办!"
伯爵问:"哥,你打发玳安去庙里做什么?"
西门庆把李瓶儿害怕的事说了一遍:"只怕有邪祟,让小厮讨两道符来镇一镇。"
谢希大说:"哥,这是嫂子神气虚弱,哪有什么邪祟!"
伯爵说:"哥要是想驱邪也不难,门外五岳观的潘道士,他受的是天心五雷法,驱邪最在行,有名唤作'潘捉鬼',常拿符水救人。哥,你打发人去请他来,看看嫂子房里有啥邪祟,他就知道。就算让他治病,他也治得。"
西门庆说:"等讨了吴道官的符来再看。他在哪儿住?没办法的话,你就领着小厮骑马去请他。"
伯爵说:"不打紧,我去。要是老天可怜让嫂子好了,我爬着走也愿意。"
说了会子话,伯爵和希大起身走了。
玳安讨了符回来,贴在房里。晚上李瓶儿还是害怕,对西门庆说:"死了的那个,刚才带着两个人来拿我,见你进来,就躲出去了。"
西门庆说:"你别信邪,没事的。昨天应二哥说,你这是虚极了。他说门外五岳观有个潘道士,符水治病很灵,又会驱邪,我明天早上让应伯爵去请他来看你,有什么邪祟让他驱驱。"
李瓶儿说:"我的哥哥,你让他早点来。那家伙刚才发着狠走了,明天还要来拿我呢!你快点派人去请。"
西门庆说:"你要是害怕,我让小厮拿轿子把吴银儿接来,陪你做两天伴儿。"
李瓶儿摇头说:"你别叫她,怕误了她家的正事。"
西门庆说:"叫老冯来服侍你两天怎么样?"
李瓶儿点了点头。西门庆就派来安去那边房子叫冯妈妈,谁知她不在,锁着门出去了。西门庆跟一丈青交代:"等她回来,好歹叫她快来宅里,六娘叫她呢。"一面又吩咐玳安:"明天一早,你跟应二爹去门外五岳观请潘道士。"这些暂且按下不提。
第二天,王姑子挎着一盒粳米、二十块大乳饼、一小盒十香瓜茄来看李瓶儿。李瓶儿见她来,连忙叫迎春扶她坐起来。王姑子问了讯,李瓶儿请她坐下,说:"王师父,你自从印经去了,就连影儿也不见。我都病成这样了,你也不来看我一眼?"
王姑子说:"我的奶奶,我压根不知道你病了,昨天大娘让大官儿到庵里,我才晓得。说起印经,你不知道,我跟薛姑子那个老东西生了一肚子气。替你印了一场经,只替她赶了网儿。她背地里跟印经的打了五两银子的夹帐,我一个大钱也没见着。你老人家积福行善,这老东西到明天得下阿鼻地狱!我被她气坏了,把大娘的寿日都误了,没能来。"
李瓶儿说:"她各人造各人的业,随她去吧,你别跟她争了。"
王姑子说:"谁跟她争什么。"
李瓶儿说:"大娘好恼你呢,说你把她受生经都误了。"
王姑子说:"我的菩萨,我虽不好,敢误她的经?——在家整整念了一个月,昨天才圆满,今天就来了。先到后边见着她,把这一肚子冤枉气都说了一遍。我说,不知六娘病了,没什么东西,这盒粳米和些十香瓜、几块乳饼,给你老人家熬粥吃。大娘这才叫小玉领我来看你老人家。"
小玉打开盒子,李瓶儿看了说:"多谢你费心。"
王姑子说:"迎春姐,你把这乳饼蒸两块来,我亲眼看着你娘吃点粥。"
迎春答应着收下去了。李瓶儿吩咐迎春:"摆茶来给王师父吃。"
王姑子说:"我刚才在后边大娘屋里吃过茶了,你煎些粥来,我看着你吃。"
不一会儿,迎春摆好桌子,四样茶食,打发王姑子吃了,然后端上李瓶儿的粥来:一碟十香甜酱瓜茄、一碟蒸得黄澄澄的乳饼、两盏粳米粥、一双小牙筷。迎春端着,奶子如意儿在旁边拿着碗,喂了半天,李瓶儿只呷了两三口粥,咬了一点乳饼,就摇头不吃了,说:"拿过去吧。"
王姑子说:"人是靠水食活命的,这么好的粥,你再吃点儿不是?"
李瓶儿说:"也得我吃得下去呀!"
迎春便把吃茶的桌子撤了。王姑子掀开被子看李瓶儿身上,瘦得没了人形,吓了一跳,说:"我的奶奶,我去的时候你好多了,怎么又病成这样,瘦成这样了?"
如意儿说:"哪里是好了!娘本是气恼上得的病,爹请了太医来看,天天吃药,已经好了七八分了。只因八月里,哥儿受了惊吓不好,娘日夜忧心,那么操劳,连觉也睡不着,指望着哥儿好了,谁知竟没了。娘成天哭,又受了那暗气,暗恼在心里,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怎不把病又勾起来了!人家有点气恼,对人前头说出来还好些,娘又不吭声,紧着问她还不说呢。"
王姑子说:"哪来的气?你爹又疼她,你大娘又敬她,左右五六位娘,到底谁气着她?"
奶子说:"王师父,你不知道——"她让绣春去外头瞧瞧门关没关,"——俺娘都是因为着了那边五娘一口气。她那边猫抓了哥儿的手,生生吓出病来。爹回家来,那样问,娘就是不说。后来是大娘说了,才把那猫摔死了。五娘还不认账,拿我们撒气。八月里哥儿死了,她天天在那边指桑骂槐,百般称快。俺娘在这屋里听得真真的,能不恼吗!只是背地里生气,光掉眼泪。就这么暗气暗恼,才闹了这一场病。——天知道罢了!娘可是好性子,好也在心里,歹也在心里,姊妹之间从来没红过脸。有件合心的衣裳,不等别人有了,她还不肯穿出来。这一家子,谁没沾过娘的光?可倒好,沾了娘的光,背地里还不说娘好。"
王姑子问:"怎么不说好?"
如意儿说:"像五娘那边的潘姥姥,来一回,赶上爹在那边睡,就过来这屋跟娘做伴儿。临走,娘给她鞋面、衣裳、银子,什么没给她?五娘还不说好。"
李瓶儿听见了,嗔怪如意儿:"你这老婆,平白无故老提她做什么?我都是快死的人了,随她去吧。"
王姑子说:"我的佛爷,谁像你老人家这样好心!天也有眼,往下看着呢。你老人家往后还有好处。"
李瓶儿说:"王师父,还有什么好处!一个孩子也留不住,没了。我现在又命不长,身子底下又得这种病,就是做鬼,走路也不利索。我心里还想给你些银子,盼着等我死了,你替我在家请几位师父,多念念《血盆经》,给我消消罪业。"
王姑子说:"我的菩萨,你老人家想得太多了。你是好心人,上天自然会保佑你的。"
正说着,琴童儿进来对迎春说:"爹吩咐把房里收拾收拾,花大舅要进来看娘,在前边坐着呢。"
王姑子便起身说:"我先去后边走一走。"
李瓶儿说:"王师父,你别走,陪我住两天,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王姑子说:"我的奶奶,我不走。"
不多时,西门庆陪花大舅进来看问,见李瓶儿睡在炕上不说话。花子由说:"我不知道,昨天听见这边大官儿去说,才知道。明天你嫂子来看你。"
李瓶儿只说了一声:"多谢您跑这一趟。"就把脸朝里去了。
花子由坐了一会儿,起身到前边,对西门庆说:"俺那过世的老公公在广南镇守时,带回来的三七药,你给嫂子吃过没有?不管什么妇女崩漏的病,用酒调五分药末,吃下去就止住了。大姐她手里收着这药,怎么不服?"
西门庆说:"这药也吃过了。昨天本县胡大尹来拜,我提起这病,他也说了个方子:棕炭跟白鸡冠花煎酒服。只止了一天,到第二天,流血比往常还多了。"
花子由说:"这个就难办了。姐夫,你早点替她看下一副棺材板吧,预备着。明天叫她嫂子来看她。"说完,起身走了。
奶子和迎春正给李瓶儿身下垫草纸,只见冯妈妈来了,上前道了万福。如意儿说:"冯妈妈贵人,怎么不来看看娘?昨天爹让来安去叫你,说你锁着门,去哪儿了?"
冯婆子说:"别提我这苦了。成天往庙里修法,早上出去,也是到黑才回,不是到黑也是到黑才到家,偏偏有那些张和尚、李和尚、王和尚。"
如意儿说:"你老人家哪来的这些和尚?刚才没见王师父在这儿?"
李瓶儿听了,微微一笑,说:"这妈妈子,就爱瞎说。"
如意儿说:"冯妈妈,叫你来你还不来!娘这几天粥也不吃,心里不耐烦,你刚一来,就引得娘笑了。你老人家服侍娘两天,保管娘这病就好了。"
冯妈妈说:"我是你娘退灾的博士!"又笑了一回。她伸手往被窝里摸了摸李瓶儿身上,说:"我的娘,你好些了也罢了!"又问:"还能下床坐马桶吗?"
迎春说:"能下床倒好了!前两回,娘还挣扎着,我们扶着下来。这两天只能躺在炕上垫草纸,一天两三遍。"
正说着,西门庆进来了,看见冯妈妈,说:"老冯,你也常来这边走走,怎么去了就不来?"
婆子说:"我的爷,我怎会不来?这两天正腌菜的时候,挣两个钱儿,腌些菜在屋里,遇上人家领来的可怜孩子,好给他吃。不然,我哪来的闲钱买菜给他吃?"
西门庆说:"你不跟我说,昨天俺庄子上起菜,拨两三畦给你也够了。"
婆子说:"又敢来烦你老人家。"说完,过那边屋里去了。
西门庆坐在炕沿上,迎春在旁边熏芸香。西门庆问:"你今天心里觉得怎么样?"又问迎春:"你娘早晨吃点粥没有?"
迎春说:"吃得倒还好!王师父送了乳饼,蒸了,娘只咬了一点,呷了不到两口粥汤,就放下了。"
西门庆说:"应二哥刚才跟小厮去门外请那潘道士,又不在。明天我让来保再去请。"
李瓶儿说:"你抓紧派人去请,那家伙只要一合眼,就在我眼前缠着。"
西门庆说:"这是你神弱了,把心放正,别疑神疑鬼。请他来把这邪祟驱驱,再吃点他的药,保管就好了。"
李瓶儿说:"我的哥哥,我已经得了这个治不好的病,哪里还好得了!我本指望在你身边团圆几年,也算做夫妻一场,谁知我今年才二十七岁,先没了孩子,我又没造化,命都保不住了,要撇下你走了。要是能再跟你相逢,只怕只有在鬼门关上了。"说着,一把拉着西门庆的手,两眼落泪,哽哽咽咽,哭不出声来。
西门庆也悲恸得不行,哭着说:"我的姐姐,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两人正在屋里哭,忽见琴童儿进来,说:"回禀爹,明天十五,衙门里拜牌、画公座、大发放,爹去不去?班头好伺候。"
西门庆说:"我明天去不了,拿帖儿回了夏老爹,自己拜了牌吧。"
琴童答应着去了。李瓶儿说:"我的哥哥,你还是去衙门吧,别误了公事。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还早呢!"
西门庆说:"我在家守你两天,心里才安。你把心放开,别多想了。刚才花大舅跟我说,让我早点给你看下一副寿木,冲一冲,保管你就好了。"
李瓶儿点点头,说:"也罢,你别听人使唤乱花那冤枉钱,将就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棺材,把我埋在先头大娘的坟旁边,只要别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一场的情分。早晚我还能讨点浆水,也方便些。你那么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呢!"
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一般,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什么话!我西门庆就算穷死了,也不肯亏待你!"
正说着,只见月娘亲自拿着一小盒鲜苹果进来,说:"李大姐,他大妗子那儿送苹果来给你吃。"于是叫迎春:"你洗干净了,拿刀切成块给你娘吃。"
李瓶儿说:"又多谢他大妗子惦记。"
不一会儿,迎春削了皮,切了,用碗盛着,拈了一块放在她嘴里,李瓶儿只嚼了点味儿,又吐出来了。月娘怕她劳累,安置她脸朝里睡了。
西门庆和月娘都出来外边商议。月娘说:"李大姐,我看她病得沉重,你该早点给她看一副棺材板,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又挑不出好板来。"
西门庆说:"今天花大哥也是这么说。刚才我略微提了提,她吩咐:'别花太多钱,将就抬副熟板吧。你那么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倒把我伤心了这一阵。我说,等请潘道士来看过,再看板吧。"
月娘说:"你看你没主意,人形都脱了,关口都锁住了,一勺水也进不去,还指望好?咱一边打鼓一边磨旗,两手准备。万一她好了,把棺材舍给人,也不值什么。"
西门庆说:"既是这么说……"就到厅上,叫贲四来,问他:"谁家有好棺材板,你跟姐夫两个拿银子看一副来。"
贲四说:"大街上陈千户家,新到了几副好板。"
西门庆说:"既有好板。"就叫陈敬济:"你去后边问你娘要五锭大银子来,你们俩去看。"
陈敬济忙进去取了五锭元宝出来,同贲四去了。直到后晌才来回话,说:"到陈千户家看了几副板,都一般般,价钱又不合适。回来路上,撞见乔亲家爹,说尚举人家有一副好板——原是尚举人父亲在四川成都府做推官时,带来预备他老夫人的两副桃花洞板,他家用了一副,只剩这一副——墙磕、底盖、堵头俱全,一共大小五块,要三百七十两银子。乔亲家爹跟我们过去看了,板是顶好的板。乔亲家跟举人讲了半天,只退下五十两银子。要不是明年上京会试用钱,他还舍不得卖呢。"
西门庆说:"既然是你乔亲家爹做主,兑三百二十两抬来吧,别摇铃打鼓地磨蹭了。"
陈敬济说:"他家收了咱二百五十两,再找给他七十两就是了。"一面又跟月娘要了七十两银子,二人去了。
等到黄昏时分,只见几个闲汉用大红毡条裹着板抬进门,放在前厅天井里。打开一看,西门庆细看,果然是好板。随即叫匠人来锯开,里面喷香。每块五寸厚,二尺五寸宽,七尺五寸长。看了满心欢喜。又叫人去请伯爵来看,说:"这板也算看得过了。"
伯爵喝彩不止,说:"原本说是姻缘板,大概一物必有一主。嫂子嫁哥一场,今天受用这副棺材板,够了。"吩咐匠人:"你用心做得好,你老爹赏你五两银子。"
匠人说:"小人知道。"一面在前厅七手八脚,连夜赶造。
伯爵嘱咐来保:"明天早五更去请潘道士,他若来,就跟他一块儿来,别耽搁。"说完,陪着西门庆在前厅看着做棺材,到一更时分才回家。
西门庆说:"明天早些来,只怕潘道士来得早。"
伯爵说:"我知道。"作辞出门去了。
这天晚上,老冯和王姑子都在李瓶儿屋里陪着。西门庆从前边散了,进来看视,要在屋里睡。李瓶儿不肯,说:"这屋里龌龌龊龊的,她们都在这儿,不方便,你到别处睡去吧。"
西门庆见王姑子她们都在,就到那边金莲房里去了。
李瓶儿叫迎春把角门关了,上了栓,点着灯,打开箱子,取出几件衣服、银首饰来,放在旁边。先叫过王姑子来,给了她一锭五两银子、一匹绸子:"等我死了,你好歹请几位师父,给我念念《血盆经忏》。"
王姑子说:"我的奶奶,你想得太多了。老天可怜,你只怕就好了。"
李瓶儿说:"你只管收着,别对大娘说我给了你银子,只说我给了你这匹绸子做经钱。"
王姑子说:"我知道。"于是把银子和绸子收了。
又唤过冯妈妈来,从枕头边拿出四两银子、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根银掠儿,递给她,说:"老冯,你是个老人了,我从小儿起,你就跟着我到现在。我如今死了,也没什么,这套衣服和这件首饰,给你做个念想。这银子你收着,到明天做个棺材本儿。你放心,那边房子,等我对你爹说,你只管住着,只当替他看房子,他还能撵你不成!"
冯妈妈一手接了银子和衣服,倒身下拜,哭着说:"老身没造化了。有你老人家在一天,老身就有个主儿。你老人家若有个好歹,我往哪儿归着?"
李瓶儿又叫过奶子如意儿,给了她一袭紫绸袄儿、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说:"也是你奶了哥儿一场。哥儿死了,我原说让你别撅了奶,指望我在一天,用你一天,不想我又要死了。我还对你爹和你大娘说,等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就接你的奶。这些衣服,给你做个念想,你别抱怨。"
奶子跪在地下,磕着头哭道:"小媳妇实在指望服侍娘到头的,娘从来没用大气儿呵过小媳妇。还是小媳妇没造化,哥儿死了,娘又病成这样。好歹跟大娘说一声,小媳妇的男人又没了,死活只靠爹娘这里收留,出去了投奔哪儿?"
说完,接了衣服首饰,磕了头起来,站在旁边,只顾擦眼泪。
李瓶儿又叫迎春、绣春跪下,嘱咐道:"你们两个,也是从小儿在我手里伺候一场,我如今死了,也顾不得你们了。你们的衣服都有,不消再给你们了。我每人给你们两对金裹头簪儿、两枝金花儿做个念想。大丫头迎春,已经被他爹收用过了,出不去了,我交代你到大娘房里管教。这小丫头绣春,我请你大娘找个正经人家,让你出去吧。省得在这屋里被人说三道四,骂是没主子的奴才。我死了,就看出样儿来了。你伺候别人,还像在我手里那样撒娇撒痴,好也罢歹也罢,谁容得下你?"
绣春跪在地下哭道:"我娘,我死也不出这个门。"
李瓶儿说:"你看这傻丫头,我死了,你在这屋里伺候谁?"
绣春说:"我守着娘的灵。"
李瓶儿说:"就是我的灵,供养不久,也有个烧的日子,你迟早也还是要出去的。"
绣春说:"我跟迎春都去伺候大娘。"
李瓶儿说:"这个也罢了。"
绣春还不太明白,迎春听见李瓶儿嘱咐她,接了首饰,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当夜,李瓶儿把各人都嘱咐了。
到天明,西门庆走进房来。李瓶儿问:"给我买棺材了没有?"
西门庆说:"昨天就抬了板来,在前边做着呢。——先给你冲一冲,你若好了,情愿送给别人也行。"
李瓶儿问:"多少银子买的?别花那冤枉钱。"
西门庆说:"没多少,就百十两银子。"
李瓶儿说:"也还多了。预备下,给我放着吧。"
西门庆说了会子话,出来到前边看做棺材去了。
吴月娘和李娇儿先进房来,看她十分沉重,便问:"李大姐,你心里到底怎么样?"
李瓶儿攥着月娘的手哭道:"大娘,我好不成了。"
月娘也哭着说:"李大姐,你有什么话,二娘也在这儿,你跟俺俩说。"
李瓶儿说:"奴有什么话——奴跟娘做姊妹这几年,又没亏过奴,实在指望跟娘相守到白头,不想我的命苦,先把个孩子没了,如今又不幸,我又得了这个治不好的病要死了。我死之后,房里这两个丫头没人收管。那大丫头已经被他爹收用过了,叫她到娘房里服侍娘。小丫头,娘若要使唤,留下;不然,找个单夫独妻的人家,给小人家做媳妇儿去吧,省得让人骂是没主子的奴才。也是她服侍奴一场,奴就是死了,也闭得上眼。奶子如意儿,再三不肯出去,大娘也看奴的面子,也是她奶了孩儿一场,明天娘生下哥儿,就接她的奶吧。"
月娘说:"李大姐,你放宽心,都在俺俩身上。这话不中听,可也许反倒能转好。若真有个山高水低,迎春叫她服侍我,绣春叫她服侍二娘吧。如今二娘房里丫头不老实做活,早晚要打发出去,叫绣春服侍她吧。奶子如意儿,既然你说她没投奔,咱家哪能容不下她?就是我有孩子没孩子,到明天给她配个小厮,做房家人媳妇也罢了。"
李娇儿在旁边说:"李大姐,你别顾虑,一切事都在俺俩身上。绣春到明天过了你的事,我收拾房内叫她服侍我,我抬举她就是。"
李瓶儿又叫奶子和两个丫头过来,给二人磕头。月娘不由得掉下泪来。
不一会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都进来看她,李瓶儿都留了几句姊妹间的仁义话。等李娇儿、玉楼、金莲众人都出去了,独月娘在屋里守着她,李瓶儿悄悄向月娘哭着说:"娘到明天好生养着,给他爹做个根苗,别像我这么粗心,被人暗算了。"
月娘说:"姐姐,我知道。"
正说话间,只见琴童吩咐房里收拾、焚上香,说五岳观请的潘法官来了。月娘一面看着,叫丫头收拾房里干净,伺候净茶净水,焚上百合真香。月娘与众妇女都藏在那边床屋里听。
不一会儿,只见西门庆领了潘道士进来。只见他头戴道冠,身穿皂布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插古铜剑,脚穿麻鞋,手执五明降鬼扇,八字眉、杏子眼,四方口、落腮胡,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潘道士进了角门,转过影壁,快走到李瓶儿房穿廊台基下,那道士往后退了两步,好像呵斥的样子,念叨了几声,才左右揭帘进到房中,走到病榻前。他运起双眼,用慧通神目一看,仗剑在手,掐指步罡,念念有词,早已知道了底细。走出明间,朝外设下香案。西门庆焚了香,潘道士焚符,喝道:"值日神将,不来等什么?"喷了一口法水去,忽然阶下卷起一阵狂风,仿佛有神将现于面前一般。潘道士便说:"西门氏门中,有李氏阴人不安,投告到我案下。你即刻给我拘当坊土地、本家六神查考,有什么邪祟,就给我擒来,不得迟滞!"
过了好一阵,只见潘道士闭目变神,端坐在位上,拍着令牌,像问事的样子,好一阵才停。出来,西门庆让到前边卷棚内,问其中缘由。潘道士便说:"这位娘子,可惜是宿世冤债诉到了阴曹,不是邪祟,不能去擒。"
西门庆说:"法官能解禳吗?"
潘道士说:"冤家债主,得本人来,就是阴官也不能强。"
他见西门庆礼数虔诚,便问:"娘子年命多少?"
西门庆说:"属羊的,二十七岁。"
潘道士说:"也罢,等我给她祭祭本命星坛,看看她命灯如何。"
西门庆问:"什么时候祭?用什么香纸祭品?"
潘道士说:"就是今晚三更正子时,用白灰界画,建起灯坛,用黄绢围起来,镇以生辰坛斗,祭以五谷枣汤,不用酒肉,只用本命灯二十七盏,上面浮以华盖之仪,别的不用。官人可斋戒穿青衣,在坛内俯伏行礼,贫道来祭。鸡犬都要关起来,不可进来打搅。"
西门庆听了,忙吩咐一一备办停当。他不敢进去,只在书房中沐浴斋戒,换了净衣。留应伯爵也不回家了,陪潘道士吃斋饭。
到三更天气,灯坛建立完备,潘道士高坐在上。下面就是灯坛,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建三台华盖,周列十二宫辰,下首才是本命灯,共二十七盏。先宣念了投词。西门庆穿青衣俯伏在阶下,左右人都屏退,不许一人在旁边。灯烛荧煌,一齐点了起来。那潘道士在法座上披下发来,仗剑,口中念念有词,望天罡取真气,布罡踏斗。只见晴天月明星灿,忽然天昏地暗,起一阵怪风。
大风刮过三次,忽然一阵冷气来,把李瓶儿二十七盏本命灯全数刮灭。潘道士明明看见一个白衣人领着两个青衣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文书,呈在法案下。潘道士一看,却是地府勾批,上面有三颗印信,吓得慌忙下法座来,上前唤起西门庆,如此这般地说:"官人请起来吧!娘子已是获罪于天,没什么可祷求的了!本命灯已灭,哪里还能救?只在旦夕之间了。"
西门庆听了,低头无语,满眼落泪,哀求道:"万望法师搭救!"
潘道士说:"定数难逃,不能搭救了。"就要告辞。
西门庆再三挽留:"等天亮再走吧!"
潘道士说:"出家人风餐露宿,山栖庙住,本是自然之道。"
西门庆不再强留,叫左右取出布一匹、白金三两做经衬钱。潘道士说:"贫道奉行皇天至道,对天盟誓,不敢贪受世间财物,怕担罪过。"推让再三,只让小童收了布匹,说做道袍穿,就作辞走了。临走嘱咐西门庆:"今晚,官人切忌不可往病人房里去,恐怕祸及你身。千万小心!"
说完,送出大门,拂袖而去。
西门庆回到卷棚内,看着收拾灯坛。见没有救星,心里十分悲痛,对着伯爵,不觉掉下泪来。
伯爵说:"这是各人的寿数,到了这个地步,强求不得。哥,你也别太烦恼了。"到了四更时分,说:"哥,你也辛苦了,歇息歇息吧。我先回家,明天再来。"
西门庆说:"叫小厮拿灯笼送你。"就让来安取了灯送伯爵出去,关上门进来。
那西门庆独自坐在书房内,掌着一支蜡烛,心中哀恸,口里长吁短叹,寻思道:"法官叫我别进房里去,我怎么忍得住!宁可我自己死了也罢,也得守着她说句话儿。"于是进了房中。
见李瓶儿面朝里睡着,听见西门庆进来,翻过身来说:"我的哥哥,你怎么就不进来了?"又问:"那道士点的灯怎么说?"
西门庆说:"你放心,灯上没事。"
李瓶儿说:"我的哥哥,你还哄我,刚才那家伙领着两个人又来,在我跟前闹了一回,说:'你请法师来驱我,我已告准在阴司,决不容你!'发着恨走了,明天就来拿我呢。"
西门庆听了,两泪交流,放声大哭:"我的姐姐,你把心放正,别理他。我实指望跟你相伴几日,谁知你又撇下我去了。宁可让我西门庆闭了眼,也没这么牵肠挂肚。"
李瓶儿双手搂着西门庆的脖子,呜呜咽咽地哭,半天哭不出声来。说:"我的哥哥,我指望跟你白头到老,谁知我今天就要死了。趁我没闭眼,跟你说几句话:你家大业大,孤身无靠,又没帮手,凡事多斟酌,别耍性子。大娘她们,你也别亏待了。她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个根苗,你家事就不散了。你又当着官,以后少去外面吃酒,早些回家,家事要紧。不像有我在,还能早晚劝你。我若死了,谁肯苦口婆心地劝你?"
西门庆听了,如刀剜心肝一般,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话我都知道,你别挂念我了。我西门庆哪辈子缺了德,今世跟你做夫妻不到头。疼死我了!天杀了我!"
李瓶儿又吩咐迎春、绣春的事:"我已经跟她大娘说了,等我死了,把迎春服侍她大娘;那小丫头,她二娘已经应承了——她房里没人,就叫她服侍二娘吧。"
西门庆说:"我的姐姐,你别说了,你死了,谁敢分你的丫头!奶子也不打发她出去,都叫她们守你的灵。"
李瓶儿说:"什么灵!供个神主牌,过了五七烧了罢了。"
西门庆说:"我的姐姐,你别管这些,有我西门庆在一天,供养你一天。"
两人说着话,李瓶儿催促道:"你去睡吧,都这么晚了。"
西门庆说:"我不睡了,就在这屋里守着你。"
李瓶儿说:"我死还早呢,这屋里又脏又臭,熏着你,她们服侍我也不方便。"
西门庆不得已,吩咐丫头:"仔细看守你娘。"就往后面上房里,对月娘把祭灯不济的事说了一遍:"刚才我到他房里,看他说话还伶俐。老天可怜,只怕还能熬出来也不一定。"
月娘说:"眼眶都塌了,嘴唇也干了,耳轮也焦了,还好什么!也就是早晚的事了。他这个病就是这样,临断气还能说话。"
西门庆说:"她来咱家这几年,大大小小,没得罪过一个人,脾气又好,又不吭声,你叫我怎么舍得她!"说起来又哭了。
月娘也止不住掉泪。
西门庆与月娘正说着话,李瓶儿那边却叫了迎春、奶子:"你们扶我脸朝里躺一躺。"问道:"什么时辰了?"
奶子说:"鸡还没叫,有四更天了。"
她叫迎春替她铺好身下的草纸,扶她朝里躺好,盖好被,睡了。众人都熬了一夜没睡,老冯和王姑子都已先睡了。迎春和绣春在面前地上搭着铺,刚睡下没半个时辰,正在睡意昏沉之际,梦见李瓶儿下了炕,推了迎春一把,嘱咐道:"你们看好家,我去了。"忽然惊醒,见桌上灯还没灭。忙向床上看,她还脸朝里躺着,一摸,嘴里已经没有气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了气。
迎春慌忙推醒众人,点灯来照,果然没气了,身下流了一洼血,慌了手脚,忙去后边报知西门庆。
西门庆听见李瓶儿死了,和吴月娘两步并作一步奔到前边,掀开被子,但见面容不改,身体还微温,悠然而逝,身上只穿一件红绫抹胸。西门庆也不顾什么身下血渍,两手捧着她的香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么撇下我去了?宁可叫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什么!"在房里离地跳起三尺高,放声大哭。
吴月娘也拭泪痛哭不止。随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合家大小丫头养娘都哭起来,哀声动地。
月娘向众人说:"不知什么时候死的,恰好衣服也没穿一件在身上。"
玉楼说:"我摸她身上还温温的,也才去了不多会儿。咱趁热赶紧替她穿上衣裳,还等什么?"
月娘见西门庆趴在她身上,捧着脸那样哭,只叫:"天杀了我西门庆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天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坑了你!"月娘听了,心里就有些不耐烦了,说:"你看你糊涂!哭两声,丢开手吧。一个死人身上,也没个忌讳,就脸对着脸哭,万一口里恶气扑着你呢!她没好日子过,谁过好日子了?各人寿数到了,谁留得住她!哪个人不走这条路?"于是叫李娇儿、孟玉楼:"你两个拿钥匙,到那边屋里找几件她的衣服出来,咱们眼看着给她穿上。"又叫:"六姐,咱俩把这头给她整理整理。"
西门庆又对月娘说:"多找两套她心爱的好衣服,给她穿了去。"
月娘吩咐李娇儿、玉楼:"找她新裁的大红缎遍地锦袄儿、柳黄遍地锦裙,还有她今年去乔亲家穿的那套丁香色云绸妆花衫、翠蓝宽拖子裙,和新做的白绫袄、黄绸子裙出来吧。"
当下迎春拿着灯,孟玉楼拿钥匙,到那边屋里,开了箱子,找了半天,找出三套衣裳来,又找出一件衬身紫绫小袄、一件白绸子裙、一件大红小衣和白绫女袜、妆花膝裤腿儿。李娇儿抱过这边屋里给月娘瞧。月娘正和金莲在灯下替她整理头髻,用四根金簪儿绾一方大鸦青手帕,理好了。
李娇儿问:"找双什么颜色的鞋,给她穿了去?"
潘金莲说:"姐姐,她心爱穿那双大红遍地金高底鞋,只穿没两回,找出来给她穿去吧。"
吴月娘说:"不好,别让她穿到阴司里跳火坑。你把前天去她嫂子家穿的那双紫罗遍地金高底鞋,给她装绑上吧。"
李娇儿听了,忙叫迎春找出来。众人七手八脚,都装绑停当。
西门庆率领众小厮,在大厅上收卷书画,围上帏屏,把李瓶儿用板门抬出,停放在正寝。下铺锦褥,上盖纸被,安放几筵香案,点起一盏随身灯来。专委两个小厮在旁侍奉:一个打磐,一个烧纸。一面派玳安:"快去请阴阳徐先生来看时批书。"
月娘打点出装绑的衣服,就把李瓶儿床房门锁了,只留炕屋里,交给丫头养娘。冯妈妈见没了主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王姑子口里喃喃呐呐,替李瓶儿念《密多心经》《药师经》《解冤经》《楞严经》和《大悲中道神咒》,请引路王菩萨给她接引冥途。西门庆在前厅,手拍着胸膛,抚尸大哭,哭了又哭,把嗓子都哭哑了,口口声声只叫:"我的好性儿有仁义的姐姐!"
正乱着,鸡就叫了。玳安请了徐先生来,向西门庆施礼,说:"老爹节哀,奶奶没了,是什么时候?"
西门庆说:"就是这时间不真:睡下时已有四更,房里人都困倦睡熟了,不知什么时候没的。"
徐先生说:"不打紧。"叫人掌起灯来,揭开纸被观看,掐指算算,说:"正当五更二点,属丑时断气。"
西门庆即取笔砚,请徐先生批书。徐先生向灯下问了姓氏和生辰八字,批下来:"一故锦衣西门夫人李氏之丧。生于元祐辛未正月十五日午时,卒于政和丁酉九月十六日丑时。今日丙子,月令戊戌,犯天地往亡,煞高一丈,本家忌哭声,成服后无妨。入殓之时,忌龙、虎、鸡、蛇四生人,亲人不避。"
吴月娘打发玳安来:"叫徐先生看看黑书上,往哪方去了。"
徐先生打开阴阳秘书观看,说:"今天是丙子日,已丑时,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前生曾在滨州王家做男子,打死怀胎母羊,今世为女人,属羊。虽嫁贵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气疾而死。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家为女,艰难不能度日。后来耽搁到二十岁嫁一富家,老少不对,终年享福,寿至四十二岁,得气而终。"
看完黑书,众妇女听了,都各自叹息。西门庆就叫徐先生看破土安葬的日期。徐先生问:"老爹,停放几天?"
西门庆哭道:"热辣辣地怎么能就打发出去,须放过五七才好。"
徐先生说:"五七内没有安葬的日子,倒是四七内,宜择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时破土,十二日辛丑未时安葬,合家六位本命都不犯。"
西门庆说:"也罢,到十月十二日发引,就不再挪移了。"
徐先生写了殃榜,盖在死者身上,向西门庆说:"十九日辰时大殓,所需的东西,老爹这里备下。"
刚打发徐先生出了门,天已发亮。西门庆让琴童骑马去门外请花大舅,然后分派差人往各亲眷处报丧。又派人去衙门请假,又让玳安往狮子街取了二十桶漂纱、三十桶生眼布来,叫赵裁雇了许多裁缝,在西厢房先做帷幕、帐子、桌围,和入殓的衣衾缠带、各房女人的衫裙。外边小厮伴当,每人都是白唐巾、一件白直裰。又兑了一百两银子,教贲四往门外店里买了三十桶麻布、二百匹黄丝孝绢,一面又叫搭彩匠,在天井里搭五间大棚。
西门庆因为思念李瓶儿的音容笑貌,忽然想起忘了给她画遗像,叫过来保问:"哪里有好的画师?找一个来画像。我就把这事忘了。"
来保说:"从前给咱家画围屏的韩先儿,他原是宣和殿上的画士,革退回家,他画遗像画得好。"
西门庆说:"他在哪儿住?快去请来。"
来保答应着去了。
西门庆熬了一夜没睡,前后又乱了一个五更,心里又悲痛,神思恍惚,只是没好气,骂丫头、踢小厮,守着李瓶儿的尸首,不由得放声哭叫。玳安在旁边,也哭得说不出话来。
吴月娘正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在帐子后边,分孝衣给各房丫头和家人们,看见西门庆哑着喉咙只顾哭,问他,茶也不吃,只顾没好气。月娘便说:"你看你这唠叨劲儿!死也死了,你还能哭活她?只顾没完没了地哭。三两夜没睡,头也没梳,脸也没洗,乱了一五更,水米没沾牙,就是铁人也受不住。把头梳了,出来吃点东西,也好有个主意。你这身子骨,一时摔倒了怎么办!"
玉楼说:"原来他还没梳头洗脸呢?"
月娘说:"洗了脸倒好了!我头里让小厮请他后边洗脸,他把小厮踢了出来,谁还敢再问他!"
金莲说:"你还没见,头里我倒好意说,她已经死了,你这样哭,把骨肉都哭没了。你在屋里吃点东西,出去再乱也不迟。他倒把眼瞪红了,骂我:'狗日的淫妇,管你什么事!'我如今整天不教狗日,却教谁日!——这没道理的行货子。只说人跟他合气。"
月娘说:"热辣辣地死了,怎么不疼?你就疼,也放在心里,哪就这般显出来?人也死了,不管有没有恶气,就嘴对嘴那样叫唤,不知什么样子。她可好,来三年没一天好日子,整天叫她挑水挨磨吗?"
孟玉楼说:"李大姐倒也罢了,倒吃他爹这般三等九格的。"
正说着,只见陈敬济手里拿着九匹水光绢,说:"爹叫娘们剪各房里的手帕,剩下的给娘们做裙子。"
月娘收了绢,便说:"姐夫,你去请你爹进来吃口饭。这都七八晌午了,他茶水还没沾呢。"
敬济说:"我可不敢请他。头里小厮请他吃饭,差点没被他一脚踢死,我又惹他做什么?"
月娘说:"你不请他,等我另使人请他吃饭。"过了一会儿,叫过玳安说:"你爹还没吃饭,哭了一整天了。你拿上饭去,趁温先生在这儿,陪他吃点。"
玳安说:"已经去请应二爹和谢爹了。等他们来了,娘这里派人拿饭上去,不消他几句言语,管保爹就吃了。"
吴月娘说:"油嘴的囚根子,你是你爹肚子里的蛔虫?俺这几个老婆倒不如你了。你怎么知道他两个来了才吃饭?"
玳安说:"娘们不知道,爹的好朋友,大小酒席,哪回少了他两个?爹三钱,他也是三钱;爹二星,他也是二星。爹再怎么恼,只要他们到了,说几句话,爹就眉开眼笑的。"
说了一回,棋童儿请了应伯爵、谢希大二人来到。二人进门扑倒在灵前地下,哭了半天,只哭"我那有仁义的嫂子"。金莲和玉楼骂道:"贼油嘴的囚根子,俺们都是没仁义的?"
二人哭完,爬起来,西门庆跟他们回礼,两个又哭了,说:"哥,节哀,节哀。"一面让到厢房里,跟温秀才叙礼坐下。
先是伯爵问:"嫂子什么时候没的?"
西门庆说:"正丑时断气。"
伯爵说:"我到家已是四更多了,我老婆问我,我说看这情形,嫂子的病已有七八分了。不想刚睡下就做了个梦,梦见哥派大官儿来请我,说家里吃庆功酒,叫我赶紧去。见哥穿着一身大红衣服,从袖中取出两根玉簪给我瞧,说一根折了。我瞧了半天,对哥说:'可惜了,这折了的是玉的,完整的那根倒像硝子石。'哥说两根都是玉的。我醒了,就知道这梦做得不好。我老婆见我只顾咂嘴,便问:'你跟谁说话?'我说:'你不知道,等天亮我告诉你。'等到天明,只见大官儿到了,戴着白孝,叫我直跺脚。果然哥有孝服。"
西门庆说:"我昨夜也做了个梦,跟你这个一样。梦见东京翟亲家那儿寄送了六根簪子,里头有一根折了。我说,可惜了。醒来正跟老婆说,不想前边就断了气。好不开眼的天,撇得我真苦!宁可叫我西门庆死了,眼不见就罢了。到明天,一时半刻想起来,你教我怎不心疼!平时我又没亏欠过人,天怎么今天夺我所爱!——先是没了一个孩子,今天她又伸腿去了。我还活在世上做什么?虽然有钱过北斗,又有什么用?"
伯爵说:"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这嫂子跟你那样恩爱,热辣辣死了,怎么不心疼?但你家大业大,又当着官,这一家老小,泰山一样靠着你。你若有个好歹,怎么得了!就是这些嫂子,都没了主儿。你要是倒了,这一家子也就散了。哥,你是个聪明人,哪里还用兄弟说?嫂子青春年少,你疼不过,越不过她的情,成了服,请僧道念几卷经,大发送,葬埋到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是嫂子一场的事,还要怎样?哥,你且把心放开。"
当时,被伯爵一席话,说得西门庆心里一下子想开了,也不哭了。不一会儿,端上茶来吃了,便叫玳安:"到后边说去,看饭来,我跟你应二爹、温师父、谢爹吃。"
伯爵说:"哥原来还没吃饭呢?"
西门庆说:"自从你去了,乱了一夜,到现在谁吃过什么。"
伯爵说:"哥,你还不吃饭,这就糊涂了。饿坏了身子怎么办?死的自己死了,活着的还得过日子。哥,你得拿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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