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再嫁西门庆
西门庆起盖花园和卷棚,花了差不多半年工夫,装修油漆全部完工,前后焕然一新。他又连着摆了好几天酒庆贺,这些就不细说了。
转眼到了八月初旬,夏提刑过生日,在新买的庄子上摆酒,请了四个唱曲的、一班乐工,还有杂耍、把戏。西门庆从巳时就骑马出门了。吴月娘在家备下酒菜鲜果,约上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西门大姐和潘金莲,开了新花园的门进去游玩。
这花园里花木亭台,一望无边,果然是好一座园子。假山真水,翠竹苍松,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春有燕游堂看桃李争妍,夏有临溪馆赏荷莲斗彩,秋有叠翠楼观黄菊舒金,冬有藏春阁看白梅横玉。更有娇花笼着浅径,芳树压着雕栏,杨柳随风摆,海棠带雨开。燕子穿帘,黄莺啼啭,还有月窗雪洞、水阁风亭,松墙竹径、曲水方池,映着芭蕉棕榈,照着葵花石榴。池里的鱼惊了人,花间的蝴蝶成对飞舞。
吴月娘领着众妇人,有的携手逛小径,有的坐在草地上斗草玩。一个临着水边,把红豆往水里扔着逗金鱼;一个靠着栏杆看花,拿手绢扑蝴蝶。月娘走上最高的一座亭子,叫卧云亭,和孟玉楼、李娇儿在那里下棋。潘金莲和西门大姐、孙雪娥都在玩花楼上往下看,只见楼前牡丹花旁,芍药圃、海棠轩、蔷薇架、木香棚,还有耐寒的竹子、傲雪的松树,真是四季有不谢的花,八节有常青的景,怎么看也看不完。
不多时摆上酒来,吴月娘坐了上首,李娇儿对面,两边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西门大姐依次坐下。月娘忽然想起来,说:“我忘了请姐夫来坐坐。”一面打发小玉:“前边快去请姑夫来。”
一会儿陈敬济来了,头戴天青罗帽,身穿紫绫深衣,脚下粉底皂靴,上前作了揖,就在大姐旁边坐下。大家传杯换盏吃了一会儿酒,月娘又和李娇儿、西门大姐下棋,孙雪娥和孟玉楼上楼去看景。只有潘金莲一个人,在假山前的花池边,拿着白纱团扇扑蝴蝶玩。
陈敬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到她背后,嬉皮笑脸地说:“五娘,你不会扑蝴蝶,让我来替你扑。你看这蝴蝶忽上忽下,心不定,有点走神。”
潘金莲扭回粉颈,斜瞅了他一眼,骂道:“贼短命,叫人听见了,你是不想活了!我知道你是不要命了。”
陈敬济笑嘻嘻凑近她身边,伸手要搂她亲嘴。潘金莲顺手一推,把他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不想孟玉楼在玩花楼上远远瞧见,喊了一声:“五姐,你到这儿来,我跟你说句话。”金莲这才撇下敬济,上楼去了。原来两个蝴蝶一只没捉着,反倒招来了一身麻烦。敬济见金莲走了,闷闷不乐地回了房,心里老大不痛快。
且不说月娘她们在花园里喝酒。单说西门庆从城外夏提刑庄子上吃了酒回家,路过南瓦子巷。他平时常在三街两巷走动,街上的光棍都认得他。其中有两个,一个叫草里蛇鲁华,一个叫过街鼠张胜,常受西门庆的接济,都是偷鸡摸狗之徒。两人正在那里赌钱,西门庆见了,勒住马,上前搭话。
两人连忙赶过来,打了个半跪,问:“大官人,这么晚了,上哪儿去来着?”
西门庆说:“今天是提刑所夏老爹生日,城外庄上请我们吃了酒。我有件事想麻烦你们俩,肯不肯替我办?”
两人说:“大官人这话说的,小人平时受您恩惠多了,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绝没二话!”
西门庆说:“既是这么说,明天来我家,我有话吩咐你们。”
两人说:“哪儿等得到明天!您现在就告诉我们吧,到底是什么事?”
西门庆附耳低言,把蒋竹山娶了李瓶儿的事说了一遍,说:“只要你们哥俩替我出了这口气就行!”说着从马上撩起衣襟,掏出顺袋里四五两碎银子,全倒给二人:“你们拿去打酒喝。只要替我办得干净利落,还有重谢。”
鲁华哪里肯接,说:“小人受您恩惠还少吗?我只当您叫我们去东海拔龙角、西岳取虎牙,那我也认了。这点小事,有什么难的!这银子,小人万万不敢收。”
西门庆说:“你要不收,我就不托付你们了。”叫玳安把银子收了,打马就要走。
张胜连忙拦住,说:“鲁华,你不知道他老人家的性子?你不收,倒像咱们推脱似的。”一面接过银子,趴地下磕了头,说:“您老人家只管在家坐着,不出两天,保准叫您痛痛快快笑一声。”
张胜又说:“只盼大官人明天,把小人举荐到夏提刑老爹那里当差,就够小人感激一辈子了。”
西门庆说:“这个好说。”后来他果然把张胜送进守备府做了亲随。这是后话,暂且不提。那两个光棍得了银子,依旧赌钱去了。
西门庆骑马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月娘她们听见他进门,都躲到后边去了,只有潘金莲在卷棚里看着收拾家伙。西门庆不进后边,径直走到花园里,见金莲在亭子上收拾东西,便问:“我不在家,你在这儿做什么?”
金莲笑道:“我们今天和大姐姐开了园门看了看,谁知道你回来得这么早。”
西门庆说:“今天夏大人费心,庄子上请了四个唱曲的,只来了五位客。我怕路远,就早点回来了。”
金莲伺候他脱了衣裳,说:“你没喝酒吧?让丫头拿酒来给你喝。”西门庆吩咐春梅:“别的菜都收下去,只留几碟细果子,筛一壶葡萄酒来我吃。”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金莲上身穿沉香色水纬罗对襟衫,系着五色绉纱的带子,下身穿白碾光绢挑线裙,裙边露出一双大红缎子白绫高低鞋,头上银丝髻,插着金镶翠钿、云鬓花翠,越发显得朱唇红润、粉脸白嫩。西门庆一时兴起,拉住她的手,搂在一起亲嘴。
不多时春梅筛上酒来,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金莲拈了一个鲜莲蓬子给他吃。西门庆说:“涩巴巴的,吃它做什么?”
金莲说:“我的儿,你算是沾了光了,娘手里拿的东西你还不吃!”又用嘴噙了一粒鲜核桃仁喂给他,才算完。两人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西门庆趁着高兴,对金莲说:“我有一件事告诉你,到明天,保准叫你笑出声。你道那个蒋太医开了生药铺,到明天,管保叫他在脸上开个果子铺!”
金莲便问是怎么回事。西门庆把今天在门外碰见鲁华、张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金莲笑着说:“你这个害人精,到明天不知要造多少孽。”又问:“这个蒋太医,不是常来咱家看病的么?我看他挺谦恭的,见了人总低着头,怪可怜见的,你何必这样整治他!”
西门庆说:“你是看不出来。你说他低着头,他专瞅着你的脚看呢。”
金莲说:“汗邪的油嘴!他怎么能看人家老婆的脚?我不信,他一个读书人,也干这种事?”
西门庆说:“你看他那副正经样儿,就上了他的当。他就是那种外头装老成、内里藏奸诈的主儿。”
两人说笑了一回,酒也不喝了,收拾了东西回房睡觉,不在话下。
再说李瓶儿招赘了蒋竹山,大约有两个月光景。起初蒋竹山为了讨她欢心,配了些调情的药,又买了些助兴的物件,指望打动她。不想李瓶儿是从西门庆手里过来的,见过世面,蒋竹山床上那点本事,往往不合她的意,她渐渐生出厌恶来,反把那些淫器物件都用石头砸得稀碎扔了,还骂他:“你个虾鳝,腰里没劲,平白买这些东西来戏弄老娘!我把你当块肉,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的银样镴枪头,死王八!”常半夜三更把他赶到前边铺子里睡。她一心只想着西门庆,不许蒋竹山进房,每天唠唠叨叨地跟他算账,查点本钱。
蒋竹山正窝了一肚子气,坐在铺子的小柜里生闷气,只见两个人闯进来,喝得醉醺醺、歪歪倒倒,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先一个开口问:“你这铺里有狗黄没有?”
竹山赔笑说:“别开玩笑。只有牛黄,哪来的狗黄?”
那人又问:“没有狗黄,有冰灰也成,拿来我瞧瞧,我要买你几两。”
竹山说:“生药行里只有冰片,是南海波斯国出产的,上哪儿找冰灰去?”
另一个说:“你别问他了。瞧他才开几天铺子,哪能有这两样药材?还是跟他说正经话吧。蒋二哥,你别装睡装梦了。你三年前死了媳妇,问这位鲁大哥借的那三十两银子,连本带利该有多少,今天跟你讨来了。我们一进门就先跟你讨,你在人家招了赘,刚开了这个铺子,我们怕坏你的名声,显得我们不够义气,才先拿几句风凉话点你。你要是不认账,这银子你少不得还是得还。”
竹山听了,吓得直发愣,说:“我根本没借过他什么银子。”
那人说:“你没借银子,人家干嘛跟你要?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快别这么说了!”
竹山说:“我不知阁下姓甚名谁,素不相识,怎么来问我要银子?”
那人说:“蒋二哥,你这话就差了!想当初你落魄的时候,摇着串铃卖膏药,也多亏了这位鲁大哥帮衬,你才混到今天这田地。”那人接着说:“我姓鲁,叫鲁华。你某年借了我三十两银子发送媳妇,连本带利该我四十八两,少不了一分还我。”
竹山慌了,说:“我哪儿借你的银子了?就算借了,也该有文书、有保人才对。”
张胜说:“我张胜就是保人。”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文书,在他眼前晃了晃。竹山气得脸都黄了,骂道:“好杀才狗男女!你是哪来的光棍,跑来讹诈我!”
鲁华一听大怒,隔着柜台,飕的一拳就飞过来,正打在竹山面门上,把鼻子都打歪了,一面把架上的药材撒了一街。竹山破口大骂:“好贼光棍!你凭什么抢我的货物!”喊天福儿来帮忙,却被鲁华一脚踢到一边,再不敢上前。张胜把竹山从柜台后拖出来,拦住鲁华的手,劝道:“鲁大哥,你多日子都等了,再宽他两天,让他凑齐了还你。蒋二哥,你说怎么办?”
竹山说:“我什么时候借他银子了?就算真是跟你借的,也该慢慢好说,怎么能这么撒野?”
张胜说:“蒋二哥,你这是吃了橄榄灰——回过味来了。你要是早这么好好说,我叫鲁大哥让点利钱,你分两三期凑齐还他,这才是正理。你怎么净说硬话,难道人家就不跟你要了?”
竹山听了说:“气死我了,我跟你们见官去!谁借他什么钱了!”
张胜说:“你又喝了早酒了!”话没说完,鲁华又是一拳,把竹山打了个仰八叉,差点栽进阴沟里,头发散了,头巾都弄脏了。竹山杀猪似的喊“青天白日”,被保长上来,一条绳子把他们都拴了。
李瓶儿在房里听见外面吵闹,走到帘子底下偷看,见地方上的人把竹山捆走了,气得直发愣。她打发冯妈妈出去,把药铺的招牌幌子都收了。街上的药材,早被人抢走了不少。一面关上大门,在家里坐着生闷气。
早有人把这事报给了西门庆,西门庆就派人吩咐地方上,明天一早把竹山解到提刑院,又拿了帖子对夏大人说了一声。第二天一早带上人,夏提刑升了堂,看了地方上的呈状,叫竹山上来问:“你是蒋文蕙?怎么借了鲁华的银子不还,反倒动手打人?太可恶了!”
竹山说:“小人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也没借过他的银子。小人好言分说,他反而不容分说,乱打乱踢,把小人的货物都抢了。”
夏提刑便叫鲁华:“你怎么说?”
鲁华说:“他原先借了小人的银子发送媳妇,到现在三年了,一直拖着不还。小人今天打听到他招了赘、做了大买卖,去跟他讲理讨账,他反倒百般辱骂小人,还说小人抢他的货物。现有他借银子的文书在此,这张胜就是保人,望老爷明察。”一面从怀里取出文契递上去。
夏提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立借票人蒋文蕙,本县医生,因妻丧无钱发送,凭保人张胜,借到鲁华名下白银三十两,月利三分,到手使用。约至次年本利还清,不敢短缺。恐后无凭,立此借票存照。
夏提刑看了,拍案大怒:“可又来!现有人证、借票,还敢这样抵赖!看这厮咬文嚼字的模样,就是个赖账的。”喝令左右:“选大板子,给我拖下去着实打!”
当下三四个差人不由分说,把竹山拖翻在地,痛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一面派两个公差拿着白牌,押着蒋竹山回家,要当场拿三十两银子交给鲁华;不然就带回衙门收监。
蒋竹山两腿被打得走不动路,一瘸一拐回到家,哭哭啼啼地哀告李瓶儿,跟她要银子还鲁华。李瓶儿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骂道:“没羞的忘八,你递过什么银子在我手里,问我要银子?我早知你这忘八是个讨债鬼,瞎了眼也不嫁你这个中看不中吃的货!”
那四个公差听见屋里骂嚷,不住地催逼:“蒋文蕙既然没银子,就别再拖时间了,趁早到衙门回话去!”
竹山一边出来安抚公差,一边又进去哀告李瓶儿,直挺挺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说:“你只当积点阴德,像四山五舍布施和尚一样,舍这三十两银子吧!不给了这一回,我这烂屁股上怎么经得住拷打?就是死了也罢了。”
李瓶儿不得已,拿出三十两雪花银子给他,当官交与鲁华,扯碎了文书,这事才算完。
鲁华、张胜得了三十两银子,径直来到西门庆家回话。西门庆把他们留在卷棚里,好酒好饭款待,听他们把前事说了一遍,满心欢喜:“二位替我出了这口气,就够了。”
鲁华把三十两银子交还西门庆,西门庆哪里肯收:“你们哥俩拿去,买壶酒喝,就算我谢你们了。往后还有事麻烦你们。”二人临走时谢了又谢,拿着银子,又赌钱去了。
却说蒋竹山在提刑院交了银子,回到家中,李瓶儿哪里还容他住:“只当我害了一场大病,拿这三十两银子跟你讨了副药吃了。你趁早给我搬出去!再迟些时候,连我这两间房子,都不够你还人的!”
蒋竹山知道住不下去了,哭哭啼啼,忍着两腿疼,自己出去另找房子。李瓶儿把用她本钱置办的货物都留下,把他原来的药材、药碾、药筛、药箱这些东西,当时就催他搬走,两人就此分手。临出门,李瓶儿还让冯妈妈舀了一盆水,赶着泼出去,说:“喜得冤家离了眼睛!”
当天打发了竹山出门,李瓶儿一心只想着西门庆,又打听到他家里没事,心里说不出的后悔。每天茶饭不思,懒于梳妆,把门倚遍,望眼欲穿,却白盼不见一个人来。
不说李瓶儿想西门庆。单说有一天,玳安骑马从她家门口经过,看见大门关着,药铺也不开,冷冷清清的,回来告诉了西门庆。西门庆说:“想必那矮忘八被打重了,在屋里躺着呢,少说也得半个月出不来做买卖。”就把这事丢开了。
到了八月十五,吴月娘生日,家里来了许多女客,在大厅上坐着。西门庆因为和月娘闹别扭不说话,径直跑到妓院里李桂姐家坐着,吩咐玳安:“你早点骑马回去,晚上来接我。”又邀了应伯爵、谢希大来打双陆。那天桂卿也在家,姐妹俩陪着一道劝酒。待了半晌,都出来在院子里玩投壶。玳安约莫太阳偏西时骑马来接,西门庆正在后边出恭,见了玳安问:“家里没事吧?”
玳安说:“家里没事。大厅上的女客都散了,只有大妗子、姑奶奶她们,大娘请到后边去了。今天狮子街花二娘那边,打发老冯给大娘送生日礼来:四盘果品、两盘寿桃面、一匹尺头,还给大娘做了一双鞋。大娘赏了老冯一钱银子,说爹不在家,也没请她。”
西门庆见玳安脸红红的,问:“你在哪儿喝酒了?”
玳安说:“刚才二娘让冯妈妈叫小的去,给小的酒吃。我说不喝,她硬劝着喝了钟把,脸就红了。如今二娘懊悔得很,当着小的面哭个不停。前日我告诉爹,爹还不信。自从那天从提刑所出来,她就把蒋太医打发出门了。二娘十分后悔,一心还要嫁爹,比从前瘦了好些,央求小的好歹请爹过去一趟,讨爹一个示下。爹要是松了口,还教小的回她一声。”
西门庆说:“贼贱淫妇,既然嫁了汉子去了,又来缠我做什么?既是这样,我也没空去。你对她说,什么下茶下礼,拣个好日子,把她抬过来就是了。”
玳安说:“小的知道了。她还等着小的去回话呢,让平安、画童儿在这儿伺候爹就是。”
西门庆说:“你去吧,我知道了。”
玳安出了院门,一直走到李瓶儿那里,回了她的话。李瓶儿满心欢喜,说:“好哥哥,今天多亏你替我对爹说了,成全了这件事。”于是亲自下厨整治酒菜款待玳安,又说:“你二娘这儿没人,明天好歹你来帮天福儿,张罗人把家伙搬过去。”
第二天雇了五六副扛夫,整整搬了四五天。西门庆也不跟吴月娘说,全都堆在新盖的玩花楼上。择了八月二十这一天,一顶大轿,一匹红缎子,四对灯笼,派定玳安、平安、画童、来兴四个跟轿,约后晌时分,才把李瓶儿娶过门来。李瓶儿打发两个丫鬟,让冯妈妈领着先来了,等她们回去,自己才上轿,把房子交与冯妈妈、天福儿看守。
西门庆那天哪儿也不去,在家新卷棚里,穿着深衣戴着幅巾坐着,专等李瓶儿进门。轿子落在大门口,半晌没人出去迎接。孟玉楼走来上房对月娘说:“姐姐,你是当家的,如今她人已经在门口了,你不去迎接迎接,惹得他爹怪罪?他爹在卷棚里坐着,轿子到门口这么半天了,没个人出去,怎么好进门?”
吴月娘想去接她,心里有气,放不下身段;不去接吧,又怕西门庆那性子发作。沉吟了半晌,才轻移莲步,款款出来迎接。李瓶儿抱着宝瓶,径直往她那边新房去了。迎春、绣春两个丫鬟,早就在房里铺陈停当,单等西门庆晚上进房。不想西门庆正因旧恨在心,不进她房去。
到了第二天,叫人把李瓶儿叫到后边月娘房里见面,分定大小,排行她是六娘。照例第三天摆大酒席,请亲戚来会亲吃酒,只是不往她房里去。头一天晚上,西门庆先睡在潘金莲房里。金莲说:“她是个新娘子,才来头一天,你就空了她的房?”
西门庆说:“你不知道,这淫妇眼睛里有点火气,等我晾她两天,慢慢再进去。”
到了第三天,打发完堂客散了,西门庆还是不进她房,到后边孟玉楼房中睡去了。李瓶儿见汉子一连三夜不进房来,到半夜打发两个丫鬟睡了,伤心大哭了一场,可怜巴巴走到床上,解下脚带,悬梁自尽了。
两个丫鬟睡了一觉醒来,见灯光昏暗,起来剔灯,猛地看见床上妇人吊着,吓得手脚都软了,忙跑到隔壁叫春梅:“俺娘上吊了!”
慌得潘金莲起来到这边看视,见李瓶儿穿一身大红衣裳,直挺挺吊在床上,连忙和春梅割断脚带,把她解救下来。过了半晌,她吐了一口清涎,才苏醒过来。金莲忙叫春梅:“后边快去请你爹来。”
西门庆正在玉楼房中吃酒,还没睡。玉楼先劝他:“你把她娶过来,一连三天不往她房里去,她心里能不恼么?倒像咱们把这事看得很重似的,头一天怎么就容不得这一夜?”
西门庆说:“过三天我就去。你不知道,这淫妇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想起来我就有气。她汉子还没死,就跟我相好到现在,什么话没跟我说过?临了却招进个蒋太医!我还不如那小子?今天她怎么又回来找我来了?”
玉楼说:“你恼得对。她也确实是被人骗了。”
正说着,忽听一片声打仪门。玉楼让兰香去问,说是春梅来请爹:“六娘在房里上吊了!”
慌得玉楼直催西门庆:“我说让你进她房里走走,你不听,这下闹出事来了。”于是打着灯笼,走到前边来看。随后吴月娘、李娇儿听见了,也都起来,赶到她房里。见金莲搂着她坐着,便问:“五姐,你给她灌姜汤了没有?”
金莲说:“我救下来时,就给她灌了些。”
李瓶儿喉头哽咽了半晌,才哭出声来。月娘众人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好好安抚她睡下,各自回房歇息。
第二天晌午前后,李瓶儿才吃了些粥汤。西门庆对李娇儿她们说:“你们别信那淫妇装死吓人。我手里饶不了她。到晚上我进她房里去,亲眼看着她上回吊我瞧瞧;不然就吃我一顿好马鞭子。贼淫妇!不知道把我当谁呢!”
众人听他这么说,都替李瓶儿捏着一把汗。到了晚上,西门庆果然袖着马鞭子进了她房。玉楼、金莲吩咐春梅把门关了,不许一个人进来,她们都站在角门口悄悄听着。
且说西门庆见李瓶儿睡在床上侧着身子哭,见他进去也不起身,心里就有几分不悦。先把两个丫鬟都赶到空房里去住,自己走来椅子上坐下,指着她骂:“淫妇!你既然做了亏心事,何苦来我家上吊?你跟着那个矮忘八过去就是了,谁请你来的!我又没坑你,你凭什么流那尿水?我自来没见过人上吊,今天我看着你上回吊给我瞧瞧!”
说着拿一条绳子丢在她面前,叫她上吊。李瓶儿想起蒋竹山说西门庆是打老婆的行家、降妇女的头领,思量自己哪辈子倒霉,今天睁着眼又撞进火坑里来了,越发烦恼,痛哭起来。
西门庆大怒,叫她下床脱了衣裳跪着。李瓶儿只顾拖延不肯脱,被西门庆拖翻在地,从袖中取出鞭子抽了几下,她才脱去上下衣裳,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西门庆坐着,从头到尾问她:“我当初怎么对你说的?叫你略等一等,我家里有点事,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慌忙就嫁了蒋太医那小子?你嫁了别人我倒也不恼!那个矮忘八有什么出息?你把他倒招进门去,拿本钱给他开铺子,在我眼皮子底下,要抢我的买卖!”
李瓶儿说:“我说不后悔也是晚了。只因为你一去不来,我朝思暮想,想得心都歪了。后来乔皇亲花园里常有狐狸,半夜三更变做你的模样,来摄我的精气,到天明鸡叫就走了。你要不信,只管问老冯和两个丫头。后来眼看把我摄得要死,才请了这蒋太医来看。我就像掉在浆糊盆里一样,被那小子骗了。他说你家有事,上东京去了,我不得已才走了这条路。谁知这贼子是个讨债鬼,被人打上门来,惊动了官府。我忍气吞声,白丢了几两银子,当场把他赶了出去。”
西门庆说:“听说他还要写状子告我,说我收了你许多东西。你今天怎么倒到我家来了!”
李瓶儿说:“你这是哪里的话。我哪有这话,要是有,把我身子烂化了。”
西门庆说:“就算有,我也不怕。你说你有钱,快去换汉子,我手里容不得你!我实话对你说吧,先前打蒋太医的那两个人,是我使的手段。只略施小计,就叫那小子无处躲藏;要是稍用点机关,连你也得连累到官,弄你个死地。”
李瓶儿说:“我知道是你使的手段。还求你看我可怜,若把我弄到那没人烟的地方,我就是死路一条了。”
看看西门庆怒气消了一些,又问:“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那蒋太医强在哪儿?”
李瓶儿说:“他拿什么跟你比!你是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别说你这样人上之人,就是每天你吃用那些稀奇的东西,他在世上活几百年也没见过!他拿什么跟你比!别说他了,就是花子虚在世,要是比得上你,我也不至于这么贪着你。你就是我的药一般,一经你的手,我白天黑夜只想着你。”
就这一句话,把西门庆的旧情勾了起来,欢喜得不行,丢了鞭子,亲手把李瓶儿拉起来,给她穿上衣裳,搂在怀里说:“我的儿,你说得对。果然那小子见过什么天大的世面!”当即叫春梅:“快摆桌子,到后边取酒菜来!”
夫妻二人重新和好,正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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