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的葬礼与迎请黄太尉
农历十月二十八日,是李瓶儿去世后的二七。西门庆请了玉皇庙的吴道官做道场,吴道官又带了十六个道士,在家里挂幡设坛,为李瓶儿做法事超度。安郎中这天也派人送来了吊唁的书信,西门庆招待了来人。
吴道官从庙里抬来了三牲祭礼,又送了一匹缎子做奠仪。道士们绕着棺材念咒,吴道官在灵前叩拜行礼。西门庆和女婿陈敬济上前还礼,说:"师父太破费了,怎么担当得起?"
吴道官说:"小道实在惭愧,本该出钱为夫人做一场正经的超度法事,无奈能力有限,这点粗茶淡饭的祭品,只算表个心意罢了。"
西门庆让人收下祭礼,打发抬盒的人回去。那天道士们三朝转经,念生神章,破九幽狱,召摄亡魂,整整做了一天的法事,不用细说。
第二天,先是门外韩姨夫家来上祭。正好孟玉楼的兄弟孟锐做买卖回来,听说西门庆家办丧事,就跟着韩姨夫那边来上祭,讨了一份孝穿,还送了许多礼物。西门庆和他叙了礼,又进玉楼的房里拜见了孟锐,摆席款待。
当天中午,本县知县李拱极、县丞钱斯成、主簿任良贵、典史夏恭基,加上阳谷县知县狄斯朽,一共五个官员,凑了份子钱,穿着孝服来吊唁。西门庆在卷棚里摆酒招待,请了吴大舅和温秀才作陪,还叫了三个小优儿弹唱。
正喝到热闹处,忽然有人来报:"管砖厂的工部黄老爹来吊孝了!"
西门庆慌忙穿上孝衣到灵前伺候,温秀才早迎到大门外,把黄主事让进前厅,换了衣裳进来。家人手捧香烛、纸匹、金缎送到灵前,黄主事上了香,行过礼,西门庆和陈敬济下来还礼。
黄主事说:"学生不知道令夫人过世了,来吊唁迟了,恕罪,恕罪!"
西门庆说:"学生一向对老先生失礼,今天又承蒙老先生亲自来吊唁,还送了厚礼,实在感激不尽。"
叙完礼,把黄主事让到卷棚上座,西门庆和温秀才在下边陪着,左右捧上茶来。
黄主事说:"昨天宋松原宋大人托我向先生致意。他也听说令夫人过世了,本来要来吊唁,无奈事情缠身,他如今驻扎在济州。先生还不知道吧——朝廷如今要营建艮岳,敕令太尉朱勔到江南湖湘一带采办花石纲,运船正陆续从河道里来,头一运就要到淮上了。皇上又钦差殿前的六黄太尉来迎接那块"卿云万态奇峰"——那石头长二丈,阔数尺,都用黄毡盖着,张打着黄旗,费了好几条船,从山东河道运过来。偏偏河里没水,还得征调八郡的民夫拉船。官吏被折腾得焦头烂额,老百姓更是活不下去。宋道长督率州县,事事亲身经历,案牍堆得像山,昼夜劳苦,一点空都没有。再说黄太尉不久就要从京城到这儿,宋道长说,必须率领三司官员去迎接他。他想来想去,此地没有更相熟的人,就委托我来,想烦请尊府做东,请六黄太尉吃顿饭,不知您意下如何?"
说着便叫左右:"把你们宋老爹派来的差人叫上来。"
两个穿青衣的官吏跪下,从毡包里捧出一对金缎、一根沉香、两根白蜡、一份绵纸。
黄主事说:"这是宋公送来的奠仪。另外那两封,是两司八府官员凑的办酒份子钱——两司官十二员、府官八员,一共二十二份,合一百零六两银子。"说着交给西门庆,"有劳您费心操办,怎么样?"
西门庆再三推辞:"学生正在守孝,家里还有丧事,这怎么好意思?"又问,"迎接太尉在什么时候?"
黄主事说:"还早呢,要等到下个月月中。黄太监在京城还没动身。"
西门庆说:"学生十月十二日才出殡。既然是宋公祖和老先生吩咐的,哪敢不从命!但这份子钱决不敢收。要多少桌酒席,尽管吩咐,学生无不照办。"
黄主事说:"四泉这话就差了!松原委托我来麻烦您,这是山东一省各官的公礼,又不是松原自己掏的腰包,怎么好推辞?您要是不收,我这就回去回松原的话,再也不敢来麻烦您了!"
西门庆听了这话,说:"学生暂且收下。"便叫玳安、王经接了下去。
又问要备多少桌酒席,黄主事说:"六黄太尉那里备一张'吃看大桌面',宋公和两司官都是平头桌席,下面的府官吃散席就行了。唱戏奏乐的,自有官府的差役伺候,府上不必另请。"
说完,茶换了两道,黄主事起身告辞。西门庆挽留,黄主事说:"学生还要到尚柳塘老先生那里拜一拜。他当年曾在学生辖下做过县令,后来转任成都府推官。如今他的公子两泉,又跟学生是乡试同年。"
西门庆说:"学生不知道老先生与尚两泉这么相厚,两泉跟学生也有交情。"
黄主事起身要走,西门庆说:"烦老先生多替学生向宋公祖致意,到日子我在家恭候。"
黄主事说:"到时候松原还会派人来通报先生,也不必太铺张。"
西门庆说:"学生知道了。"送黄主事出了大门,看着他上马去了。
县里的官员们,听说黄主事带着上司衙门的人来了,吓得都躲到山子下的小卷棚里喝酒,还吩咐手下把轿马藏到一边。
西门庆回到卷棚与众官相见,说了宋巡按率两司八府来,央他下个月迎请六黄太尉的事。众官都说:"正是州县不堪忧苦的事。这件事,钦差一到,凡是一切迎接、粮草、公宴、器用、人夫,没有一样不出在州县,州县必然要取之于民,公私困竭,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我们还要指望四泉在上司面前美言提拔,足见厚爱。"
说完,都不久坐,告辞走了。
到了李瓶儿三七,门外永福寺的道坚长老领了十六个和尚来念经,穿着云锦袈裟,戴着毗卢帽,大钹大鼓,排场十分齐整。
十月初八是四七,请了西门外宝庆寺的赵喇嘛,也是十六个人,来念番经,结坛跳沙,洒花米行香,口诵真言。斋供都用牛乳、茶、酪一类的东西,悬挂的都是九丑天魔变相,身上披着缨络琉璃,脖子上挂着髑髅,嘴里咬着婴儿,跨坐妖魅,腰缠蛇螭,有的四头八臂,有的手执戈戟,朱发蓝面,丑恶无比。午斋过后,就开始动荤酒了。
西门庆那天不在家,跟阴阳先生徐先生到坟上破土开圹去了,后晌才回来。晚上,打发喇嘛散了。
第二天,往坟上搬运山头酒米、桌面肴品一应所用之物,又委派主管伙计,在庄上前后搭棚,坟内穴边又起了三间罩棚。先请附近的地邻来,大酒大肉地款待。临散时,人人都肩背项负地拿着东西回去。
十一日白天,先是歌郎和锣鼓地吊来灵前参灵,演了《五鬼闹判》《张天师着鬼迷》《钟馗戏小鬼》《老子过函关》《六贼闹弥陀》《雪里梅》《庄周梦蝴蝶》《天王降地水火风》《洞宾飞剑斩黄龙》《赵太祖千里送荆娘》各样百戏。参完灵散了,内外亲戚都来辞灵烧纸,大哭一场。
到次日出殡,一大早就抬出名旌、各项幡亭纸扎,僧道、鼓手、细乐、人役都来伺候。西门庆预先向帅府周守备讨了五十名巡捕军士,都带着弓马,全副武装。留十名在家看守,四十名在棺材两边摆马道,分两翼而行。衙门里又派二十名排军打路,照管冥器。坟头又是二十名把门,管收祭祀。那日官员士夫、亲邻朋友来送殡的,车马喧哗,填街塞巷。本家和亲眷的轿子有一百多顶,三院的老鸨、妓女们的小轿也有几十顶。
徐阴阳择定辰时起棺。西门庆留下孙雪娥和两个女僧看家,平安儿同两个排军把守前门。女婿陈敬济跪在灵柩前摔盆,六十四人上扛,一个仵作官站在杠架上,敲响板,指挥抬棺材的人上肩。先请了报恩寺的僧官来起棺,转过街口望南走。两边看的人山人海。那天正值晴明天气,果然是一场好大的殡仪——
和风吹着街道,细雨润着尘土,东方旭日初升。花丧鼓咚咚敲个不停,地吊锣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九尺红罗的铭旌迎风招展,开路鬼狰狞地斜提着金斧,险道神端着银戈。八洞仙逍遥地骑着龟鹤,四毛女窈窕地跟着虎鹿。采莲船热热闹闹地撒科打诨,高跷汉长长大大地贯甲顶盔。十六个清秀的小道童穿着霞衣道髻,奏一派仙音;二十四个胖胖大大的和尚,个个披着云锦袈裟,转五方法事。十二座大绢亭,亭亭绿舞红飞;二十四座小绢亭,座座珠围翠绕。左边天仓与地库相连,右边金山与银山作对。掌醢厨里列着八珍之罐,香烛亭里供着三献之仪。六座百花亭现出千团锦绣,一乘引魂轿扎着百结黄丝。花与雪柳争辉,宝盖与银幢作队。金字幡银字幡紧护棺舆,白绢帐绿绢帐同围杠架。功布招展,孝眷哀声一片。打路的排军执着杆子前后呼拥,迎丧的神会耍着武艺左右盘旋。卖解的犹如鹰鹞,走马的好似猿猴,竖肩桩、打斤斗、隔肚穿钱、金鸡独立,人人喝彩,个个争夸。扶肩挤背,不辨贤愚;挨挨蹭蹭,哪分贵贱!张三蠢胖,只把气喘;李四矮矬,频频踮脚。白头老翁拄着拐杖捋胡须,绿鬓佳人抱着孩子来看殡。
吴月娘和李娇儿等本家轿子十几顶,一字儿紧跟棺材后面。西门庆头戴孝帽身穿孝服,同众亲朋走在棺材后面,陈敬济紧扶着棺舆,走出东街口。
西门庆备了礼,请玉皇庙的吴道官来"悬真"。吴道官身穿大红五彩鹤氅,头戴九阳雷巾,脚登丹舄,手执牙笏,坐在四人抬的肩舆上迎殡而来。他把李瓶儿的大影捧在手里,陈敬济跪在前面,殡队停住了。只听吴道官高声宣念了一篇祭文,说了一长篇赞颂和超度的话,追念夫人出身名家、容貌秀丽、性情温婉贤淑,与西门庆琴瑟和鸣,本应享福百年,可惜只过了短短一生,如今棺木上路,丈夫在灵前悲痛,孝眷在街巷哀泣,小道愧无起死回生之术,只能恪遵道家遗风,洒甘露、献琼浆,超度夫人早登紫府、脱离冥途。念到最后,长叹一声:魂魄不知去了何处,只把真容留给后人看。
吴道官念完,端坐在轿上,那轿子便退下去了。这里鼓乐喧天,哀声动地,殡队才起身,迤逦出了南门。众亲朋陪着西门庆,走到门外才上马,陈敬济扶着灵柩,到了山头五里原。
原来坐营的张团练带着二百名军士,同刘、薛两位内相,早早在坟前的高阜处搭了帐房,吹响器、打铜锣铜鼓,迎接殡队到来,看着装烧冥器纸扎,烟火冲天。棺舆到了山下扛抬,徐先生率仵作依着罗经吊向,巳时祭告了后土方位之后,才下葬掩土。
西门庆换了衣服,备了一对尺头礼,请帅府周守备为神主点主。卫中的官员和亲朋伙计都争着给西门庆敬酒,鼓乐喧天,烟火匝地,热闹丰盛,不用细说。
吃过酒,后晌回灵。吴月娘坐着魂轿,抱着神主魂幡,陈敬济扶着灵床,鼓手细乐,十六个小道童在两边吹打。吴大舅、乔大户、花大舅、沈姨夫、孟二舅、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和众主管伙计,都陪着西门庆进城,堂客们的轿子压在后头。到家门口,烧了火把才进门。
李瓶儿房里安灵完毕,徐先生在前厅祭神洒扫,各门户都贴了辟非黄符。西门庆谢了徐先生一匹尺头、五两银子,打发他出门,又把各项人役都打发了。又拿出二十吊钱来:五吊赏巡捕军人,五吊给衙门排军,十吊赏营里人马。拿帖子回谢周守备、张团练、夏提刑,都不在话下。
西门庆还要留乔大户、吴大舅众人坐,众人都不肯,作辞起身。来保进来说:"搭棚的人在门外等着,明天来拆棚。"
西门庆说:"棚且不忙拆,等过了宋老爹摆酒的日子再拆吧。"打发搭彩匠去了。
后边花大娘子与乔大户娘子众堂客,还等着安完了灵,哭了一场,才去了。
西门庆不忍心就此离开,晚上还到李瓶儿房里来伴灵睡觉。只见灵床安在正面,大影挂在旁边,灵床内安着半身像,里面是小锦被褥,床几、衣服、妆奁之类,样样齐备,下边还放着她的一对小金莲。桌上香花灯烛、金碟樽俎,般般供养。西门庆大哭不止,叫迎春就在对面炕上搭铺。到了半夜,对着孤灯,半窗斜月,翻来覆去睡不着,长吁短叹,思念佳人。
白天供养茶饭,西门庆都亲自看着丫鬟摆下,他便对面坐着,像她还在一样陪她一起吃。举起筷子来,说:"你请些饭儿!"丫鬟养娘都忍不住掩着泪哭。
奶子如意儿,无人处常在跟前递茶递水,挨挨抢抢,掐掐捏捏,插话应答,没消三夜两夜。这天,西门庆因为请了许多官客堂客到坟上暖墓回来,陪人喝醉了。进来,迎春打发他歇下。到夜里要茶吃,叫迎春不应,如意儿便来递茶。见被子拖下炕来,她接过茶盏,伸手去扶被子,西门庆一时兴起,搂过她的脖子就亲了个嘴。如意儿也不言语,西门庆叫她脱了衣服上炕,两个搂在被窝里,当夜就把她收用了。
如意儿说:"既是爹抬举我,娘也没了,小媳妇情愿不出爹家门,随爹收用便了。"
西门庆便叫:"我儿,你只管用心服侍我,还愁养活不过你来!"
这如意儿听了,枕席之间无不奉承,把西门庆欢喜得不行。
第二天早晨,如意儿起来,给西门庆拿鞋脚、叠被褥,就不靠迎春了,极尽殷勤,无所不至。西门庆开门寻出李瓶儿留下的四根簪儿赏给她,如意儿磕头谢了。迎春知道她已被收用,两个人就打成了一路。如意儿自恃得宠,脚跟已牢,不再求告于人,就跟往日不同了,打扮得乔模乔样,在丫鬟堆里有说有笑。早被潘金莲看在眼里。
早晨,西门庆正陪着应伯爵坐,忽然有人报宋御史差人来,送一桌贺黄太尉的金银酒器:两把金壶、两副金台盏、十副小银钟、两副银折盂、四副银赏钟,还有两匹大红彩蟒、两匹金缎、十坛酒、两头羊。来人传话说:"太尉的船已经到了东昌地方,烦请老爹这里早备酒席,准定十八日迎请。"
西门庆收下东西,给了来人一两银子,拿手本打发他回去。随即兑了银子给贲四、来兴儿,定桌面、粘果品、买办整理,不必细说。他向伯爵说:"自从她不好起,到今天,我再没一天心闲。刚刚把丧事打发出去,又钻出这等勾当来,教我手忙脚乱。"
伯爵说:"这个哥不消抱怨。你又没兜揽他,是他上门来央烦你。虽然这席酒你替他赔几两银子,到明天,休说朝廷一位钦差殿前大太尉来咱家坐一坐,只这山东一省的官员和巡抚巡按、人马散级,也给咱家门户添许多光辉。"
西门庆说:"不是这个说法。我指望他到二十号以后也罢,不想十八日就迎接,太急促了。这一天又正是瓶儿五七的日子,我已经把写法银子给了吴道官,这怎么改!不然的话,两件事挤到一处,怎么忙得过来?"
伯爵说:"这个不打紧。我算来,嫂子九月十七日没的,这个月二十一日才是五七。你十八日摆酒,二十日给嫂子念经也不迟。"
西门庆说:"你说的是,我就打发小厮去回吴道官改日子。"
伯爵又说:"哥,我还有一件:东京的黄真人,朝廷差他来泰安州进金铃吊挂御香,建七昼夜罗天大醮,如今还在庙里住着。趁他还没起身,倒好叫吴道官请他那天来做高功,领行法事。咱图他个名声,也好看。"
西门庆说:"都说这黄真人道行高,请他倒好,只是吴道官斋日受了他的祭礼,出殡又劳动他悬真、道童送殡,还没酬谢他,倒叫他念这个经,不过表个心意罢了。如今又请黄真人主行,岂不为难他?"
伯爵说:"斋还是一样归他受,只叫他请黄真人来做高功就是了。哥不过多费几两银子,为的是嫂子,又不是为了别人。"
西门庆一面叫陈敬济写帖子,又多封了五两银子,叫他早去请黄真人,改在二十日念经,二十四众道士,水火炼度一昼夜。当即叫玳安骑着头口去了。
西门庆打发伯爵去了,走进后边。只见吴月娘说:"贲四嫂买了两个盒儿来,他女儿长姐许了人家,来磕头。"
西门庆问:"谁家?"
贲四娘子领着他女儿,穿着大红缎袄儿、黄绸裙子,戴着花翠,插烛似的向西门庆磕了四个头。月娘在旁说:"咱也不知道,原来这孩子许给了夏大人房里抬举,昨天才相定下来。这二十四日就要娶过门,只得了三十两银子。说起来,这孩子倒也好身量,不像十五岁,倒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多少时不见,就长成了。"
西门庆说:"他前日在酒席上和我说,要抬举两个孩子学弹唱,不知你家孩子许给了他。"于是叫月娘让到房内,摆茶留坐。落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大姐都来见礼陪坐。临去时,月娘给了一套重绢衣服、一两银子,李娇儿众人都有花翠、汗巾、脂粉之类。
晚上,玳安回话:"吴道官收了银子,知道了。黄真人还在庙里住,过了二十头才回东京去。十九日一早来铺设坛场。"
西门庆次日,家里厨役落作治办酒席,务要齐整,大门上扎七级彩山,厅前扎五级彩山。十七日,宋御史差派两员县官来看筵席:厅正面屏开孔雀,地上铺着毛毯,都是锦绣桌帷、妆花椅垫。黄太尉那里是肘件大饭簇盘、定胜方糖,吃看大插桌;观席两张小插桌,是巡抚、巡按陪坐;两边布按三司各有桌席列坐。其余八府官都在厅外棚内两边,只是五果五菜平头桌席。看完,西门庆招待茶,起身回话去了。
到次日,抚按率领多官人马,一早就迎到船上,张打黄旗,写着"钦差"二字,捧着敕书走在头里。地方统制、守御、都监、团练,各卫掌印武官都戎服甲胄,各领所部人马围随,仪仗摆出数里远。黄太尉穿大红五彩双挂绣蟒,坐八抬八簇银顶暖轿,张打茶褐伞,后面名下执事人役跟随无数,都骑着骏马,如万花之灿锦,随鼓吹而行。黄土垫道,鸡犬不闻,砍柴采药的人都躲得远远的。人马过东平府,进清河县,县官黑压压跪在道旁迎接,左右喝叱起来。随路传报,一直报到西门庆家门口。
教坊鼓乐声震云霄,两边执事人役都穿青衣,雁翅排列。西门庆青衣冠冕,望尘拱候。良久,人马过尽,太尉落轿进来,后面抚按率领大小官员一拥而入。到厅上,又是筝、方响、云锣、龙笛、凤管,细乐响动。为首是山东巡抚都御史侯蒙、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参见,太尉依礼还礼。其次山东左布政龚共、左参政何其高、右布政陈四箴、右参政季侃廷、参议冯廷鹄、右参议汪伯彦、廉使赵讷、采访使韩文光、提学副使陈正汇、兵备副使雷启元等两司官参见,太尉稍加优礼。到东昌府徐崧、东平府胡师文、兖州府凌云翼、徐州府韩邦奇、济南府张叔夜、青州府王士奇、登州府黄甲、莱州府叶迁等八府官行厅参之礼,太尉只答以长揖。至于统制、制置、守御、都监、团练等官,太尉则端坐不动,各官听其发放,在外边伺候。
然后,西门庆与夏提刑上来拜见献茶,侯巡抚、宋巡按向前把盏,下边动鼓乐,来给太尉簪金花、捧玉杯,彼此酬饮。递酒已毕,太尉正席坐下,抚按下边主席,其余官员和西门庆等各依次第坐了。教坊伶官递上手本奏乐,一应弹唱队舞各有节次,极尽声容之盛。当筵搬演《裴晋公还带记》,一折下来,厨役割献烧鹿、花猪、百宝攒汤、大饭烧卖。又有四员伶官,抱着筝、琵琶、箜篌上来清弹小唱。
唱完,汤未两陈,乐已三奏。下边跟从执事人等,宋御史差两员州官,在西门庆卷棚内自有桌席管待。守御、都监等官,西门庆都安在前边客位,自有坐处。黄太尉叫左右拿十两银子来赏赐各项人役,随即看轿起身。众官再三挽留不住,便送出大门。鼓乐笙簧迭奏,两街仪卫喧阗,清跸传道,人马森列。多官都上马远送,太尉都叫免了,举手上轿而去。
宋御史、侯巡抚吩咐都监以下军卫有司,直护送到皇船上来回话。桌面器皿、答贺羊酒,具手本差东平府知府胡师文与守御周秀亲送到船所,交付明白。回到厅上,两人拜谢西门庆说:"今日多有打扰,深感,深感!份子钱若有不足,容当奉补。"
西门庆慌忙躬身施礼:"卑职承蒙厚爱,屡受盛仪,昨天又蒙赙礼。寒舍简陋,只怕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公祖多多包涵!"
宋御史谢毕,即叫左右看轿,与侯巡抚一同起身,两司八府官员都拜辞而去。各项人役一哄而散。西门庆回至厅上,把伶官乐人赏了酒食,都打发散了,只留下四名官身小优儿伺候。厅内外各官的桌面,自有本官手下人领去,不细说。
西门庆见天色还早,收拾家伙停当,攒下四张桌席,派人去请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傅自新、甘出身、韩道国、贲四、崔本及女婿陈敬济——从五更起来,各项照管辛苦,坐下喝三杯。不一会儿,众人来到,摆上酒来。
伯爵说:"哥,今日黄太尉坐了多大一会儿?欢喜不欢喜?"
韩道国说:"今日六黄老公公见咱家酒席齐整,无不欢喜的。巡抚、巡按两位甚是知感不尽,谢了又谢。"
伯爵说:"若是第二家摆这席酒,也成不了——没咱家这么大的地方,也没府上这些人手。今日少说也有上千人进来,都要管待出去。哥就是陪几两银子,咱山东一省也算响出名去了。"
温秀才说:"学生宗师的提学陈老先生,今天也在席上。"
西门庆问他的名字,温秀才说:"名陈正汇,是谏垣陈了翁先生的公子,本贯河南鄄城县人,十八岁科举,中壬辰进士,如今任本处提学副使,极有学问。"
西门庆说:"他今年才二十四岁?"
正说着,汤饭上来。众人吃完,西门庆叫上四个小优儿,问:"你们四个叫什么名字?"
答道:"小的叫周采、梁铎、马真、韩毕。"
伯爵说:"你不是韩金钏儿一家的?"
韩毕跪下说:"金钏儿、玉钏儿是小的妹子。"
西门庆因此想起李瓶儿来:"今日摆酒,就不见他了。"吩咐小优儿:"你们拿乐器过来,唱个'洛阳花,梁园月'给我听。"
韩毕和周采一面拨筝弄阮,一面唱起来,唱的是好花须买、皓月须赊,月有盈亏、花有开谢,人生最苦是离别,花谢了还有再开的时候,月缺了还有再圆的时候,人去了却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唱完,应伯爵见西门庆眼里酸酸的,便说:"哥叫唱这个曲子,莫非想起过世的嫂子来?"
西门庆看见后边送上果碟来,叫:"应二哥,你只嗔我说。有她在时,都是她经手整定。自从她没了,任凭丫鬟撮弄,你看像什么模样?好应口菜也没一根我吃!"
温秀才说:"这等盛设,老先生中馈也不谓无人,足可以够了。"
伯爵说:"哥休说这话。你心间疼不过,才这么说的,恐怕一时冷淡了别的嫂子们的心。"
这里酒席上说话,不想潘金莲在软壁后面听唱,听见西门庆说这话,走到后边,一五一十告诉月娘。月娘说:"随他说去就是了,你如今却要怎样?前日她在时,他曾许下把绣春教服侍李娇儿,他倒睁着眼跟我叫,说'死了多少时就分散他房里丫头!'教我就一声儿没再言语。这两天凭着他那媳妇子和两个丫头,狂得有些样儿?我但开口,他就说咱们挤撮他。"
金莲说:"这老婆这两天有些改了模样。只怕那没廉耻的货,镇日在那屋里缠了这老婆也不见得。我听说,前日给了他两对簪子,老婆戴在头上,拿给这个瞧,拿给那个瞧。"
月娘说:"一个奶妈子罢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众人背地里都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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