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请医看病
任医官给李瓶儿诊完脉,回到厅上坐下。西门庆开口问:“不知道这病到底怎么样?”
任医官说:“夫人这病,是产后没调理好落下的。眼下恶露还没干净,脸上发黄,吃东西也没胃口,一走动就觉得累。依我看,还得小心保养。她两只手的脉象虚而不实,按下去散得厉害。这病根子是肝火旺、脾胃虚,血不归经乱跑。这回要是不好好治,往后一发就收不住了。”
西门庆问:“那该用什么药才好?”
任医官说:“用些清火止血的药就行——黄柏、知母打头,其余再加减几味,吃下去看看,应该就能稳住。”
西门庆听了,叫书童封了一两银子给任医官当药钱,任医官道谢走了。没过多久,药送来,李瓶儿就在屋里煎了服下。
应伯爵说情借银子
送走任医官,西门庆回来和应伯爵说话。应伯爵说:“今天一早,李三、黄四过来,说他那批香料的银子催得急,再三央我来求哥。好歹哥看我的面子,接济他这一步吧。”
西门庆说:“既是这么急,我也只能依你了。你让他明天来兑了去吧。”
说完,让应伯爵到小卷棚里,留他吃饭。应伯爵问:“李桂儿还在这儿住着?去东京的人也该回来了吧。”
西门庆说:“可不是。我紧等着要打发他去扬州,估摸也就在这两天到了。”
吃罢饭,应伯爵告辞走了。第二天,西门庆从衙门回来,应伯爵已经带着李智、黄四在厅上等着了。见西门庆回来,几个人慌忙上前见礼。西门庆进去换了衣服,让月娘把徐家讨来的二百五十两银子拿出来,又添了二百五十两,叫陈敬济拿着,到厅上兑给李三、黄四。
西门庆说:“我没银子,是应二哥再三来说,我才凑给你的——这钱我可是说好了要回来的。”
李三说:“蒙老爹接济,哪敢拖延!等这批银子放出来,一分不动,全给您送来。”
于是当面兑清楚,千恩万谢地走了。应伯爵也起身要走,被西门庆留了下来。
东京传来好消息
正坐着说话,平安儿进来禀报:“来保从东京回来了。”
应伯爵说:“我昨天就说该回来了。”
不一会儿,来保进到厅上,给西门庆磕了头。西门庆问:“你见着翟爹了吗?李桂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来保说:“小的亲自见了翟爹。翟爹看了您的信,马上叫长班拿了帖子去找朱太尉说情,小的也跟着去了。朱太尉亲口吩咐:‘既然是太师府的面子,就该都放了。因为是六黄太尉送来的,不好驳他。没抓到的,一律免提;已经抓到的,先关一阵子。他内官那性子,有头没尾的,等他气儿顺了,也都从轻发落就是了。’”
应伯爵说:“这么说,连齐香儿也免提了?——便宜这小娘们了!”
来保说:“就是祝爹他们,顶多挨几下打,罪是定不下了。”说着取出翟管家的回信递上去。
西门庆看了说:“老孙和祝麻子,做梦也想不到是我这儿托的人情。”
应伯爵说:“哥,你就当积阴德吧。”
来保又说:“翟爹见小的去,高兴得不得了,问爹明天是不是也要去给太师拜寿。小的不好说不去,只好答应:‘应该是要去的。’翟爹说:‘来走走也好,我也想跟你爹会一会。’”
西门庆说:“我本来倒没打算亲自去。既是这么说,那只好走一趟了。”又吩咐来保:“你辛苦了,先到后面吃点酒饭,歇一歇。过一两天,还要赶到扬州去呢。”来保应着去了。
西门庆正要进去跟李桂姐说这事,向应伯爵道:“你坐着,我去去就来。”应伯爵也要去找李三、黄四,顺口说:“那我先去,一会儿再来。”说完告辞走了。
李桂姐登门道谢
西门庆来到月娘房里,李桂姐已经知道了信儿,忙走过来给西门庆和月娘磕头道谢:“难得爹娘费心,救了我这一场大祸。拿什么报答爹娘!”
月娘说:“你既然在咱家待了这么一场,有事不帮你处处,还图什么呢?”
桂姐说:“俺就赖爹娘可怜救了,只是便宜了齐香儿那小娘们,跟她有什么相干?连她都饶了。她家赚钱赚钞,倒连累俺们担惊受怕,俺们反倒像是替她说了个大情,真不该饶她!”
西门庆笑道:“真便宜了这小娘们了。”
说了一会儿,桂姐便要辞别回家,说:“我妈还不知道这信儿呢,我回去说一声,免得她记挂,再同妈一起来给爹娘磕头。”
西门庆说:“也罢,我不留你,你先回家说一声吧。”
月娘说:“桂姐,吃了饭再走。”
桂姐说:“娘,我不吃饭了。”又拜辞了西门庆和月娘众人。临走时,西门庆叮嘱:“事情算是完了,往后那王三官,你也少招惹他了。”
桂姐说:“爹说的是什么话,还招惹他呢!再招惹他,我就烂了身子。就是前几天,也不是我去招他的。”
月娘打圆场:“不招惹他就是了,平白说这些毒誓做什么?”一面叫了轿子,打发桂姐走了。
西门庆跟月娘说起要去东京的事。月娘说:“既然要去,得早点打点,省得临了手忙脚乱。”
西门庆说:“蟒袍锦绣、金花宝贝这些上寿的礼物都备齐了,就缺我的行李没收拾。”
月娘说:“行李不打紧。”
启程进京
西门庆说完,到前边看李瓶儿去了。第二天,坐在卷棚里,叫了陈敬济来,看着写了给蔡御史的书信,交给来保,又给了他盘缠,让他明早赶路去扬州。
转眼过了几天,眼看蔡太师的寿诞临近,西门庆择了吉日,吩咐琴童、玳安、书童、画童四个小厮跟随,各自收拾行李。月娘同玉楼、金莲众人,把各色礼物、冠带衣服装好了二十多扛。头天晚上,妻妾们摆酒给西门庆送行。吃完酒,就在月娘房里歇了。
次日一早,先把二十扛行李打发出门,又发了一张通行马牌,沿途驿站都要派夫马迎送。一切停当,西门庆到李瓶儿房里看了看官哥儿,对李瓶儿说:“你好好调养。要药,叫人去跟任医官讨。我不久就回来看你。”
李瓶儿噙着泪说:“路上小心保重。”
一直送到厅上,和月娘、玉楼、金莲一道送出大门。西门庆坐上凉轿,四个小厮骑着马,往东京进发。一路晓行夜宿,看了些山明水秀,遇上的全是各路进京贺寿的文武官员,生辰扛不计其数。走了十来天,到了东京。进万寿门时天色将晚,赶到龙德街牌楼底下,投翟家屋里住下。
翟家安顿
翟管家听说西门庆到了,忙出来迎接,各叙寒暄。喝了茶,西门庆叫玳安把行李一一交进翟家。翟谦让府干收下,摆酒给西门庆洗尘。不一会儿,剔犀官桌上摆满珍馐美味,除了没有龙肝凤髓,其余样样俱全,就是蔡太师自家受用也不过如此。
当值的端上酒来,翟谦先洒了祭天,再给西门庆把盏,西门庆也回敬了。两人坐下,糖果下酒之物流水似的送上来。酒过两巡,西门庆对翟谦说:“学生这回来,专为给老太师庆寿,聊备了些薄礼孝敬太师,想来他不会嫌弃。只是学生久有仰慕之心,想求亲家预先禀报一声:只要能拜在太师门下做个干儿子,这一辈子就不白活了。不知这话能不能开口?”
翟谦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们主人虽是朝廷大臣,却最好奉承。今天见了这般厚礼,不但会收你做干儿子,肯定还要给你升官呢。”
西门庆听了,喜不自胜。喝了一阵,西门庆推说不再喝了。翟管家说:“再喝一杯,怎么不喝了?”
西门庆说:“明天有正经事,不敢多喝。”再三相劝,才又喝了一杯。
翟管家赏了随从酒食,请西门庆到后边书房安歇,铺下暖床绡帐、银钩锦被,香喷喷的。一班小厮服侍西门庆脱衣上床。独宿一晚——西门庆这辈子没独宿过,那一夜好不难熬。熬到天亮,正要起身,翟家门户层层关着,直等到巳牌时分,才有人拿钥匙一路开门进来,随后小厮端着手巾香汤进书房。
西门庆梳洗完毕,翟管家出来见面坐下。当值的托出一个朱红盒子,里面三十来样美味,一把银壶斟上酒吃早饭。翟谦说:“请用过早饭,学生先进府去跟主翁说知,然后亲家再把礼物搬进去。”
西门庆说:“多劳费心!”
酒过数杯,吃了早饭,收过家伙。翟管家说:“暂且坐一会儿,学生进府去去就来。”
太师府拜寿
翟谦去了不多时,忙赶回来对西门庆说:“老爷正在书房梳洗,外边满朝文武官员都候着拜寿,还没得见。学生已经把话对老爷说了。如今先进去拜贺吧,省得待会儿人杂。学生先去奉候,亲家就来就是。”说完去了。
西门庆喜不自胜,叫跟随的人拉上翟家几个伴当,先把那二十扛金银缎匹抬到太师府前。西门庆换上冠带,乘轿前来。只见乱哄哄、挨肩擦背,全是大小官员来上寿的。西门庆远远望见一个官员也乘轿进龙德坊来,仔细一看,却是故人扬州苗员外。不想那苗员外也望见了他,两人下轿作揖,叙说寒温。原来这苗员外也是个财主,身上还做着散官,向来结交在蔡太师门下,这回也来上寿,恰好遇上故人。两人匆匆说了几句话,问了住处,分手而别。
西门庆来到太师府前,但见朱门巍峨、气派非凡。九州四海的大小官员都来庆贺,六部尚书、三边总督无不对着相府低头。西门庆恭身进了大门,翟管家接着。只见中门关着不开,官员都从角门进。西门庆问:“怎么今天这么大日子,倒不开中门?”
翟管家说:“中门曾经皇帝走过,所以没人敢走。”
西门庆和翟谦进了几重门,门上都是武官把守,一丝不乱。见了翟谦,一个个都欠身问:“管家从哪儿来?”翟管家答:“舍亲从山东来给老爷拜寿的。”
又走过几座门、几个弯,无非画栋雕梁。隐隐听见鼓乐之声,像在天上一样。西门庆又问:“这里跟民居隔绝,哪儿来的鼓乐喧嚷?”
翟管家说:“这是老爷教的女乐,一班二十四个人,都精通天魔舞、霓裳舞、观音舞。老爷早膳、中饭、夜宴,都是她们奏乐。如今想是早膳了。”
话没说完,西门庆又闻到一阵异香,乐声更近了。翟管家说:“这里离老爷书房近了,脚步放轻些。”
转个回廊,只见一座大厅如宝殿仙宫,厅前仙鹤、孔雀种种珍禽,还有琼花、昙花、佛桑花四时不谢。西门庆不敢闯进去,让翟管家先进去,然后挨挨排排走到堂前。只见堂上虎皮交椅上坐着个穿大红蟒衣的,正是太师。屏风后列着二三十个美女,一个个宫样妆束,执巾执扇,簇拥着他。翟管家也站在一边。
西门庆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师起身,在绒单上回了个礼——这是初次相见。落后,翟管家走近蔡太师耳边暗暗说了几句话下来,西门庆明白是说那件事了,又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师便不答礼——这四拜是认干爹,因此受了。西门庆开口便以父子相称:“孩儿没什么好孝顺爷爷的,今日华诞,特备了几件薄礼,聊表千里鹅毛之意。愿老爷寿比南山。”
蔡太师说:“这怎么生受!”便请坐下。当值的搬了把椅子上来,西门庆朝上作了揖说:“告坐了。”就在西边坐下喝茶。
翟管家慌忙跑出门来,叫抬礼物的都进来。不多时,二十扛礼物摆列在阶下,揭开凉箱盖,呈上礼单: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其余花素尺头共四十匹、狮蛮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另外还有黄金二百两,送上做贽见礼。
蔡太师看了礼单,又瞧见抬上来二十来扛,心下十分欢喜,说了声“多谢”,便叫翟管家收进库房,一面吩咐摆酒款待。西门庆见他忙忙的,就起身告辞。太师说:“既如此,下午早些来。”西门庆又作了个揖,起身出来。蔡太师送了几步,便不送了。
独邀盛宴
西门庆回到翟家,脱下冠带,吃过午饭,回书房打了个盹。恰好蔡太师差人来请赴席,西门庆赏了些扇金,让来人先回去。随即重整冠带,叫玳安封了许多赏封装在一只拜匣里,带着四个小厮,重新乘轿往太师府来。
蔡太师那日满朝文武来庆贺的,各各请酒。自次日起分做三拨:第一日是皇亲内相,第二日是尚书显要、衙门官员,第三日是内外大小官职。只有西门庆,一来是远客,二来送了许多礼物,蔡太师十分欢喜,因此正日那天独独请他一个。见西门庆到了,忙走出轩下相迎。西门庆再四谦逊,让“爷爷先行”,自己屈着背,轻轻跨进槛内。
蔡太师说:“远劳驾从,又破费厚礼。今日略坐坐,聊表微忱。”
西门庆说:“孩儿戴天履地,全靠爷爷洪福,一点小意思,何足挂齿!”
两人喁喁笑语,真像父子一般。二十四个美女一齐奏乐,府干斟上酒来。蔡太师要给西门庆把盏,西门庆力辞不敢,只领了一盏,立饮而尽,随即坐了桌席。西门庆叫书童取过一只黄金桃杯,斟上一杯,满满走到蔡太师席前,双膝跪下道:“愿爷爷千岁!”
蔡太师满面欢喜道:“孩儿起来。”接过便一饮而尽。
西门庆才起身,依旧坐下。那相府华筵,珍奇万状,自不必说。西门庆直饮到黄昏,拿赏封赏了诸执役人,才作谢告别:“爷爷贵忙,孩儿就此叩谢,后日不敢再来求见了。”出了府门,仍回翟家安歇。
苗员外送歌童
次日,西门庆要去拜会苗员外,着玳安寻了一日,才知他在皇城后李太监房里住下。玳安拿着帖子通报,苗员外出来相迎:“学生正想找个知心朋友讲讲,恰好来得凑巧。”就留西门庆设宴款待。西门庆推却不过,只得住下。当下山珍海味不计其数,又有两个歌童,生得眉清目秀,开口唱几套曲儿。西门庆指着自己的玳安、琴童对苗员外说:“这班蠢材,只会吃酒饭,怎么比得上那两个!”
苗员外笑道:“只怕服侍不好老先生,若爱时,送给你也没什么难的!”
西门庆谦谢,不敢夺人所好。饮到更深,辞别苗员外,依旧回翟家歇息。那几天内相府管事的各各请酒,留连了八九日。西门庆归心如箭,便叫玳安收拾行李。翟管家苦死留住,只得又饮了一夜酒,重叙姻亲,极其眷恋。次日早起辞别,往山东而行,一路风餐露宿,不在话下。
妻妾望归
且说月娘家中,自从西门庆去东京庆寿,姊妹们望眼欲穿,各自在屋里做针线,都不出来闲逛。只有潘金莲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丫鬟堆里猜枚抹牌,又说又笑,疯得没个正形,也不避人看见,只惦记着跟陈敬济勾搭。每天在花园雪洞里踅来踅去,指望一时凑巧。陈敬济也一心想着她,不时进来寻摸,撞见没人便调笑亲热,只恨人多眼多,不能尽兴。
一天,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一处坐着,只见玳安慌慌跑进门来,给月娘众人磕了头,报道:“爹回来了。”
月娘问:“如今在哪儿?”
玳安说:“小的一路骑着快马,拿着马牌先行,所以先到家。爹这时候,估摸也不到二十里远了。”
月娘问:“你吃饭没有?”
玳安说:“早上吃过了,中饭还没吃。”
月娘便吩咐摆饭伺候,一面带着六房姊妹到厅上迎接。妻妾们在厅上等了多时,西门庆才到门前下轿,众妻妾一齐迎了进去。西门庆先和月娘见过,然后孟玉楼、李瓶儿、潘金莲依次见了,各叙寒温。书童、琴童、画童也来磕了头,自去厨下吃饭。
西门庆把路上辛苦、在翟家住下、蔡太师厚情请酒、与内相日日吃酒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又问李瓶儿:“孩子这些时候好吗?你吃了任医官的药,有些见效吗?我虽然去了东京,心里一直吊着家里。”
李瓶儿说:“孩子没什么事,我吃了药,觉得略好些。”
月娘一面收好行李和蔡太师送的程仪,一面做饭给西门庆吃。到晚又摆酒接风,西门庆当晚就在月娘房里歇了。
常峙节开口借钱
次日,陈敬济和大姐来见了,说了些店里账目。应伯爵和常峙节打听到西门庆回来,都来探望。西门庆出来相见,两人齐说:“哥一路辛苦。”西门庆把东京的富丽光景和太师款待的情分细细说了一遍,两人只顾称羡。
当日西门庆留二人吃了一日酒。常峙节临起身时对西门庆说:“小弟有件事想求哥,不知哥能照顾不?”说着只低了头,半含半吐。
西门庆说:“但说无妨。”
常峙节说:“实在是因为住的房子不方便,想寻间房子安身,却没有银子。因此想求哥周济些,日后少不了加利钱还给哥。”
西门庆说:“相处这么多年,说什么利钱!只是我如今忙忙的,哪里讨银子?且等韩伙计的货船到了家,自然有个安排。”
说罢,常峙节、应伯爵作谢去了。
歌童进府
且说苗员外自与西门庆相会,在酒席上把两个歌童许下。不想西门庆归心如箭,没来辞别就走了。苗员外还以为西门庆在京,差伴当来翟家问,才知他回家了。苗员外想:“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既许了他,怎能失信!”于是叫过两个歌童吩咐:“我前日请山东西门大官人,曾把你两个许给他。我如今就要送你们到他家去,早些收拾行李。”
那两个歌童一齐跪下哭求:“小的们服侍员外多年,员外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教会俺们这些南曲,却不留下自家取乐,怎么倒送与别人?”说着,扑簌簌掉下泪来。
苗员外也觉惨然不乐,说:“你说的也是,咱何苦定要送人?只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孔圣人说的话,怎么违得!如今也由不得你了。待咱修书一封,差人送你们去,教他好生看顾你们就是。”
两个歌童拗不过,只得应声起来。苗员外就叫门馆先生写一封书信,写明相送歌童之意,又写个礼单,封了些尺头书帕,差家人苗实赍书护送两个歌童往西门庆家来。两个歌童洒泪辞谢员外,翻身上马,一路往山东大道而来。到清河县,三人下马访问,径直寻到县牌坊西门庆府上投下。
回到衙门
却说西门庆自从东京到家,每日忙着收礼、请酒,三朋四友不断,竟没去过衙门。那天稍闲,才到衙门升堂画卯,把解到的人犯同夏提刑一一审问。审了半日,办完公事,乘一顶凉轿,几个牢子喝道簇拥回家。只见苗实带着两个歌童已等候多时,跟着轿子到前厅跪下禀说:“小的是扬州苗员外有书拜候老爹。”随将书信和礼物呈上。
西门庆连忙说:“请起来。”一面打开副启细细看了,见是送他歌童,心下喜之不胜,说:“我与你员外意外相逢,不想就情投意合。酒后一句话,果然就相赠,又不辞千里送来。你员外真是千金一诺,难得,难得!”
两个歌童重新上前磕了四个头,说:“员外着小的们服侍老爹,万求老爹青目!”
西门庆说:“你们起来,我自然重用。”一面叫摆酒饭款待苗实和两个歌童,一面置办厚礼——绫罗细软,修书答谢员外,一面叫两个歌童在书房伺候。
不想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因为西门庆事忙,想时常通个信儿却没人往来,就盘算把她兄弟王经——才十五六岁,也生得清秀——送来服侍西门庆,也是这日进门。西门庆一并收下,也叫在书房里伺候。
听歌品曲
西门庆正在厅上分拨,忽见应伯爵走来。西门庆跟他说了苗员外送歌童的事,叫玳安去里面讨酒菜来,留他坐下,就叫两个歌童来唱南曲。那两个歌童走近席前,并足而立,手执檀板,唱了一套《新水令》“小园昨夜放江梅”,果然响遏行云、调成白雪。
应伯爵听了,欢喜得直拍手,赞道:“哥的大福气,偏有这些妙人儿送上门来。也难为苗员外这份情。”
西门庆说:“我少不得寻重礼答谢他。”一面给歌童起了名字,一个叫春鸿,一个叫春燕,又叫他俩唱了几个小词儿。二人又吃了一会儿酒,应伯爵才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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