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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 梅普尔神父的布道

梅普尔神父的布道

Chapter 9 of 135 · 5,883 words · Free

梅普尔神父站了起来。

他用平静却威严的声音,招呼散坐各处的听众往中间聚拢。

"右舷那边的,往这边挪一挪!左舷那边的,也请过来!都往中间坐,把中间的位置坐满!"

水手们拖着沉重的靴子在地板上移动,女人们的鞋子轻轻擦过地面。

随后,礼拜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梅普尔神父身上。

他停顿了片刻。

接着,他在讲坛前跪了下来,把那双棕色的大手交叉按在胸前,闭上双眼,仰面朝天。

他开始祈祷。

那祈祷是如此深沉、如此虔诚,仿佛他正跪在海底深处的某个地方,越过层层海水,直接向上帝倾诉。

祈祷结束后,他用缓慢而庄重的声音唱起了一首圣诗。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艘在浓雾中渐渐沉没的船,敲响了最后的钟声。

可是唱到最后几节时,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有力,悲伤化作了喜悦与胜利。

"巨鲸将我团团围住,

黑暗把我彻底吞没。

我以为自己正沉向死亡,

再没有一点逃生的希望。

我看见了地狱的大门,

里面装满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除非亲身经历,谁也无法懂得。

我正坠入绝望的深渊。

在最黑暗的时刻,我呼唤了上帝,

尽管我几乎不敢相信他会听见我。

但他听见了我的哀号,

巨鲸终究困不住我。

上帝带着权柄与荣耀,飞速赶来救我,

他的降临令人畏惧,

却比闪电还要明亮。

那可怕又奇妙的一刻,我将永生铭记。

怜悯与大能都属于上帝,

荣耀唯独归于他。"

几乎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他们的歌声盖过了外面呼啸的暴风雨。

圣诗唱完,教堂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梅普尔神父缓缓翻动《圣经》的书页,找到他要找的那一段,把手稳稳地按在书页上。

然后他说:

"朋友们,我们从《约拿书》第一章的最后一节开始:'耶和华安排了一条大鱼,吞了约拿。'"

他环视着会众。

"各位水手兄弟,《约拿书》只有短短四章。放在整部《圣经》里,它只是这个宏大故事中最小的一段。"

"可是它包含的教训是何等深刻啊!"

"约拿的故事,把我们直接带进人类灵魂最幽暗的角落。他在鱼腹中的祷告震撼人心、令人难忘。你几乎能感觉到海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海草缠住你的身体,脚底踩着海底冰冷的淤泥。"

"那么,约拿到底教给了我们什么?"

"其实是两个教训。"

"第一个,是说给每一个有罪的人听的。"

"第二个,是说给我听的——因为我是上帝的仆人,是他的传话人。"

"作为罪人,我们可以在约拿身上看到完整的历程:他蓄意违抗,他顽固不化,他突然恐惧,他遭受惩罚,他痛悔认罪,他恳切祈祷,最后他获救、重获喜乐。"

"约拿的罪,是从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开始的。上帝给了他一个命令,而他不想服从。"

"那个命令的具体内容、上帝是怎么传达的,我就不拿来烦扰大家了。重要的是:约拿觉得那件事太难。"

"请记住这一点:上帝要我们做的事,往往都是难的。"

"所以上帝有时用命令的方式,而不是好言相劝。"

"如果我们真心顺服上帝,有时就不得不违抗我们自己。"

"而这恰恰是最难的部分。"

"约拿不止于违抗。他走得更远——他企图逃离上帝。"

"他以为,一条船可以把他带到足够远的地方,远到上帝的权柄再也够不着他。"

"于是他下到约帕港,四处寻找开往他施的船。"

"那么,他施在哪里呢?"

"大多数学者认为,它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西班牙的加的斯城。"

"加的斯又在哪里呢?"

"它在约帕以西两千多英里,要穿过直布罗陀海峡才能到达。"

"在那个古老的时代,这差不多就是约拿坐船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你们看出约拿想干什么了吗?"

"他可不是简简单单地离开家乡。"

"他是想跑到世界尽头,能离上帝多远就离多远。"

"可怜的约拿!"

"看看他那副模样:低着头在码头上鬼鬼祟祟地转悠,眼里满是心虚,活像一个想潜逃出境的小偷。"

"要是那个年代就有警察,单凭他那副可疑的神情,恐怕就会把他抓起来。"

"他没有行李,没有朋友来送行,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正经旅客的样子。"

"最后,他在码头边转来转去,总算找到一艘正准备启航去他施的船。"

"约拿登上船,要去找船长谈谈。"

"水手们停下手里的活,都盯着他看。"

"他那张脸上有种东西,让人起疑。"

"一个水手也许会低声说:'那家伙看样子像骗过寡妇的钱。'"

"另一个也许会说:'盯紧点,他说不定是个犯了重婚罪的。'"

"第三个也许会开玩笑:'没准是个越狱的杀人犯呢。'"

"他们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对他很不踏实。"

"约拿自己也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他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微笑着,仿佛一切再正常不过。"

"可他越是拼命装清白,就显得越可疑。"

"后来,水手们弄明白他并不是他们要找的什么罪犯,也就放他过去了。"

"约拿下到舱里去见船长。"

"谁啊?"船长坐在桌前喊了一声。

他正忙着准备船上的文件。

约拿差点转身又逃走。

但他强迫自己留了下来。

"我想买一张去他施的船票,"约拿说,"船什么时候开?"

船长这才抬起头来。

"趁着下一波潮水就走。"

"不能再早点吗?"

"对一个心安理得的正经乘客来说,这已经够快的了。"

这句话想必像又一记重锤,砸在约拿心上。

他赶紧岔开话题。

"我跟你们走。船钱多少?我现在就付。"

《圣经》特意提到,约拿在开船之前就把船钱付了。

这个细节很重要。

这位船长是那种能认出罪犯的人,但他更在意的是那些没钱的罪犯。

在这世上,一个付得起钱的罪人,往往可以畅通无阻。

而一个囊中羞涩的老实人,反倒可能连一道关口都过不去。

所以船长决定,先摸清约拿到底有多少钱,再决定怎么看待他。

他收了约拿三倍的船钱。

约拿一口答应,眼都没眨。

这下船长几乎断定:这人是在逃命。

不过他愿意帮这个忙——约拿的钱让这趟买卖很划算。

即便如此,船长还是留了心眼。

他把约拿的硬币一枚一枚拿起来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假币。

"嗯,他不是造假币的,"船长嘀咕道。

约拿就这样成了船上的乘客。

"带我去看看我的铺位,"约拿说,"我累坏了,得睡一觉。"

"你的确看着累坏了,"船长回答,"那就是你的舱位。"

约拿走进去,想把门锁上。

可是没有钥匙。

船长听见他在那儿鼓捣门锁,暗自好笑。

"牢房通常可不会让犯人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他小声嘟囔。

约拿还穿着那身赶路的衣服,满身尘土,疲惫不堪。

他一头栽倒在那张小床上。

舱顶低得仿佛一抬手就能碰到脑门。

舱里的空气又闷又浊。

约拿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那间位于吃水线以下的狭小舱房里,他似乎预感到了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狱——那座正在鲸鱼腹中等着他的牢狱。

一盏小灯挂在舱壁上。

船因为装载最后一批货物而向码头一侧倾斜,灯也随之轻轻晃动。

奇怪的是,灯本身始终是笔直下垂的,可衬着这倾斜的舱房,它看上去却是歪的。

约拿死死盯着那盏灯。

地板是歪的。

舱顶是歪的。

墙壁也是歪的。

一切看起来都失去了平衡。

那盏灯让他心惊,因为它仿佛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

"哦,上帝啊,"他低声说,"我的良心正是这样。"

"灯是直的,可它周围的一切都是歪的。"

"我的良心知道真相,可我的灵魂已经彻底倾斜了。"

约拿在狭窄的小床上翻来覆去。

他就像一个喝得烂醉、带着一身酒气爬上床的人,天旋地转——只不过折磨他的不是酒。

是他的良心在啃噬他。

他想摆脱那种明知自己做错了事的痛苦。

他甚至宁愿自己干脆停止存在,等这阵煎熬过去再说。

可是没有办法让良心闭嘴。

伤口长在他身体里面,没有绷带能够包扎。

挣扎了很久之后,约拿终于沉入了深重的、痛苦的睡眠。

很快,潮水来了。

船解开缆绳,驶离了港口。

这艘载着约拿前往他施的船驶向大海,把港湾抛在了身后。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艘船装载的是有史以来第一桩记录在案的走私货。

而那件违禁品,就是约拿自己。

但是大海拒绝接纳他。

一场可怕的风暴骤然而起。

船在巨浪中剧烈颠簸,眼看就要散架。

水手们拼命抢救。

一箱箱、一桶桶的货物被抛进海里,好让船身轻一些。

狂风在尖啸。

人们在喊叫。

靴子在甲板上踩出雷鸣般的声响。

整条船在他们脚下颤抖。

而这一切之中,约拿在沉睡。

他没有看见那些乌黑的云。

他没有感觉到那些狂暴的浪。

他几乎听不见水手们绝望的呼喊。

他甚至丝毫没有察觉:那条巨鲸已经在风暴肆虐的大洋深处,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游来。

约拿躲进了船的最深处,睡得死沉。

最后,船长找到了他。

他冲着约拿的耳朵大吼:

"这时候你还在睡觉?你到底想干什么?起来!"

约拿在惊恐中醒来。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甲板,一把抓住一根缆绳。

然后他朝海上望去。

恰在那一刻,一个巨浪劈过船舷砸了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个。

然后又是一个。

海水灌过甲板,从船的一头冲向另一头。

水手们明明还站在船上,却几乎要被淹死。

每当月亮从乌云的缝隙里短暂地探出头来,约拿都能看见船头高高翘起,扎进半空,随即又狠狠地砸回海面。

恐惧攫住了他。

现在,所有人都看出这个人有问题了。

水手们把约拿盯得更紧了。

他们的疑心越来越重。

最后,他们决定查清楚:到底是谁给这条船招来了这场可怕的风暴。

他们抽签。

签落在了约拿头上。

水手们立刻把他团团围住。

"你是什么人?"

"你是干什么的?"

"你从哪里来?"

"你是哪国人?"

"你属于哪个民族?"

但是请注意接下来发生的事。

他们只问了约拿他是谁、从哪里来。

可约拿回答的,却是一个他们根本没有问过的问题。

上帝的手已经在逼着他说出真相。

"我是希伯来人,"约拿喊道。

接着他又说:

"我敬畏耶和华,天上的上帝,就是那创造了大海与陆地的。"

"那么你就更有理由惧怕他了!"梅普尔神父高声说道,"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约拿终于把一切都招认了。

水手们大惊失色。

然而他们仍然同情他。

约拿还没有祈求上帝饶恕他。他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他转过身,对水手们说:

"把我抛进海里吧,"他说,"我知道,这场风暴是因我而起的。"

可是水手们不肯这么做。

他们反而更加拼命地抢救船只,想在不牺牲约拿的情况下渡过难关。

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

风暴只是越来越猛烈。

最后,水手们把一只手举向苍天,万般无奈地抓住了约拿。

他们把他抬起来,像抬起一只沉重的铁锚。

然后,他们把他抛进了大海。

风暴立刻停了。

海面变得出奇地平静。

仿佛约拿把那整场风暴一起带进了海底。

约拿沉入了汹涌的海水。

这时,那条巨鲸出现了。

它巨大的下颚在他身下张开。

它的利齿合拢起来,像一座用白色钢铁铸成的牢笼。

约拿被活活吞了下去。

而就在鱼腹之中,他向上帝祈祷。

但请仔细听听他的祷告。

这正是我们要学到重要教训的地方。

约拿没有喊:"上帝啊,快救救我!"

他明白,自己受这惩罚是罪有应得。

他没有要求脱身。

他把自己的命运交在了上帝手里。

即使在极度痛苦之中,他仍然立誓:他要永远仰望上帝的圣殿。

这才是真正的悔改。

真正的悔改,不只是大喊:"饶恕我,把我的惩罚撤走吧!"

有时候,真正的悔改意味着:甘愿接受你应得的惩罚,同时仍然信靠上帝。

而上帝最终把约拿从大海和鲸鱼腹中一同救了出来。

所以,朋友们,我把约拿摆出来,不是拿他当榜样,教我们在面对诱惑时该怎么行事。

我拿他当榜样,是教我们在犯了罪之后,该怎样悔改。

不要犯罪。

但如果犯了,就像约拿那样悔改。

梅普尔神父讲道的时候,外面的暴风雨仍在教堂四周呼啸。

那声音仿佛给他的话语增添了更大的力量。

当他讲到约拿身陷风暴时,他自己仿佛也置身于风暴之中。

他的胸膛像海浪一样起伏。

他的双臂挥动着,仿佛狂风与怒涛正在他周围搏斗。

他黝黑的面庞雷声滚滚,情绪激荡。

他的双眼射出如此强烈的光芒,以至于坐在他面前的那些质朴的水手,心中升起一种恐惧与敬畏交织的奇异感受。

随后,他突然安静下来。

他又一次缓缓翻动《圣经》的书页。

最后,他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一刻,他仿佛正在与上帝——也与他自己的良心——默默地对话。

然后他向会众俯过身去。

他深深谦卑地低下头,但身上没有一丝软弱。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而严肃。

"各位水手兄弟,上帝只用一只手按在你们身上。"

"可他的两只手,都压在我的身上。"

"我已经把约拿给每一个罪人的教训讲给你们听了。"

"而这个教训,对我比对你们更加适用——因为我是更大的罪人。"

"我真想从这讲坛上走下来,坐到你们中间去。"

"我宁愿听你们中的哪一位,来讲讲约拿教给我这个上帝仆人的另一个更难的教训。"

"约拿本是被拣选去传讲上帝真理的人。"

"上帝差遣他去尼尼微那座罪恶之城,命令他警告那里的百姓。"

"可是约拿害怕说出真相之后会有的后果。"

"他害怕自己将要面对的敌意。"

"于是,他不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反而逃了。"

"他跑到约帕,登上一条船,指望能把他的使命和他的上帝一起甩掉。"

"可是上帝无处不在。"

"约拿终究没能到达他施。"

"上帝在大海中央找到了他。"

"他被鲸鱼吞下,带进了最深最暗的海底。"

"海水在他头顶合拢。"

"波涛将他包围。"

"海草缠住了他的头。"

"他被困在一个黑暗与痛苦的世界里。"

"然而即使在那里,在大海的最深处,当他终于悔改时,上帝听见了他的声音。"

"上帝向鲸鱼发令。"

"那巨大的生灵便从冰冷黑暗的深海中升起,向着阳光浮上来。"

"然后它把约拿带回陆地,吐在了岸边。"

"上帝把同一个命令再次交给了约拿。"

"这一次,约拿服从了。"

"他去了尼尼微,向那些不愿听的人传讲了真理。"

"这就是第二个教训。"

"这就是给我的教训。"

"任何上帝的仆人若无视这个教训,必有祸了!"

"那让这世界的享乐迷住心窍、忘记自己职责的人,有祸了!"

"那上帝亲自兴起了风暴、他却想平息风浪的人,有祸了!"

"那只图让人舒舒服服、却不肯用真理直面他们的人,有祸了!"

"那把名声看得比良善更重的人,有祸了!"

"那讲真理需要蒙受羞辱、却不肯接受羞辱的人,有祸了!"

"那宁可撒谎、也不肯为真理受苦的人,有祸了!"

"就连使徒保罗也曾警告过:只知道向别人传道,自己却不按所传的去行,这是何等危险。"

有那么一刻,梅普尔神父似乎被自己的话语淹没了。

然后,他重新抬起脸来。

他的双眼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但是,各位水手兄弟,每一种悲伤的尽头,都有更大的喜乐在等着!"

"那喜乐的最高处,比悲伤的最深处还要高。"

"船桅的顶端,不是远远高于船的龙骨吗?"

"当这世上有权有势的人逼迫你交出良心时,你仍能堂堂正正地站立——这里面有巨大的喜乐。"

"当这艘腐朽的世界之船在你脚下沉没时,你仍能坚定地站立——这里面有喜乐。"

"在真理上毫不妥协——这里面有喜乐。"

"让真理击碎一切罪恶,哪怕那罪恶正躲在法官和权贵们的袍子底下。"

"最大的喜乐,属于那除上帝以外、再不承认任何更高权柄的人。"

"这样的人虽然活在这世上,他真正的忠诚却归于天国。"

"而那能够面对死亡说出下面这番话的人,将有永恒的喜乐:"

"父啊,我借着你的管教认识了你。"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但我曾努力属于你,而不属于这世界——甚至不属于我自己。"

"现在,我把永恒交在你手中。"

"因为与上帝永恒的生命相比,人的一生又算得了什么呢?"

梅普尔神父没有再说什么。

他缓缓举起手,向会众赐福。

然后,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教堂。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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