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改成的救生圈
那口棺材架在两只装绳索的木桶上,就摆在木匠的工作台和敞开的舱口之间。
木匠正忙着干活,给棺材的缝隙填缝封死。一大卷捻好的麻絮塞在他工作服的前襟里,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亚哈慢慢从船舱的楼梯走了上来。他听见皮普紧跟在自己身后。
"别跟过来,孩子。过一会儿我会再来找你。"
皮普走开了。
"只有那可怜的孩子最对我的心思。——这是什么?摆在正中间,像教堂里的过道似的?"
"这是新做的救生圈,先生。是斯达巴克吩咐的。小心,先生!留神那个敞开的舱口!"
"谢了,伙计。你这口棺材,离一个敞开的坟坑可真近啊。"
"先生?您说舱口?哦——对,没错,先生,可不是嘛。"
"你不就是那个做木腿的人吗?瞧瞧我这条残腿。这条假腿不就是从你的作坊里出来的?"
"我想是的,先生。腿上那个铁箍还结实吧?"
"还行。不过,你不还兼着船上的殡葬工吗?"
"没错,先生。这口棺材本来是给魁魁格打的。现在他们吩咐我把它改造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问你。你是不是个贪心又爱多管闲事的老滑头?今天给人做替换的假腿,明天又打棺材来装那些残破的身体,转头再把这口棺材改成救生圈。你一点底线都没有,简直跟那些天神一个样。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杂家,什么活都接。"
"我可没想过这些,先生。派给我什么活,我就干什么活。"
"既然说到天神了。那我问你,你做棺材的时候唱不唱歌?老故事里讲,提坦巨神开凿火山口的时候还会哼小曲儿。还有那出名剧里的掘墓人,也是一边挥着铲子一边唱歌。你就不唱吗?"
"唱歌,先生?我?唱不唱我都无所谓。掘墓人唱歌,是因为他的铲子一点声响都没有。可我这把填缝锤敲起来响声大着呢。您听。"
"嗯。那是因为棺材盖就像一块共鸣板。底下空着的东西,敲什么都会响。就算里面真躺了个人,这口棺材敲起来也还是这个声儿,木匠。你有没有帮人抬过灵柩,进墓园的时候,听见棺材磕在大门上的那声闷响?"
"说实话,先生,我——"
"实话?'实话'这个词对你算个什么东西?"
"哦,那不过是句口头禅罢了,先生。就是句顺口的感叹话。"
"行。那你接着说。"
"我正要说呢,先生——"
"你是蚕吗?要从自己身上吐出丝来,给自己织裹尸布?瞧瞧你怀里塞的那些麻絮!干你的活去。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我眼前弄走。"
亚哈朝船尾走去。
木匠自言自语地嘟囔起来。
"嚯,这火发得真是一点征兆都没有。不过,炎热的纬度上,暴风雨本来就说来就来。我听说加拉帕戈斯的阿尔伯马尔岛正好压在赤道上。看来那位老船长身上也横着一条看不见的赤道,他整天就活在那条火热的分界线上。——他朝这边看过来了。接着干活吧,麻絮,走你。"
"这把木槌就是我的音叉,我就是演奏玻璃琴的大师。嗒,嗒。"
亚哈站在一旁,默默地想着心事。
"这算什么景象,什么声响。一只灰脑袋的啄木鸟,在一棵中空的枯树上敲个不停。这会儿要是又瞎又聋,倒也算一种福气。那口棺材架在两只装满粗绳的木桶上。这个木匠真是个古怪的促狭鬼。嗒嗒嗒!活像一个人最后几分钟的滴答声。一切有形的东西,是多么没有意义。除了那些摸不着的念头,还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存在的呢?"
"这东西,这个阴沉的死亡象征,纯粹出于偶然,竟成了溺水者获救的希望。棺材改成了救生圈。还能走得更远吗?从精神的意义上说,这口棺材会不会其实是一件保存永生的器具?我要存住这个念头。"
"不。我的灵魂深深沉在这世界的黑暗一面。那所谓光明的另一面,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片昏暗朦胧的暮色。木匠,你那该死的敲打声到底有完没完?我要回舱里去。等我再上甲板的时候,不想再看见这玩意儿。"
"皮普,过来。我们聊聊。我能从你身上引出些奇特又深奥的道理。一定有某个未知世界的隐秘渠道,正直通进你那小小的灵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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