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救生圈
亚哈的手稳稳扶在钢制鱼叉上,船尾的罗盘纹丝不动地指向东南。
"裴廓德号"照着他亲手抛下的测程绳,笔直地朝赤道驶去。
他们穿过辽阔而罕有人迹的海面,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一条船。
平稳的信风推着船身,在柔软而一成不变的波浪上斜斜地滑行。
一切都安静得反常,像是一场狂风暴雨来临前那短暂的屏息。
终于,船驶到了赤道捕鲸场的边缘。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他们经过了一群散落的礁石小岛。
那天夜里,是弗拉斯克值班。
忽然,一声怪叫撕破了夜幕。
那声音凄厉、狂野,几乎不像人间的东西——倒像一群被害死的孩子,鬼魂一般断断续续地啜泣。
值班的每个人都从迷糊中惊醒了。
好长几秒钟,他们或站、或坐、或倚着,全都僵在原地,竖着耳朵听。
一动不动,像石雕的罗马奴隶,直到那怪声彻底消散。
信基督教的水手们压低声音嘀咕:
"是美人鱼……"
说完,吓得直打哆嗦。
那几个异教徒鱼叉手却面不改色,镇定得很。
船上年纪最大的水手、头发花白的曼克斯老人开口了:
"那是刚淹死在海里的人,在哭呢。"
亚哈躺在舱下的吊床里,什么也没听见。直到灰白的晨光爬上天际,他登上甲板,弗拉斯克才把这事讲给他听,话里还夹着种种阴森森的暗示。
亚哈发出一声空洞的干笑,给出了他的解释。
"我们昨夜经过的那些礁岛上,住着成千上万的海豹。"
"有的小海豹丢了娘,有的母海豹丢了崽。"
"它们多半是游到船边,一路跟着我们。那叫声,听着就跟人哭一模一样。"
这番话,并没有让多少人安心。
水手们大多对海豹怀着迷信的忌惮。
不单因为它们受伤时会发出像人一样凄惨的哭声。当海豹从船边的水里探出脑袋,那圆圆的头、那张近乎通人性的脸,实在像人得像得出奇。
在茫茫大海上,把人错认成海豹、把海豹错认成人的事,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而船员们心头那点阴郁的预感,很快就有了"实证"。就在当天早晨,灾祸落到了他们自己人头上。
日出时分,一个水手爬出吊床,上前桅顶的瞭望台当班。
谁也说不清他当时是不是还半睡半醒——水手爬桅杆的时候,脑子常常还悬在梦与醒之间。
不管怎样,他刚在高处站稳——
一声尖叫划破空气,接着是呼呼的风声。
甲板上的人抬头,只见一个人影从半空坠落。
再低头看,蔚蓝的海面上只剩一小片翻腾的白沫。
挂在船尾的救生浮具——一个细长的木桶,装着弹簧机关,随投随落——立刻被抛了下去。
可是,没有一只手伸出水面来抓它。
烈日晒了几个月,桶板早已收缩,海水顺着每一条干裂的缝隙往里渗。
那个包着铁箍的木桶直直往下沉,追着那个溺水的人去了——像海底递过来的一只又冷又硬的枕头。
这是"裴廓德号"上第一个爬上桅杆搜寻莫比·迪克的人,就在白鲸自己的家门口。而大海把他整个吞了下去。
几乎没有人用寻常的方式为他伤心。
他们不把这场死当作日后厄运的警告。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昨夜那阵怪叫早就预告过的那件事罢了。
"那些哭号,说的就是他。"众人这样说。
老曼克斯人却又一次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救生浮具沉了,得换个新的。这差事落到了斯塔巴克头上。
可是,全船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足够轻、能浮水的木桶了。
人人心里都烧着火,眼睛只盯着那场步步逼近的决战。凡是跟最后猎杀无关的活儿,谁都懒得沾手。
船员们甚至打算让船尾就这么空着,什么救生家伙也不挂。
这时,魁魁格做了几个含蓄的暗示,比了几个古怪的手势——指了指他自己的那口棺材。
"拿棺材做救生浮具?!"斯塔巴克惊得一跳。
"我看这事可不是'有点怪'那么简单。"斯塔布嘟囔道。
"能用。"弗拉斯克说,"让木匠改一改,费不了多少事。"
一阵难受的沉默过后,斯塔巴克让步了。
"搬上来吧。没别的法子了。"
他转身吩咐木匠:
"把它收拾得能下水,木匠。别那么瞪着我——我说的是那口棺材。听见没有?动手去。"
"要我把盖子钉死吗,先生?"木匠比划着抡锤子的架势。
"钉死。"
"缝隙都用麻絮捻上?"他假装手里握着捻缝凿。
"捻上。"
"接缝再通通抹上沥青,先生?"他又比了个拎沥青桶的样子。
"够了!你犯什么毛病?把棺材改成救生浮具,就这么简单。斯塔布先生,弗拉斯克先生,跟我来。"
斯塔巴克拂袖而去。
木匠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
"跑了,气冲冲地跑了。整件晦气事他都咽得下,偏偏几个小零碎把他惹毛了。这活儿我打心底里不喜欢。"
"我给亚哈船长打过一条木腿,人家戴着它,像个体面的绅士。"
"我给魁魁格打了口棺材,如今他连躺进去想都不愿意想。我那些工夫,全白瞎了?"
"眼下还得把它改成救生浮具。这跟把旧外套翻个面儿有什么两样——里子翻出来当面子穿。"
"我最烦这种东拼西补的活儿,丢手艺人的脸。这哪是木匠干的活?让收破烂的便宜货去捣鼓吧,咱们可比他们强。"
"我就想干干净利落的活计:有开头,有中段,收尾收得堂堂正正。"
"这是个夹生饭。本来该入土的东西,偏要翻出来重新开张。这是老太婆的针线营生。"
"老天爷,老太婆就稀罕补锅匠。我从前认得一个六十五岁的寡妇,跟一个秃顶的年轻小炉匠跑了。"
"所以当年我在马撒葡萄园开铺子的时候,岸上寡妇的活计我一概不接。就怕她们动什么歪心思,拉着我私奔。"
"唉,罢了。在这海上,雪只下在远处的冰山上。干活吧。"
"钉死盖子,捻牢每条缝,接缝统统抹上沥青,角角落落固定结实,再挂到船尾的弹簧架上。"
"天底下有谁把棺材改成过浮水的玩意儿?换个迷信的老木匠,宁可让人绑到桅索上去,也不肯碰这活。"
"可我是块硬木头,满身节瘤的那种,我不怵。拖着口棺材当救生圈满世界跑!船屁股后头漂着个会浮的棺材盘!"
"唉,罢了。木匠打婚床,打讲究的桌子,也打棺材、打灵车。干活拿钱,论月也罢,论件也罢。主顾心里想什么,不归咱们琢磨——除非是彻头彻尾的胡闹,那我躲得起就躲。"
"好,我仔细着干。让我想想——这船上统共多少人?还真记不清了。"
"不管那些,我给这口棺材四圈拴上三十根三英尺长的救生绳,根根都打老大一个绳圈。"
"哪天整条船要是沉了,三十个红了眼的人抢一口棺材。嘿,太阳底下可瞧不见第二回这种热闹!"
"锤子、捻缝凿、沥青桶、穿索针——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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