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人类更古老的鲸
鲸实在太大太大了。
想用几句话把它说清楚,根本不可能。
要完整地描绘它,就得用世界上最厚、最气派的巨著来装。
先别急着量它有多长、腰围有多粗。
光是想想它肚子里那一圈又一圈盘绕的肠子吧——就像军舰最深的底舱里,堆着的一捆捆又粗又重的缆绳。
既然我打算把这头巨兽的秘密全部揭开,那我就要做到彻彻底底,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哪怕是一丝血迹,我也不略过。
它体内器官的每一道褶皱,我都要写出来。
鲸的生活习性、身体构造,我前面已经讲完了。
现在,我要带你们往更深处走——像考古学家一样,去挖它的过去。
我们要去寻访的,是化石鲸。
是那些活在大洪水之前、比人类最早的文明还要古老的庞然大物。
这些夸张的大词,要是用在蚂蚁、跳蚤身上,那简直可笑。
可用在这头海上巨兽身上呢?
每一个词都恰如其分。
为了配得上它,我总是忍不住去翻词典里那些最有分量的字眼。
说实话,我特地买了一部又大又重的约翰逊词典,专门用来写这本书。
每次需要找一个恰当的词,我就去翻它。
我觉得这再合适不过了——约翰逊博士本人就是个身材魁梧的大块头,由他来给"描写世上最大动物"的作家提供词汇,天经地义。
作家们常说,题材越重大,笔下的文字就越是雄浑有力——哪怕只是寻常的题材。
那你想想,当我要写的是抹香鲸这样一座移动的大山时,我的文字会膨胀成什么样子。
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写下的全是大号加粗的字。
真希望能拔一根神鹰的羽毛当笔,舀一池维苏威火山的岩浆当墨啊!
朋友们,扶稳我的手。
光是"写鲸"这件事,就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
它的体量太吓人。
我感觉自己像是想把所有学科的知识、把世世代代的鲸、人类和史前巨兽——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全部塞进一本书里。
像是想把所有帝国的兴衰、宇宙的所有角落,一口气全部装下。
这就是伟大题材的力量。
它会把你的头脑,撑到和它一样大。
想写出流传千古的名著,就得选一个配得上千古的题材。
从来没有人能给跳蚤写出一部伟大的经典——不管他多努力。
好了,在正式讲化石鲸之前,我得先证明一下:挖地这件事,我是内行。
我当过石匠。
我挖过水沟,挖过运河,挖过水井。
我凿过酒窖,凿过地下储藏室,凿过各式各样的蓄水池。
大地的每一层,我都亲手摸过。
关于史前化石,你们得明白一件事。
最古老的岩层里,埋着的是早已从地球上绝迹的怪兽遗骸。
稍新一些的岩层,叫第三纪地层,那里面的化石像一座桥梁。
它们把那些远古巨兽,和后来个头小一些的现代动物连了起来——传说这些现代动物的祖先,就是登上诺亚方舟的那一批。
迄今为止发现的所有鲸化石,全都出自第三纪地层。
那是地表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之前,最后的一个地质年代。
这些化石鲸和现存的任何一种鲸都对不上号。
但它们的骨骼结构足够相似,足以证明:它们就是现代鲸类的远古祖先。
过去三十年里,世界各地都挖出过史前巨鲸的碎骨和骨架。
阿尔卑斯山脚下有。
意大利的伦巴第地区有。
法国、英国、苏格兰都有。
美国的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阿拉巴马,也都挖出来过。
其中有些发现,离奇得很。
一七七九年,巴黎的多菲内街上挖出了一块鲸的头骨——那条街离杜伊勒里宫只有几步之遥。
拿破仑时代,安特卫普修建大型船坞,工人们挖出了远古巨鲸的骨头。
大名鼎鼎的科学家居维叶研究了这些碎骨,确认它们属于一种前所未知的远古巨鲸。
但最惊人的发现,发生在一八四二年。
地点是阿拉巴马州一位法官的种植园。
工人们挖出了一具几乎完整无缺的骨架,属于一种早已灭绝的海怪。
当地的黑奴又惊又怕,迷信地说,这是从天上坠落的神仙的遗骨。
当地的医生则一口咬定,那是一种巨大的史前爬行动物,还给它起了个名字——龙王鲸。
后来,一部分骨骼被送过大西洋,交到了英国著名解剖学家欧文手里。
他很快就推翻了所有人的结论。
这根本不是什么爬行动物——它是一头鲸。
只不过,是一个早在远古就灭绝了的鲸类物种。
这件事又一次印证了我在书里反复强调的那个道理:
光看骨架,你根本想象不出一头鲸活着时的真实模样。
欧文给这生物改名叫"轭齿鲸"。
他在伦敦地质学会的讲坛上宣布:这是地球变迁史上,被毁灭得最不可思议的生物之一。
站在这些远古巨鲸的骨架面前——面对它们的头骨、颚骨、肋骨,还有一节节摞起来的脊椎——我感觉自己被拽回了过去。
这些骨头,既有我们今天捕猎的现代鲸的特征,也带着更古老的史前巨兽的印记。
它们把我拉回时间的起点之前——那时候还没有人类,没有人记下这一切。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混沌的原始世界。
我看到远古的极地寒冰,压在如今炎热的热带土地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那个年代,绕地球一圈两万五千英里,没有一寸土地适合人类生存。
整个世界,都是鲸的天下。
它是万物无可争议的王者。
它古老的洄游路线,勾勒出的正是今天安第斯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的走向。
这世上还有哪种生物,敢吹嘘自己拥有鲸这样古老的血统?
亚哈的标枪刺出的血,比任何一位法老都要古老。
人类最老的族长,在这些巨兽面前,也不过是孩童。
我仿佛觉得自己正和诺亚的儿子闪并肩而立,一同凝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可怕的远古。
这些鲸出现在人类一切历史之前。
而人类未来的所有时代结束之后,它们多半还会继续活下去。
鲸的古老印记,不只留在石头和化石里。
人类最古老的记录中,也有它的身影。
在古埃及神庙的石板上——那些几乎和化石一样古老的文物——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雕刻的鲸鳍图案。
五十年前,工人们在丹德拉神庙的花岗岩天花板上,发现了一幅雕刻的星象图。
上面刻满了神话生物:半人马、狮鹫、海豚,就像现代星象仪上那些古怪的星座。
而在它们中间游弋的,正是那头远古巨兽的身影,错不了。
它游过那片天空的时候,距离所罗门王出生,还有好几个世纪。
关于鲸的古老传说,还有一个离奇的证据。
记录者是早年游历北非的旅行家约翰·里奥,一位受人尊敬的非洲风土志作家。
海边不远处立着一座古老的神庙,整个屋顶的构架,全是用巨大的鲸骨搭成的。
那片海岸经常有巨鲸搁浅而死。
当地村民相信,是神赐给了这座神庙一种超自然的法力——任何鲸从它附近游过,都会立刻毙命。
但真实的原因简单得多。
神庙两侧的海里,暗礁向外延伸了足足两英里。
任何靠近的鲸,都会被这些藏在水下的尖岩划得遍体鳞伤。
村民把一根大得无法想象的鲸肋骨,当作圣物供奉着。
它弯成弧形躺在地上,就是一座巨大的拱门。
一个骑着骆驼的人从下面经过,头顶都碰不到弧顶。
约翰·里奥写道,他第一次见到这根肋骨时,它已经在那儿躺了整整一百年。
当地的史家说,预言穆罕默德降临的那位先知,就出自这座神庙。
还有人发誓说,大鲸把约拿吐上旱地的地方,就在这里。
好了,读者朋友,我就把你留在这里。
留在这座非洲的鲸骨神庙之中。
如果你是南塔开特人,是个生在捕鲸船上、长在捕鲸船上的人——
你会站在这里,默默朝拜。
因为只有你,才真正懂得这些永恒的海洋巨兽,究竟有多么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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