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沉没的船
别忘了,那颗巨大的抹香鲸头还挂在裴廓德号的船舷外。
眼下只能先让它挂在那儿,大家腾不出手来处理。
有更要紧的活计冒了出来。对那颗大头,所有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绳索和滑车千万别松脱。
从前一天夜里到这天早上,裴廓德号慢慢漂进了一片新海域。
海面上漂着一块块黄色的鲸食。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信号——附近有露脊鲸。
谁也没想到,在这个季节、这片海域,居然会碰上露脊鲸。
船员们一向觉得露脊鲸不值得动手,裴廓德号的任务也不是追它们。
先前在克罗泽群岛附近,他们遇见过整群整群的露脊鲸,连一条小艇都没放下去过。
可这一次,船边正绑着一头被砍了头的死抹香鲸,船长却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
今天只要有机会,就再捕一头露脊鲸。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下风处,高高的水柱喷上了天。
斯塔布和弗拉斯克两条小艇被放了下去,追了上去。
小艇越划越远,没过多久,站在桅杆顶上的人几乎都看不清它们了。
接着,远处出现了一大片翻腾的白沫。
桅顶上传下话来:有一条、也许两条小艇都射中了鲸。
过了一阵子,小艇重新看得清清楚楚。
那头鲸正拖着它们,径直朝裴廓德号冲回来。
那大家伙游得离船身太近,有一瞬间,看上去它简直像要一头撞上来。
可就在离船板几步远的地方,它猛地一个旋身,扎进一个漩涡里,不见了。
它好像直接从船底钻了过去。
"砍断绳子!快砍!"船上的人朝小艇大喊。
一刹那,小艇眼看就要狠狠撞上船帮。
好在艇上的绳桶里还盘着大把的绳,而且那头鲸也不是垂直全速下潜。
水手们一边大把大把地放绳,一边拼命划桨,想抢到大船前头去。
那几分钟,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一边顺着一头放沉重的绳,一边朝另一头死命划桨。两股相反的力道,差点把小艇拽进浪里。
其实只要再往前挪几英尺就够了。他们咬牙硬拼,总算抢了过去。
一道尖锐的震颤,像闪电一样顺着龙骨窜过。
绷紧的绳子擦着船底刮过去,又从船头下"啪"地弹出来,绷得直抖。
水珠从绳上飞溅出去,砸在海面上,像碎玻璃碴子。
大船外面,那头鲸又浮出了水面。小艇总算脱险了。
精疲力尽的鲸慢了下来。它漫无目的地转身,绕着船尾打转,拖着两条小艇兜了整整一圈。
水手们趁势不停地收鱼叉绳,从两侧一点点逼近。
斯塔布和弗拉斯克举起长矛,一矛接一矛地扎。
这场搏斗,就围着裴廓德号一圈接一圈地转。
成群的鲨鱼原本围着死抹香鲸的身子抢食,一闻到新涌出的血,呼啦啦全扑了过来。
它们贪婪地撕咬每一道新伤口,大口大口喝着涌出来的血,就像干渴的人趴在岩缝里涌出的泉眼上狂饮。
终于,鲸喷出的水柱变得又稠又响,带着咕噜声。它可怕地翻了个身,喘了最后一口气,肚皮朝天——死了。
两位艇长把绳子系在鲸的尾鳍上,把这具庞大的尸体收拾好,准备拖回大船。
一边干活,两人一边聊了起来。
"真不知道老船长要这团油腻腻的大肥肉干什么。"斯塔布说。要收拾这么一头不上档次的鲸,他满脸嫌弃。
"要它干什么?"弗拉斯克接话。他正在艇头盘备用的绳子。
"你没听过那个老说法吗?船右舷挂一颗抹香鲸头,左舷挂一颗露脊鲸头,这条船就永远不会沉。"
"那是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不过这话是费达拉说的,就是那个古怪的苍白家伙。船上那些神神叨叨的老讲究,他好像全都懂。"
"可我总觉得他那套法术会给咱们招来晦气。那家伙我压根信不过,斯塔布。你注意到他那颗獠牙没有?雕得活像个蛇头。"
"让雷劈了他。我平时懒得看他。不过要是哪天黑夜里让我逮着机会——他独自站在船舷边,四下无人……"
斯塔布两只手往下一按,朝黑沉沉的海水比划了一下。
"你听好了,弗拉斯克。我看费达拉就是魔鬼披了张人皮。"
"你该不会真信那个荒唐传言,说他是偷偷溜上船的吧?"
"他就是魔鬼。你之所以看不见他的尾巴,是因为他藏起来了。多半是盘起来塞在大衣口袋里。"
"该死的家伙。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他老跟人要浸过焦油的旧绳头,说是塞靴尖用。"
"他就是穿着那双靴子睡觉的,对吧?他连个吊铺都没有。我亲眼见过他夜里蜷在索具上头睡。"
"那当然。就是为了藏他那条魔鬼尾巴。他把尾巴塞进一圈圈的绳环里。"
"亚哈船长干吗把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我猜他们俩做了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你想啊,老头子一门心思要猎白鲸莫比·迪克。魔鬼正在他身上下功夫,想哄他拿点什么来换——比如他那块银表,甚至他的灵魂。"
"然后费达拉就把白鲸交出来。我是这么猜的。"
"胡说八道,斯塔布。你就是瞎扯着玩。费达拉哪来那么大的本事?"
"具体怎么回事我说不清,弗拉斯克。可魔鬼本来就是个古怪又邪恶的东西。"
"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一回,他大摇大摆走上一艘军舰,尾巴一甩一甩,像个讲究的绅士,开口就问舰长在不在。"
"舰长正好在。他问他想干什么。"
"魔鬼跺了跺蹄子,说:'我要你们这儿一个叫约翰的兵。'"
"'要干什么?'舰长问。"
"'这你管不着,'魔鬼没好气地说,'我有用。'"
"'带走吧。'舰长说。"
"我跟你发誓,弗拉斯克。那魔鬼收拾完约翰之后,那可怜虫就染上了要命的亚洲霍乱。这事要是有假,我就把眼前这头鲸一口吞下去。"
"行了,快着点!都准备好了没有?好嘞,往前划,把这头鲸拖到大船边上去。"
"这个故事我好像在哪儿也听过,"弗拉斯克说。两条小艇拖着沉重的猎物,慢慢朝裴廓德号划去。"就是想不起在哪儿了。"
"是不是《三个西班牙人》?那本讲当兵的血腥冒险的书?你是在那儿看到的吧?"
"那本书我翻都没翻开过,只听说过书名。你说说,斯塔布——你故事里的那个魔鬼,真就是咱们船上的费达拉?"
"我还是不是亲手杀了这头鲸的那个人?魔鬼是长生不死的。你什么时候听说过魔鬼死了的消息?"
"你见过哪个牧师为魔鬼披麻戴孝穿黑袍?"
"既然魔鬼能径直走进舰队司令的密室,一块小小的船窗玻璃,还能拦得住他爬上来?你倒是回答我,弗拉斯克。"
"那你说,费达拉有多大岁数?"
"看见那根主桅没有?"斯塔布朝大船一指。
"桅杆就当数字一。再把裴廓德号货舱里所有的木桶箍全拿出来,挨着桅杆排开,统统算零。"
"就算全排上,也凑不够费达拉的岁数。"
"把全世界的箍桶匠都叫来,也打不出那么多箍,写不尽他的年纪。"
"等等。刚才你还吹牛,说逮着机会就把费达拉扔下海。"
"可他要真那么老,又死不了,把他扔进海里又有什么用?"
"好歹能让他结结实实灌一肚子水。"
"他立马就会爬回船上来。"
"那就再灌。扔一回,灌一回。"
"万一他反过来淹你呢?那怎么办?"
"我倒想让他试试。我不把他揍得两只眼睛肿成一条缝才怪。往后几个月,他都没脸在任何船长室门口露面。"
"他睡觉的那个又低又黑的储物舱,还有他鬼鬼祟祟乱窜的上层甲板,统统不敢待。"
"让魔鬼见鬼去。你以为我怕他?"
"怕他的只有那些当官的老家伙。他们该把魔鬼锁起来的时候从来不锁,反倒放他到处游荡、到处偷人。他们甚至还跟他定契约,答应替他烧死活人。这算哪门子的头头!"
"你真觉得费达拉想对亚哈船长下手?"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弗拉斯克。我会死死盯住他。"
"只要让我瞧见一点不对劲,我就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颈。'听着,别西卜——你敢乱来试试。'"
"他要是敢挣扎,我就把手伸进他口袋,摸出他那条魔鬼尾巴。"
"我把尾巴拴在船的绞盘上,使劲绞。我非绞得他尾巴齐根断掉不可。"
"尾巴一丢,我敢打赌,他就没脸再溜来溜去,只能灰溜溜地滚蛋。"
"那他的尾巴你打算怎么处理?"
"带回岸上去卖掉,做根赶牛的鞭子。不然还能干什么?"
"你说这些都是认真的吗,斯塔布?"
"认真不认真——你瞧,咱们到船边了。"
裴廓德号上传来喊声,命令小艇把露脊鲸拖到大船左舷。
拴鲸尾的铁链和一应家什,早就备好了。
"瞧,我说什么来着?"弗拉斯克说,"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看见这颗露脊鲸头,跟那颗抹香鲸头遥遥相对了。"
弗拉斯克的话应验了。
先前,裴廓德号被那颗沉重的抹香鲸头压得歪向一边。如今一边挂一颗大头,船身反倒又摆平了。
不用说,船骨被这两份重量压得咯咯作响,吃劲得很。
这就好比读哲学。把洛克那套沉甸甸的学说吊上一舷,船就往那边歪;再把康德的学说吊上另一舷找平衡——可整条船照样被压得苦不堪言。
有些人的脑子,就是这样在两派学说之间摇来摆去。
蠢人啊!把那些又沉又拧巴的念头统统扔进海里,你才能走得又稳又轻快。
收拾露脊鲸的活计,开头跟收拾抹香鲸差不多。
抹香鲸是整颗头一起砍下来;露脊鲸则通常要把嘴唇和舌头分别割下,吊上甲板。
连着舌头的,还有鲸上颚那片大名鼎鼎的黑色鲸须板。
可这一回,哪一样都没做。
两具鲸尸都拖在船尾。驮着两颗巨大鲸头的船,活像一头被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驮袋压垮的骡子。
费达拉独自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盯着那颗硕大的露脊鲸头。
他不时看看鲸头上深深的皱褶,又低头看看自己手掌上的纹路。
亚哈船长恰好站在一个位置,费达拉整个儿罩在亚哈的影子里。
而费达拉自己的影子——如果你还能看见的话——仿佛融进了亚哈的影子里,被拉长、吞没。
船员们埋头苦干,关于眼前这一切,水手中间悄悄流传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猜测,还有那些北方海域的老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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