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谜案真相
某天清晨,我和妻子正吃着早餐,女佣突然送进来一封电报。
电报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发来的。
“有空陪我出趟远门吗?英格兰西部发生了一起博斯科姆谷命案,警方请我前去调查。希望你能同行,那边风景绝佳。火车十一点十五分从帕丁顿车站发车。”
妻子隔着餐桌看向我。
“你怎么想?要去吗?”
“我还不确定,手头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处理。”
“安斯特鲁瑟可以替你干活。你最近脸色一直不太好,换个环境呼吸新鲜空气对你有好处。再说,你向来最热衷福尔摩斯经手的案子。”
“确实如此,我亏欠他太多。”我说道,“他的一桩案子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既然要去,我得立刻收拾行李,只剩半小时时间了。”
在阿富汗服役的经历,让我早就习惯了轻装快速出行。没过多久,我拎着行李箱坐上马车,火速赶往帕丁顿车站。
我到站时,福尔摩斯正在站台上来回踱步。他身着长款灰色旅行大衣,头戴贴身布帽,本就高挑瘦削的身形,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华生,谢谢你愿意赶来。”他开口道,“身边有个完全信得过的搭档,办案效果天差地别。当地警方的帮手,要么毫无用处,要么带有偏见。”
他瞥了一眼列车车厢。
“我们坐角落的座位,我去买票。”
整节车厢只有我们两人,除此之外,就只剩福尔摩斯带来的一大堆报纸。
旅途前半段,他一直埋头翻看报纸、记录线索,时不时放空发呆,陷入深度思索。
列车驶过雷丁镇后,他突然把所有报纸收拢起来,揉成一大团,随手扔在了行李架上。
“你听说过这起案子吗?”他问我。
“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好几天没看报纸了。”
“伦敦的报纸报道得十分简略。我翻遍了近期所有新闻,就是想在抵达现场前,摸清全部细节。”
他向后靠在座椅上。
“这案子看着简单,实则暗藏玄机,格外棘手。”
“这话听着很矛盾。”
“一点不矛盾。离奇的细节往往是破案的关键,能给我们提供线索。反倒是那些平淡无奇、毫无亮点的案件,最难破解。”
“目前我们掌握了哪些信息?”
“现有证据,全都指向死者的儿子,嫌疑极大。”
“所以这肯定是一桩谋杀案?”
“外界判定是谋杀,但在亲自查验证据之前,我不会下定任何结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跟你说说案件的基本情况。”
“博斯科姆谷位于赫里福德郡罗斯镇附近,是一片乡村区域。当地最大的地主名叫约翰·特纳,他在澳洲发了财,几年前回到了英格兰定居。”
“特纳名下有一处哈瑟利农场,租户名叫查尔斯·麦卡锡,同样是从澳洲回来的。两人早年在澳洲相识,回国后比邻而居,也就不足为奇了。”
“特纳家境富裕,麦卡锡是他的佃户,但两人相处平等,来往十分密切。”
“麦卡锡有个十八岁的儿子,特纳也有个同龄的独生女。两位男士的妻子都早已离世,家里只剩父子、父女二人。”
“两家人都性格孤僻,很少和当地其他住户来往。麦卡锡父子酷爱运动,经常出现在附近的赛马场上。”
“麦卡锡家雇了一男一女两名佣人,特纳家的佣人更多,至少有六位。”
福尔摩斯双手交叠。
“两家人的基本情况就这些。接下来是案发经过。”
“六月三日周一下午三点左右,麦卡锡从哈瑟利农场出门,步行前往博斯科姆池塘。这是山谷里的一条溪流汇聚而成的小湖。”
“当天上午,他和佣人去过罗斯镇,临走前特意叮嘱佣人,自己下午三点有重要约会,必须准时赶过去。”
“这一去,他就再也没能活着回家。”
“农场距离池塘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路上有两个人目击了他的行踪。”
“一位是不知名的老妇人,另一位是特纳先生雇佣的猎场看守人威廉·克劳德。两人都证实,当时麦卡锡独自一人赶路。”
“克劳德还看到,几分钟后,麦卡锡的儿子詹姆斯,也朝着池塘的方向走去,胳膊下还夹着一把猎枪。”
“据克劳德回忆,詹姆斯赶路时,他的父亲还在视线范围内。”
“当时他没多想,直到当晚听说了命案,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之后呢?”我追问。
“之后有人亲眼看到,麦卡锡父子双双出现在博斯科姆池塘边。”
“池塘周边林木茂密,水边只有一圈狭窄的草地和芦苇丛。”
“十四岁的女孩佩欣斯·莫兰正在林间采花,她是特纳庄园门卫的女儿。”
“女孩说,她看见麦卡锡父子站在树林边缘、池塘旁边,两人正在激烈争吵。”
“她听见老麦卡锡对着儿子大声怒吼,情绪十分激动。”
“她还看到詹姆斯抬手,像是要动手殴打自己的父亲。”
“女孩吓得慌忙跑回了家,告诉母亲,池塘边的父子二人正在激烈争执,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詹姆斯·麦卡锡狂奔到门卫家求助。”
“他说自己发现父亲倒在林间没了动静,恳求门卫快去救人。”
“他当时情绪极度慌乱,猎枪和帽子都不见了,右手和衣袖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众人跟着他赶到池塘边,只见老麦卡锡躺在草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头骨被某种厚重的钝器反复重击碎裂。”
“伤口形态,和他儿子那把猎枪的枪托造成的伤痕完全吻合。”
“而且那把猎枪,就掉在尸体旁几米远的地方。”
福尔摩斯看向我。
“基于这些证据,警方当场逮捕了詹姆斯·麦卡锡。”
“周二,验尸陪审团裁定此案为蓄意谋杀。周三,詹姆斯被带到罗斯镇治安法庭,案件随后移交巡回法院审理。”
“这就是警方和验尸官掌握的全部案情。”
“这证据也太确凿了。”我感慨道,“单凭这些间接证据,几乎就能敲定凶手就是他了。”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间接证据最容易误导人。它看似指向唯一真相,但只要换个角度解读,结论就会彻底反转。”
“我承认,目前的局面对这个年轻人极为不利,他大概率是凶手。”
“但你有不同看法?”
“当地有不少人坚信他是无辜的,特纳地主的女儿就是其中之一。”
“她特意聘请了雷斯垂德——你应该还记得《血字研究》里的那位探长,让他为詹姆斯翻案调查。”
“雷斯垂德发现案件多处疑点重重,拿捏不准,这才找我接手此案。”
福尔摩斯轻笑一声。
“所以我们两个中年人,才会放弃安稳的早餐时光,坐着快车赶往西部查案。”
“案情这么直白,就算破案,你也捞不到什么名气。”我说。
“最致命的误导,往往就是这些看似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笑着补充。
“说不定我们能查出雷斯垂德忽略掉的关键线索。”
“你很了解我,我不是自大。但我一定会用他看不懂、想不到的方法,要么证实他的判断,要么彻底推翻他的结论。”
“举个简单的例子,我知道你卧室的窗户在右侧。”
“你怎么会知道?”我十分诧异。
“亲爱的华生,我摸清了你的所有生活习惯。”
“你每天早上都会刮胡子。”
“没错。”
“每年这个时节,你都是借着自然光刮胡子。”
“确实是这样。”
“但你的左脸胡子总刮得不干净,到了下颌位置,更是敷衍潦草。”
我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这就说明,你左边脸照到的光线比右边少。你向来整洁细致,如果两边光线一样,绝对不会容忍自己刮得一边干净一边粗糙。”
他微微一笑。
“这只是最简单的观察与推理。我擅长的就是这些,说不定这次能帮我们破解谜案。”
“另外,验尸过程里还有几个小细节,值得深究。”
“什么细节?”
“警方并没有当场逮捕詹姆斯,是一行人回到哈瑟利农场后,才正式将他抓捕。”
“当探长告知他被逮捕时,他只说自己早有预料,自认罪有应得。”
“这听着简直就是认罪了。”
“并没有,他紧接着就立刻否认了所有指控,坚称自己无辜。”
“即便如此,这番言行也太过可疑了。”
“恰恰相反,这是整起案子里最能证明他清白的细节。”
“为什么这么说?”
“你仔细想想。就算是无辜的人,也能看出来所有证据都对自己极度不利。”
“如果他被捕时表现得震惊、暴怒、极力辩解,反而才可疑。那种过激反应,在当时的场景下很不自然,只有心虚的凶手才会刻意伪装出来。”
“但詹姆斯只是平静接受了抓捕。”
“这要么说明他清白无辜,要么说明他拥有极强的情绪控制力。”
“而他说自己罪有应得,也完全说得通。”
“他亲眼看着父亲惨死,案发当天他确实和父亲大吵一架,甚至抬手作势要打人,这些都是事实。”
“他会愧疚自责,说出那样的话,是正常人的良心反应,绝非凶手的认罪。”
我摇了摇头。
“以往很多案子,仅凭比这更薄弱的证据,就足以判处犯人绞刑了。”
“确实如此。”
“但也有无数无辜之人,被这样的证据冤枉致死。”
“那这个年轻人自己是怎么描述案发经过的?”
福尔摩斯从那堆报纸里抽出一张。
“可惜他的证词看似漏洞百出,对自己很不利,但其中有几个细节,让我格外在意。”
“你自己看看当地报纸上他的口供。”
我靠在车厢角落,仔细读了起来。
詹姆斯供述,他前三天一直在布里斯托尔,周一早上才回到家。
他到家时,父亲并不在家。
女佣告诉他,父亲和马夫约翰·科布一起驾车去了罗斯镇。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马车回来的声音。
他从卧室窗口望去,看见父亲下车后,急匆匆地离开了农场。
詹姆斯说,他随后带上猎枪,打算去池塘对岸的兔子窝看看,于是朝着博斯科姆池塘走去。
路上,他遇到了猎场看守人克劳德。
克劳德认定他是在尾随父亲,但詹姆斯坚决否认。
他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父亲也在这条路上。
走到距离池塘一百码左右的位置,他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库伊!”
这是他和父亲之间专属的呼喊暗号。
詹姆斯立刻循声赶去,发现父亲正站在池塘边。
父亲看到他,十分意外,当即质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父子二人随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据詹姆斯所说,父亲脾气暴躁,两人的争吵差点演变成肢体冲突。
最后他选择转身离开。
他往前走了大概一百五十码,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立刻掉头狂奔回去。
只见父亲倒在地上,头部重伤,奄奄一息。
他扔掉猎枪,一把抱住父亲。
父亲几乎瞬间就断了气。
詹姆斯在父亲遗体旁守了几分钟,才跑去向门卫求助。
他声称,现场没有看到任何人,完全不知道是谁袭击了父亲。
他承认父亲性格冷漠、待人刻薄,人缘不好,但他从未听说有人和父亲结下死仇,非要置他于死地。
随后,验尸官对他进行了问话。
“你父亲临终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他含糊地嘟囔了几句,我只听清了一个词,老鼠。”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清楚,我觉得他当时应该是意识模糊了。”
“你们父子争吵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想说。”
“我必须要求你如实回答。”
“这件事我无法解释。”
“你要清楚,拒绝回答,会严重影响你的案子判决。”
“我还是不能说。”
验尸官又问起了那声“库伊”呼喊。
“这是你和父亲的专属暗号,对吗?”
“是的。”
“你父亲根本不知道你从布里斯托尔回来了,为什么会提前喊你的暗号?”
“我不清楚。”
一位陪审员接着提问,问詹姆斯赶回现场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没有明确的异常。”
“此话怎讲?”
“我当时极度震惊、慌乱,脑子里只有重伤的父亲,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但我隐约记得,我冲向父亲的时候,左手边的地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
“看着是灰色的,像是一件外套或者披肩。”
“那东西后来去哪了?”
“我在父亲身边起身之后,环顾四周,那件东西已经不见了。”
“也就是说,你去求助之前,它就消失了?”
“是的。”
“你能辨认出那是什么吗?”
“不能,我只是隐约看到有东西在那里。”
“距离尸体有多远?”
“大概十二码。”
“距离树林边缘呢?”
“差不多同样的距离。”
“有人在你距离尸体仅十二码的情况下,取走了这件东西?”
“是的,但我当时背对着那个方向。”
到此,庭审问话结束。
我放下报纸。
“验尸官对詹姆斯的态度非常严苛。暗号的疑点、他拒绝说明的争吵原因、父亲临终诡异的‘老鼠’遗言,每一点都对他极为不利。”
“所有线索,看似都坐实了他的罪名。”
福尔摩斯低声笑了笑,舒展身体靠在座椅上。
“你和验尸官,恰恰找出了最能证明这个年轻人清白的关键证据。”
“这些还能证明他清白?”我十分不解。
“当然。”
他笑着解释。
“你仔细想想,你一边指责他想象力匮乏,一边又指责他想象力过剩,本身就自相矛盾。”
“怎么说?”
“你觉得他想象力太差,编不出一个无伤大雅的争吵理由来为自己脱罪。”
“同时你又觉得他想象力太丰富,凭空编造出了父亲的诡异遗言、莫名消失的灰色衣物这些离奇细节。”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我的思路很简单,先假定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顺着这个前提往下推,我们就能找到真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彼特拉克的诗集。
“接下来我看会儿书。”
“抵达案发现场之前,我不再讨论案情。”
“二十分钟后我们会抵达斯温登,在那里吃午饭。”
下午四点左右,我们终于抵达了罗斯小镇。
一路车程,我们途经风景秀美的斯特劳德山谷,跨过宽阔澄澈的塞文河。
站台旁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眉眼锐利的男人,神色警惕,眼神狡黠。
他特意穿了浅棕色风衣和皮绑腿,适配乡村环境,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
他驾车带我们前往赫里福德 Arms 酒店,房间早已提前预订好。
我们坐着喝茶时,雷斯垂德开口道:“我已经备好马车了。”
“我太了解你了,福尔摩斯。不亲自去现场看一看,你绝对不会安心。”
“你倒是想得周到。”
福尔摩斯看向窗外。
“不过今晚要不要去现场,得看天气气压。”
雷斯垂德一脸茫然。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看气压表,数值二十九。”
福尔摩斯指向窗外的天空。
“无风无云,天气绝佳。”
他拍了拍身边的烟盒。
“我带了足够的香烟,酒店的沙发也比乡下那些破旧旅馆舒服多了。”
“今晚我大概率不会去现场。”
雷斯垂德宽容地笑了笑。
“你怕是看了报纸,心里已经下定论了吧。”
“这案子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越仔细核查,证据就越确凿。”
他耸了耸肩。
“不过我没法拒绝一位女士的请求,她态度格外坚决。”
“她听说过你的名气,执意要请你过来判断案情。”
“我跟她说过好几次,你能做的调查,我全都做过了,不会有新发现。”
他看向门口。
“看样子,她的马车已经到了。”
房门刚关上,一位我见过最漂亮的年轻姑娘,快步冲进了房间。
她紫色的眼眸盛满情绪,双唇微张,脸颊泛起绯红。
全然褪去了往日的端庄矜持,满脸急切。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她目光扫过雷斯垂德和我,最终紧紧锁定在福尔摩斯身上。
“太好了,你终于来了。”
“我特意亲自赶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坚信詹姆斯是无辜的,我百分百确定。”
“希望你调查的一开始,就相信这一点,不要怀疑他。”
“我和詹姆斯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所有缺点我都一清二楚。”
“但他心地善良,连一只虫子都不忍心伤害,根本不可能杀人。”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场指控简直荒唐可笑。”
“我会尽力帮他洗清冤屈的,特纳小姐。”福尔摩斯沉稳地说。
“你可以放心,我会竭尽全力查清真相。”
“可你已经看过所有证据了。”
“你心里肯定已经有判断了。”
“你没发现案子的疑点吗?你相信他是清白的对不对?”
“我认为他大概率是无辜的。”
“你听到了吗!”她转头看向雷斯垂德,眼里重燃希望。
“他愿意相信詹姆斯,我有希望了!”
雷斯垂德无奈耸肩。
“我的同事下结论未免太草率了。”
“他是对的!”
姑娘无比信任地望着福尔摩斯。
“我笃定他不会看错,詹姆斯绝对没有杀人。”
“他和他父亲那场争吵……”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肯解释,一切都是因为我。”
福尔摩斯眼神骤然锐利。
“此话怎讲?”
“现在也没必要隐瞒了。”
“麦卡锡先生一直逼着詹姆斯娶我,父子俩经常为此吵架。”
“我和詹姆斯一直像亲兄妹一样相处,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他年纪还小,不想这么早成家。”
“所以他一直抗拒这门婚事,父子俩也因此频频争执。”
“我敢肯定,案发当天他们争吵的内容,也是这件事。”
福尔摩斯追问:“那你的父亲呢?他赞成这门婚事吗?”
“不,他极力反对。”
“也就是说,除了老麦卡锡,所有人都不看好你们的婚事?”
她轻轻点头,被福尔摩斯注视着,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多谢你的坦诚,这些信息至关重要。”
“我明天可以登门拜访你的父亲吗?”
“恐怕不行,医生禁止任何人探视他。”
“医生?”
“是的,你还不知道吧?”
“我父亲常年体弱多病,这场悲剧彻底击垮了他。”
“他一病不起,威洛斯医生说他情况危急,神经系统几乎彻底衰竭了。”
“老麦卡锡是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我父亲早年在维多利亚州经历的人。”
福尔摩斯骤然坐直身体。
“维多利亚州?”
“对。”
“这一点非常关键。”
“是在金矿谋生的那段经历吗?”
“没错,我父亲就是在那里发家致富的。”
“我明白了。”
“谢谢你,特纳小姐,你帮了我大忙。”
“你明天查到线索,会告诉我吗?”
“你应该会去监狱见詹姆斯。”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见到他,请务必告诉他,我相信他是清白的。”
“我会的。”
“我必须先走了,父亲病重,我离开太久他会挂念。”
“再见,愿上帝保佑你顺利查清真相。”
她匆匆离去,片刻后,门外传来马车驶远的声响。
房间沉默了许久,雷斯垂德率先开口。
“福尔摩斯,我对你太失望了。”
“为什么?”
“你明明心知肚明,这个年轻人大概率罪责难逃,为什么还要给那位姑娘不切实际的希望?”
“我向来不感性,但我必须说,你这么做太残忍了。”
“我有把握帮詹姆斯·麦卡锡洗清罪名。”
雷斯垂德惊愕地看着他。
“你申请到探监许可了?”
“嗯,只有你和我能去。”
“那我改变主意了,今晚就去查案。”
“我们还能赶上前往赫里福德的火车,今晚就能见到詹姆斯。”
“来得及吗?”
“完全没问题。”
“那我们立刻出发。”
福尔摩斯看向我。
“华生,这一趟你跟着会很无聊,我两个小时左右就回来。”
我送他们到车站,随后独自在小镇闲逛了一阵,便返回了酒店。
我躺在沙发上,随手翻了一本廉价小说打发时间。
但平淡乏味的小说剧情,根本比不上这起扑朔迷离的命案,我的思绪始终萦绕在案情上。
如果詹姆斯的证词全部属实,那在他离开父亲、听到惨叫折返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某件出人意料、致命诡异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
或许死者的伤口,能给我答案。我的医学知识,或许能派上用场。
我按下服务铃,让人送来最新的郡报,上面刊登了完整的验尸报告。
法医记录显示,死者左顶骨后侧及左枕骨大半部分,遭到钝器重击,彻底碎裂。
我摸了摸自己头部对应的位置。
致命一击,明显是从身后袭来。
这一点对詹姆斯十分有利。
小姑娘目击父子争吵时,两人是面对面站立的。
当然,也不排除老麦卡锡在争吵结束后、遇害前转身的可能,所以这一点无法彻底定论。
还有那句诡异的“老鼠”遗言,始终让人费解。
这绝对不是意识混乱的胡言乱语。
骤然遭受重击致死的人,不会出现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情况。
他大概率是想说出凶手的线索。
可“老鼠”,到底指代什么?
我反复思索,始终毫无头绪。
还有那件莫名消失的灰色衣物。
如果詹姆斯没有撒谎,那就是凶手逃跑时不慎掉落了衣物。
之后凶手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折返回来取走衣物,而当时詹姆斯就跪在十二码外的尸体旁。
整起案子充满矛盾与不合理的地方。
我终于明白雷斯垂德为什么笃定詹姆斯是凶手。
但我无比信任福尔摩斯,始终不愿放弃希望。
每一条新线索,都愈发印证了福尔摩斯的判断——这个年轻人是无辜的。
深夜,福尔摩斯独自回到了酒店,雷斯垂德留在了镇上。
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气压依旧稳定,天气干燥。”
“我们必须等晴天再去现场勘查地面痕迹,不能浪费线索。”
“而且查案需要头脑清醒、精力充沛,长途奔波后勘查现场,很容易遗漏细节。”
“我今晚见过小麦卡锡了。”
“查到什么线索了吗?”我连忙追问。
“一无所获。”
“完全没有进展?”
“基本没有。”
“我一度以为,他知道凶手是谁,刻意在包庇对方。”
“但现在我确定,他和我们一样,对真相一无所知,满心困惑。”
“他不算聪明,但品性正直善良,是个好孩子。”
“我实在想不通。”我说,“特纳小姐那么漂亮优秀,他居然会拒绝娶她?”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道出了背后的隐情。
“这里面有一段令人无奈的往事。”
“他深爱着特纳小姐。”
“但两年前,他年纪尚轻,特纳小姐一直在寄宿学校读书,两人并不熟悉。那时的他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在布里斯托尔认识了一个酒吧女招待,一时糊涂,在民政局和对方登记结婚了。”
“这件事无人知晓。”
“你能想象他的煎熬吗?”
“所有人都以为他辜负了心爱的姑娘,不肯成婚,可他心里无比渴望娶特纳小姐,只是这辈子再也不可能了。”
“这就是案发当天,他和父亲激烈争吵、甚至抬手争执的原因。”
“他父亲步步紧逼,强迫他求婚,可他根本做不到。”
“他没有独立谋生的能力,父亲性情严苛,一旦得知他私自结婚的秘密,一定会彻底断绝他的经济来源,将他赶出家门。”
“他前三天去布里斯托尔,就是去见那个秘密妻子,父亲对此一无所知。”
“记住这个关键点。”
“不过这件荒唐事,反倒帮了他。”
“那个酒吧女招待看到报纸上的新闻,得知詹姆斯身陷命案、甚至可能被判死刑,直接抛弃了他。”
“她写信告诉詹姆斯,自己早已改嫁,丈夫在百慕大造船厂工作。”
“也就是说,他那段秘密婚姻,如今已经彻底结束,再无牵绊。”
“想必这个消息,对深陷绝境的他来说,算是唯一的慰藉。”
“可如果詹姆斯是无辜的,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福尔摩斯神色骤然严肃。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
“你牢牢记住两个核心疑点。”
“第一,死者当天在池塘和人有约,对方绝对不是詹姆斯,因为死者不知道儿子已经返乡。”
“第二,老麦卡锡喊出专属暗号‘库伊’时,根本不确定儿子就在附近。”
“这是破解本案的两大关键。”
“先不谈这些细节,我们聊聊乔治·梅瑞狄斯吧,剩下的线索明天再梳理。”
第二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福尔摩斯的预判完全准确。
上午九点,雷斯垂德带着马车赶来,我们一同出发,前往哈瑟利农场和博斯科姆池塘。
“今早有个坏消息。”雷斯垂德开口道。
“特纳老先生病危,医生说他大概率撑不了多久了。”
“他年纪很大吗?”福尔摩斯问。
“六十岁左右。”
“他早年在海外打拼,落下了一身病根,身体常年虚弱,这些年一直在不断恶化。”
“这起命案彻底击垮了他。”
“他和老麦卡锡是多年老友,而且为人十分仗义。”
“我查到,他一直免租金让麦卡锡一家住在自己的农场里。”
福尔摩斯微微挑眉。
“真的?”
“千真万确。”
“他还在方方面面接济麦卡锡,当地人都称赞他善良大度。”
“有意思。”
“你不觉得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吗?”
“哪里诡异?”
“麦卡锡一穷二白,常年亏欠特纳。”
“可他却理直气壮地,逼着儿子迎娶特纳的女儿,仿佛这门婚事唾手可得。”
“更奇怪的是,特纳本人是坚决反对这门婚事的,他女儿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雷斯垂德冲我挤了挤眼。
“又来了,他又开始天马行空推理了。”
“我只相信实打实的证据,这些虚无缥缈的推论,我实在不敢苟同。”
“你说得没错。”福尔摩斯淡然回应。
“你确实看不懂、也抓不住真正的关键证据。”
雷斯垂德顿时面露愠色。
“至少我抓住了一个你刻意忽略的铁证。”
“什么证据?”
“杀死老麦卡锡的,就是他的亲生儿子!”
“你的所有推论,都是毫无根据的空想。”
“空想也比迷雾一样的真相清晰。”福尔摩斯笑着回击。
“左边那栋建筑,应该就是哈瑟利农场了。”
“没错。”
农场是一栋两层小楼,屋顶铺着石板,灰色的墙面爬满黄色地衣,看着宽敞舒适。
但门窗紧闭,烟囱冷清,整栋宅子透着一股阴郁死寂的气息,仿佛命案的阴影从未散去。
女佣在门口迎接我们,拿出了老麦卡锡遇害时穿的靴子,还有一双詹姆斯平时穿的鞋子(并非案发当日的鞋)。
福尔摩斯仔细测量了两双鞋子的尺寸、版型,反复比对细节。
随后,他让女佣带路走进庭院,我们顺着蜿蜒的小路,朝着博斯科姆池塘走去。
一旦开始查案,福尔摩斯就像变了一个人。
熟悉他在贝克街冷静沉稳模样的人,此刻绝对认不出他。
他面色紧绷,眉头紧锁成两道黑线,眼神冰冷锐利。
他低头紧盯地面,双肩微弓,双唇紧抿,脖颈的青筋尽数凸起。
此刻的他,像一只伺机捕猎的野兽,全身心投入探查,对我们的问话充耳不闻。
偶尔有人提问,他也只是不耐烦地哼一声敷衍。
他脚步轻快又迅速,穿梭在田野与林间的小路,全程紧盯地面痕迹。
地面潮湿泥泞,小路和草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脚印。
他时而快步上前,时而骤然驻足,甚至特意绕到草地深处探查。
雷斯垂德跟在身后,满脸不屑,觉得他多此一举。
我紧紧盯着福尔摩斯的一举一动,我清楚,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暗藏深意。
博斯科姆池塘面积不大,直径约五十码,四周长满芦苇。
这里是哈瑟利农场和特纳私人庄园的分界线。
池塘对岸的树林上方,能看到特纳家豪宅的红色屋顶,气派华贵。
农场这边林木茂密,树林与芦苇之间,有一条二十步左右宽的湿草地。
雷斯垂德指着一片草地,告知我们尸体发现的准确位置。
地面土质松软,至今还能清晰看到死者倒地留下的压痕。
但福尔摩斯看到的,远比我们多得多。
他像猎犬追踪气味一般,绕着草地仔细巡查。
随后他转头看向雷斯垂德。
“你为什么要下池塘打捞?”
“我用耙子搜遍了池塘,想着或许能找到凶器或者其他线索。”
“怪不得现场痕迹全乱了。”
福尔摩斯指着雷斯垂德的靴子。
“你的左脚向内撇,一路留下的脚印清清楚楚,连鼹鼠都能顺着你的脚印走路。”
“你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芦苇丛里,彻底毁掉了关键痕迹。”
他满脸无奈。
“你们这群人跟野牛一样,把现场踩踏得一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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