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速绳断了
"裴廓德号"已经在海上航行了数月,可船上那套老式的测速工具——一块木板加一卷长绳——几乎一次也没派上过用场。
如今很多商船和捕鲸船都懒得用这种老办法了。船长们凭经验估算船的位置和速度,再把推测出来的航向和时速写在船上的石板上——多半只是做做样子。"裴廓德号"的船员也一直这么干。
那卷测速绳和线轴一直挂在船尾的栏杆下,没人碰过。风吹、日晒、雨淋、海水泡,绳子早就朽了,僵硬得像根枯枝。
罗盘出事几个小时后,亚哈的目光落在了那卷旧线轴上。他想起自己曾一怒之下砸了六分仪,发誓从今往后只靠测速绳来定航位。此时,大船正凶猛地劈开浪头,船尾翻涌着滔天的白浪。
"前头的人听着!把测速绳扔到海里去!"亚哈喊道。
两个水手应声走了过来:一个是皮肤金黄的年轻塔希提人,另一个是胡子花白的马恩岛老水手。
"你们一个握住线轴,我亲自来抛。"亚哈吩咐道。
三人走到下风一侧的船尾。狂风狠狠砸在甲板上,船身倾斜得极低,甲板几乎要擦到翻滚奔腾的海水。
马恩岛老人双手提着木线轴的把手,把它高高举起。那块三角形的测速木牌垂在绳端,随时等着被抛出去。他在等亚哈就位。
亚哈站到他面前,徒手放出大约四十圈绳,整齐地盘成一团,准备甩过浪头。
老水手盯着那截饱经风霜的绳子,心里发毛,忍不住开了口。
"先生,我信不过这根绳。它都朽透了,又晒又泡,早就烂到芯里了。"
"它撑得住,老家伙。"亚哈语气生硬,"日晒水泡不也没把你怎么样吗?你还好好站着呢。说得更准一点,是命还拽着你不放,可不是你自己有多硬气。"
"我把线轴拿稳就是了,先生。"老人嘟囔着,"不过随便哪个当船长的都会明白——头发白了的老人犯不着浪费口舌去争,尤其是跟一位永远不肯认错的指挥官争。"
"你嘴里嘀咕什么?"亚哈厉声喝问,"你这老头天生一副精明脑子,偏偏弯腰低头比谁都快。你是哪儿出生的?"
"马恩岛,先生,就是那块多石头的小岛。"
"好!难怪你有这股倔劲。"
"这我说不上来,先生。我只知道自己是打那儿来到这世上的。"
"马恩岛,是吧?"亚哈阴沉地自言自语,"从前是块自由自在的土地,如今连独立都保不住。就跟那些被大海磨垮的人一个样。把线轴再举高点!这世上每颗爱追根问底的脑袋,最后都会撞上一堵又黑又死的墙。举高!快!"
测速木牌抛进了海里。盘着的绳子猛地绷直,长长地拖在船尾后面,线轴发疯似的飞转起来。
木牌在浪里被一波一波地死拽着,扯得线轴上下乱跳。老水手在摇晃的甲板上踉踉跄跄,拼命稳住身子。
"抓牢了!"亚哈大吼。
"啪"的一声脆响。
绷得过紧的绳子齐刷刷断成两截。松开的绳头软软地垂成一道长弧,那块测速木牌转眼就沉进了大海。
"我砸了六分仪,风暴弄反了我的罗盘,现在大海又扯断了我的测速绳。"亚哈咬着牙低吼,"不过,亚哈什么都能修好。塔希提人,把绳子收回来。马恩人,把线轴绕紧。"
"去叫木匠马上削一块新木牌,把这根绳接好。这事必须办妥。"
亚哈望着空荡荡的海面,半是自言自语。
"对别人来说,什么都没变。可对我来说,整个世界都松了、晃了。收绳吧,塔希提人!绳子放出去的时候还顺顺当当、完完整整,收回来却成了断的、拖拖拉拉的。"
他扫了一眼甲板。"喂,皮普!过来搭把手,行不行?"
旁边响起一个古怪的、疯疯癫癫的声音。
"皮普?谁在喊皮普?皮普从捕鲸小艇上跳下去啦。皮普丢喽!"
那个神志不清的孩子晃悠着走过来,两眼发直地盯着拖在船尾的绳子。
"仔细瞧瞧,打鱼的!说不定你一不小心把他钓上来了呢。绳子拖得这么沉——我看他就吊在上头。使劲抖,塔希提人!把他抖下去!咱们这艘船可不要胆小鬼!"
"快看!他的胳膊伸出水面了!拿斧头来!砍断绳子!咱们不要胆小鬼!亚哈船长!先生!皮普想爬回船上来啦!"
马恩岛老人一把粗暴地抓住皮普的胳膊。
"闭嘴,你这个疯小子!快从后甲板滚下去!"
"大傻瓜骂小傻瓜。"亚哈说着大步走上前,"放开他。这孩子身上有种古怪的圣洁,我不许别人碰。"
他转向皮普。"孩子,你在哪儿看见皮普的?"
"船尾,先生!就在咱们后头!快看!快看!"
亚哈端详着孩子那双空洞失神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孩子?我在你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我自己的影子。天哪,人身上竟装着这么奇怪又脆弱的灵魂。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是船上敲铃的,先生!专门报信的!叮当,叮当!皮普!皮普!皮普!一百磅的泥巴,五尺高的个子,一颗胆小的心——那就是我!叮当!有谁见过胆小鬼皮普吗?"
亚哈的脸上浮起一种异样的、沉重的怜悯。
"最冷的高处留不住一丝温情。哦,苍天啊,你往下看一眼吧。你造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又把他丢下不管。"
他把手轻轻搭在皮普肩上。
"听好了。只要亚哈还活着,我的船舱就是你的家。你碰到了我灵魂最深的地方,从今往后,你我心贴着心。跟我来。"
皮普瞪大眼睛看着亚哈的手,轻轻地摸了摸。
"这手摸着像软软的鲨鱼皮。要是可怜的皮普从前也受过这样的好,我就不会走丢了。这只手,是给软弱灵魂的一根救命绳。先生,叫老铁匠珀斯把咱俩的手钉在一起吧——黑皮肤和白皮肤钉得牢牢的,我一辈子都不撒手。"
"孩子,我也永远不撒开你的手。"亚哈说得斩钉截铁,"除非那样做会把你拖进比这艘船更可怕的深渊。来,跟我回船舱去。"
他抬起头,愤愤地朝天望去。
"你们这些人,总说什么神全是善的、人全是恶的——都来看看吧!无所不知的神对人间疾苦理都不理,倒是这个又傻又可怜的孩子,心里装的只有感恩和爱。"
"我牵着你的这只黑皮肤的手,比握住一个皇帝的手还要骄傲。"
两人走远了。马恩岛老人一边收拾断绳,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
"走掉的是两个疯魂。一个疯在太有力量,一个疯在太没力量。"
他拎起那根滴着水的烂绳看了看。
"这绳子彻底完了,得换一根全新的。我这就去找斯塔布先生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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