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死亡预言
那天傍晚,船员们捕杀了四头鲸。四头鲸倒下的地方彼此隔得很远。
一头远远漂在上风方向,一头停在稍近的下风处,一头躺在船头前方,还有一头拖在船尾后面。天黑以前,大伙儿总算把其中三头死鲸拖到了"裴廓德号"旁边。
唯独最上风处的那头太远,黑灯瞎火根本没法靠近,只能等天亮再拖回来。得有一条小船整夜守在那具巨大的尸体旁边——留下来的,偏偏是亚哈的船。
水手们把一根高高的标杆直直地插进死鲸的喷水孔里。杆子顶上挂着一盏灯笼,摇曳的灯光洒在鲸鱼油黑发亮的背上。
那片光一直铺到午夜的海浪上。海水轻轻拍打着鲸鱼庞大的身躯,温柔得像潮水漫过安静的海岸。
小船上的人似乎都睡熟了——只有那个祆教徒除外。
他独自蹲在船头,凝视着黑暗。一群鲨鱼像幽灵似的围着鲸尸打转,尾巴不时轻轻敲打着小船薄薄的杉木板。
夜空里飘荡着一阵低沉、诡异的呜咽声,就像被诅咒的亡魂,在蛾摩拉古城的死海荒滩上哀嚎。
亚哈从不安稳的睡梦中猛然惊醒。他一抬头,正好对上祆教徒的脸。
夜色浓重,裹着这两个人。他们仿佛是被淹没的空旷世界里,仅剩的两个灵魂。
"我又做那个梦了。"亚哈轻声说。
"梦见灵车了?"祆教徒答道,"老人家,我早就跟你说过——在海上,不会有人造的棺材,也没有送葬的马车等着你。"
"那些在茫茫大海上丧命、连个坟墓都没有的人,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样的葬礼呢?"亚哈问。
"我告诉过你,"祆教徒平静地回答,"在你葬身这次航行之前,你会亲眼看到两辆海上的灵车。第一辆,不是凡人的手造出来的。第二辆——也就是最后一辆——它的木头,会长在美国的土地上。"
"哼,又是你那套古怪的预言。"亚哈咕哝道,"一艘漂在大海上的灵船,让海浪亲自来抬棺。这种景象,世上没几个人能见到。"
"信不信由你,"祆教徒说,"那番景象不出现,你就死不了。"
"那你自己的命数呢?"亚哈追问,"你说过你自己会怎样?"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走在你前头,"祆教徒答道,"我会一直做你的领路人,直到最后。"
"这么说,你会先死,"亚哈说,"可就算死了,你还得出现在我面前,为我引路。这不就是你的誓言吗?"
他向前探出身子,神情坚定。
"那好,我愿意相信你,我的领路人。我已经有两个征兆了——我会杀死莫比·迪克,而且,我还能活着撑到最后。"
"那就再听一句警告吧。"祆教徒说。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光,像夜里的萤火虫。"只有麻绳,才能要你的命。"
"你是说绞刑架上的绳子?"亚哈发出一声尖利嘲讽的大笑,"那我就是不死之身了!在陆地上安全,在海里也安全!什么都杀不死我!"
两个人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仿佛他们的思想和灵魂已经合为一体。
灰蒙蒙的晨光慢慢爬上海面。睡在船底的船员们醒了。到了中午,他们已把那具死鲸拖回了"裴廓德号"。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