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一切和盘托出,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全程没有打断我半句,那张让人看不透的脸上,始终看不出他心底的任何思绪。
“我的调查结果,几句话就能概括。”良久,他终于开口,“那家旅馆后方海湾的补给蒸汽小船,属于赫尔兹弗伦。这艘船的速度和配置,远比外人以为的要顶尖得多。”
“船平时停在哪里?”我追问。
“圣艾夫斯湾的海尔小镇港口,就在普利茅斯通往彭赞斯的主干铁路线上。全国各地的汽油,都会分批定期运到这里囤积。”
我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呢?”
“‘海鸥号’会满载物资,从海尔港口短途航行,直达泽兰海湾。”
“这下所有环节都串起来了!”我激动地喊道,“真相已经确凿无疑!”
“还有一件更关键的事。”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海尔镇如今没落了,但从前是个繁华重地。这里曾坐落着大型铸造厂和机械工厂,只是多年前港口泥沙淤积,大型船只无法通行,才逐渐被废弃,如今只有浅吃水的小船能顺利进出。”
“那厂房建筑还在吗?”
“完好无损。偶尔会租给一些小作坊使用。三年前,赫尔兹弗伦租下了一大片厂区,悄悄安装了大批机械设备。”
“他雇了多少人?”
“大概二十个工人。但他真正的秘密勾当,全都在一间大型实验厂房里进行,除了他和核心亲信,没人能进去。”
“那些人当时已经定居在泽兰了?”
“没错。他们每天开车往返厂区和泽兰。当地人只被告知,这里在为特雷格瑞恩矿场生产新设备,海尔到泽兰海湾的物资运输也从未间断。”
“那艘海盗船本身呢?线索有吗?”
“目前一无所知。”
丹十郎神色依旧平静沉稳。
“我们现在依旧是在黑暗中摸索。我推翻了所有推测出来的猜想,打算以全然空白的心态,去揭开最后的谜团。不到现场,我们永远查不出真相。”
他直视着我的双眼。
“初步调查到此结束,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这案子本身就足够阴森诡异了。”我语气苦涩,“但最让我煎熬的,根本不是这些。”
我的声音微微发颤。
“丹十郎,之前我站在石楠花丛中,望着那栋孤零零的宅子,想着里面盘踞的那群人,我几乎彻底崩溃,心里的痛苦根本扛不住。”
我用力稳住颤抖的呼吸。
“她说不定还在那里,孤立无援,落在那群恶魔手里……”
我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脸,这是我这辈子最濒临崩溃的一刻。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落在我的肩头,是丹十郎。
“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件事。”他语气沉稳,“但你现在绝对不能倒下,行动的时机已经到了。”
他站起身,目光坚定。
“一小时内,我们立刻动身,前往泽兰的旅馆。”
“今晚就走?”我有些意外。
“一刻都不能耽误。赫尔兹弗伦被困在伦敦,我们最大的威胁暂时消失,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他的语气无比笃定。
“对付这种狡诈的敌人,就要在他们自以为安全的时候,主动出击。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撕开特雷格瑞恩庄园最深的秘密。”
我早已默认丹十郎是我们此行的主心骨,他的决断,像甘霖般抚平了我内心的焦躁与慌乱。
我站起身,瞬间重拾了所有底气。
“没必要等到明天一早,我们今晚就进驻泽兰。特鲁韦拉老板不会介意的。”
“我一小时内备好车子。趁这个时间,我去安排几件琐事。约翰爵士,麻烦你结清酒店账单,告知店家我们提前离开。”
夜色闷热难耐,汽车一路向着荒原攀升。
车灯扫过路边的金雀花与石楠丛,光影流转,像一卷诡异的金色胶片飞速掠过。前路与后路,皆是无边的漆黑。
丹十郎沉默地坐在我身侧,垂着硕大的头颅,静静思索。
车行半途,他忽然开口。
“今晚的天气,太适合再次发动一次大西洋航线的空中劫掠了。”
我没有接话,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对决。
今夜,我们就要与狡诈的敌人正面交锋。今夜,我们将打响第一枪。
可他们,又会如何反扑?
我心中毫无惧意,只剩一腔决绝的执念——我一定要救出她,让正义得以伸张。
连日来的煎熬,皆因我只会空想、不敢行动。空想最能消磨人的意志,唯有行动能让人坚定。
汽车疾驰在漆黑的荒原公路上,远处那座孤零零的旅馆,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火。我在心底默默祈祷,愿正义降临,愿善良被宽恕。
这一刻,一句诗篇骤然涌入脑海:我必救你脱离猎人的陷阱。
我摒除所有杂念,专心奔赴目的地。
车子稳稳停在旅馆门口,楼厅长屋里传来震天的歌声。
一名高挑的妇人从侧门走了出来。
我向她说明,我们临时决定提前抵达。妇人性格爽朗温和,对我们的突然到访毫无怨言。
客房和客厅早已收拾妥当。
桑德伍德把车停进谷仓后,便上楼收拾行李。
不多时,旅馆老板特鲁韦拉从吧台走了出来。
我为二人互相引荐,约定十点半享用晚餐。
楼下的歌声依旧喧闹不已,班卓琴的弹拨声夹杂着歌声,几乎震得墙壁发颤。
“今晚的客人倒是兴致很高。”丹十郎随口说道。
“都是矿上的先生们,今晚算是他们的休息日。”特鲁韦拉笑着回应,“要不要下去凑个热闹,玩上半小时?”
“初来乍到,就不打扰了。”
丹十郎微微一笑。
“不过他们唱得确实不错。我是外国人,对英国的风土习俗很感兴趣,可否旁观片刻?”
不等我回应,他已经走到连通楼下的门边。
他掀开玻璃门上的红色门帘,探头向内望去。我也顺势看了过去。
长屋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浓重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屋里除了瓦格斯先生年纪稍长,其余都是二十三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人。
不少人穿着粗花呢西装,但面料的质感、剪裁的版型,都绝非普通工人的服饰,一看就是高端定制的精工成衣。
乍一看,他们像是海军军官,或是名校学子。
但这只是假象。
我逐一打量着他们的脸庞,眼中看不到一丝纯粹与坦荡。
有人眼神狡黠、精于算计,有人年纪轻轻却透着暴戾凶狠。每一双眼睛里,都盛着一模一样的傲慢与冷酷。
眼前的景象令人作呕,仿佛无意间窥见了一个不该被世人看见的阴暗世界。
层层烟雾之下,仿佛潜藏着某种狰狞可怖的怪物。
我厌恶得几乎想要唾弃。
转头时,我发现特鲁韦拉正盯着我的神情。
“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魔。”我低声说道。
“您也看出来了,先生?”他沉声回应。
我正要开口,丹十郎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示意我看向前方。
一个没戴帽子的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径直坐到一把椅子上,椅子上还放着一顶海军帽,显然是他的固定座位。
他身形高大,神情有些呆滞,一看就是喝得酩酊大醉。
但满屋之人,唯独他的脸上透着一丝干净纯粹,毫无阴鸷之气。
“他是谁?”我小声问特鲁韦拉。
“这是比利·彭吉利,本地的海岸警卫员。”
此时瓦格斯正给彭吉利满满斟上一杯朗姆酒。
“这群人很捧着比利。”特鲁韦拉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比利嗜酒如命,身子早被酒掏空了。好在他体质极好,睡一觉就能缓过来,壮得像头牛。”
“这地方偏僻荒凉,平日里根本没人督查,他是否真的坚守岗位,全凭自觉。”
话音刚落,一个手持班卓琴的高挑青年骤然起身。
“各位!合唱一曲!”
他嗓音清亮,是标准的男高音,不等众人回应,便开口唱起了《金银岛》里的海盗歌谣。
“十五个汉子攀着死人宝箱!
哟嗬!朗姆酒满上!”
整间旅馆都被震天的歌声撼动,喧闹无比。
我站在原地,心头又惊又惧。
知晓这群人的底细后,这首张狂阴森的歌谣,彻底暴露了他们的本性,比任何证据都直白。
丹十郎听不懂歌谣的深意,我立刻用法语低声解释给他听。
他闻言,眼眸骤然收紧。
歌声愈发高亢刺耳。
“贪饮美酒,恶魔收走余下亡魂!
哟嗬!朗姆酒满上!”
狭小的房间仿佛快要被喧闹的声浪撑爆,玻璃窗都震颤不止,仿佛随时会碎裂。
就在这片嘈杂之中,我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阵低沉急促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
丹十郎也瞬间听见了。
“摩托车。”他低声道。
轰鸣声越来越近,来人全速疾驰,引擎全开,动静极大。
紧接着,几声清脆的爆响传来,夹杂着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秒,酒吧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戴着护目镜、浑身沾满尘土、身着工装的高大男人大步走入房间。
喧闹的海盗歌谣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年轻人齐刷刷站起身来。
来人摘下护目镜和帽子,赫然是赫尔兹弗伦少校。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他对着每个人低声叮嘱了几句,听完指令的人纷纷点头,转身冲入夜色之中,屋外接连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最后,赫尔兹弗伦挽着瓦格斯的手臂,一同走出了旅馆。
这是我第一次清晰看清赫尔兹弗伦的样貌。
他的左眼下方有一大片淤青,面色惨白憔悴,可眼底却燃烧着偏执的狠厉。残酷的嘴角扭曲着,挂着一抹阴狠憎恶的笑意。
两分钟后,我和丹十郎回到了我的卧室。
“今夜,狼群要出动了。”他沉声说道。
此刻他的神情,像极了日本古籍中走出的修罗恶鬼。
“赫尔兹弗伦明天不会出庭受审。”
“你怎么确定?”我疑惑道。
“他早已暗中摆平了一切。而且,庭审这件事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今天特意从伦敦赶了回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今晚就要动手劫掠?”
“绝对没错。”
“为什么?”
“若非事态紧急,他何必连夜从伦敦疾驰赶回?你也亲眼看到了,他手下那群人的反应。”
丹十郎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赫尔兹弗伦老谋深算,但他足够聪明,清楚自己的海盗勾当不可能永远隐藏,这份罪恶的事业注定转瞬即逝。”
“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最短的时间里,榨取一笔巨额财富。”
他抬眼看向我。
“据我估算,他目前劫掠的珠宝、现金,价值已经高达二十万英镑。只要再得手几次,他就能遣散手下,彻底销声匿迹。”
“所以他现在最急于求成。”
“正是如此。”
“我们必须阻止他。”
“约翰爵士,我们的机会前所未有地好。”
“你有什么计划?”
“首先,立刻调集一支巡逻舰队,封锁这片海域。”
“车子就在楼下,我可以立刻向普利茅斯和伦敦发送加密官方电报。”
我快速理清思路。
“不出一小时,这片海岸、以及此地至锡利群岛的海域,就能被巡逻船全面封锁。圣艾夫斯距离这里不过六英里。”
“即刻发报。我去叫桑德伍德,让他带着电报和你的官方手令,立刻进城送往邮局。”
我打开公文包,提笔快速撰写加密电报。
很快,康沃尔郡最西端的整片天空与海域,都会被官方巡逻力量全面管控。
桑德伍德赶来后,我细致交代了所有事宜,目送他离开。
片刻后,楼下传来劳斯莱斯汽车的引擎启动声。
“接下来,轮到我们行动了。”我对丹十郎说道。
“如果我们的推测没错,海盗团伙很快就会从特雷格瑞恩庄园出发,执行劫掠计划。”
“他们要如何登上空中盗船?”
“目前还不得而知。”
“那我们如何阻拦?”
“暂时无法正面拦截。但我们可以合理推断,主力团伙全员出动后,庄园里最多只会留下一两个人看守。”
“其余人手,都要用来操控盗船。”
“没错。”
丹十郎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这就是你的机会。你潜入特雷格瑞恩庄园,拿到确凿的犯罪证据。”
“如果她真的被囚禁在里面呢?”
“如果那位女士尚且存活,务必将她平安救出。”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或许今晚,就是那艘海盗空船的最后一次航行。”
“我们贸然现身,不会暴露吗?”
“他们完全不清楚我们的身份,更想不到我们会连夜调集兵力,封锁这片海域与空域。”
“那你呢?你不和我一起?”
“我很想陪你一同前往,你此行凶险万分。但我们需要分工行事,各司其职。”
他望向窗外的夜色。
“必须有人去查清海盗船的核心秘密。我已有初步推测,需要亲自去验证。”
“你要去海湾探查?”
“那里停着几艘小船,月色渐明,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看向我。
“当然,如果你执意要我同行,我可以陪你。”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独自前往。这份责任,该由我来扛。”
丹十郎做出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举动。
他握住我的手,俯身轻轻一吻。
“你亦是有武士风骨之人。”
片刻后,他从卧室拎来一个厚重的背包,打开后,一件件取出里面的装备。
“这是十二发全自动手枪,配有十二组弹夹。”
我接过枪械检查。
“你会使用吧?”
“没问题。”
“我猜到了。这把钢丝剪,用来剪开围栏的铁丝网。”
他又放下两件工具。
“这套万能钥匙,可以打开绝大多数普通锁具,转动末端的微调螺丝,就能适配不同锁芯。”
紧接着,他拿出一根头部呈楔形的厚重钢撬棍。
“力气足够的话,大部分门窗都能强行撬开。”
局势纵然凶险,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简直是全套入室工具。”
丹十郎神色冰冷,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约翰爵士,我绝非玩笑。”
他凑近我,语气郑重。
“你清楚我的阅历与经验,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即将踏入的险境,远超你所能想象的一切。”
“我没有轻视的意思。”我连忙正色。
我拿起一根一端装有镜片的皮质小管。
“这个是什么?”
“强光手电。”
他接过手电演示起来。
“它还有备用功能,掌心一转即可切换模式。按下这个按钮,金属底端会瞬间弹开。”
“内置的辣椒粉末,可以喷射数米远,能瞬间制敌。”
“太实用了。”
“这是我亲手改良设计的。”
他又拿起一副手铐。
“这是日本特制的纸浆手铐,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硬度却堪比钢材。”
随后他放下一小瓶药剂和一块软垫。
“出行探查,我从不缺氯仿麻醉剂。所有装备轻便易携,毫无负重压力。”
我将全套装备穿戴妥当,果然格外轻便。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个隐患。
“装备齐全是没错,但庄园夜里有两只藏獒看守,四处游荡。”
丹十郎微微点头。
“普通枪击会发出巨响,势必惊动所有人,不能用。”
“这个问题,我已经解决了。”
他拿起一把造型特殊的短管步枪,枪身尾部格外厚重。
“这把枪可装填十枚锥形空尖弹,子弹击中目标后会自动扩张,杀伤力极强。”
“优势在哪?”
“完全静音。”
“没有火药,依靠液态二氧化碳气体推进子弹,射击时只有轻微的脆响。你可以悄悄解决猎犬,绝不会惊动庄园里的人。”
他再次伸手进背包。
“带上猎用水壶,装了兑水白兰地。”
随后又递来几块实心巧克力。
“如果需要长时间隐蔽潜伏,这些可以维持体力。”
所有装备准备得周全细致、分毫不差。
我忽然想起《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白骑士,带着一堆稀奇古怪的装备奔赴战场。
但我心里无比清楚,今夜任何胆敢阻拦我的人,都会付出惨痛代价。
这些看似古怪的装备,每一件都是我的底气与保障。
我们交谈之际,楼下传来旅馆打烊的动静。
不多时,店家便来通知我们可以用餐了。
“特鲁韦拉先生,您早点休息吧。”我笑着说道,“我和朋友习惯晚睡,睡前会出门散步五分钟,不会打扰到您。”
“放心先生,随便走动。”
他指着大门说道。
“这里不是城镇,没什么门禁,大门钥匙就挂在门边的钉子上。”
说着他咧嘴一笑。
“你们夜里要是出门,会看到比利醉倒在旧猪圈里。墙上挂着一桶冷水,半小时后,泼醒他算是这里的老规矩了。”
我们笑着应下,入乡随俗。
特鲁韦拉离开后,丹十郎开口道:
“这个海岸警卫员,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他随即收敛笑意,神色凝重。
“约翰爵士,我不催你,但你该出发了。”
“你觉得那群人还没离开特雷格瑞恩庄园?”
“大概率没有。庄园周边的荒原地形复杂,随处都可以藏身。”
他轻声叮嘱。
“你可以先暗中观察,摸清他们的撤离方向,再伺机行动。我几分钟后就跟过去。”
“查尔斯呢?”
“他很快就会赶来。”
“我需要他协助。”
“他固然想陪你同行,但单人行动,你的胜算更高。”
他看了眼腕表。
“我会等他归来,除非他延误太久。”
丹十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色渐弱,但午夜时分,月光会足够明亮。”
他望向漆黑的夜空。
“今夜,或许会有一场惊动世人的空中对决。”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全身装备,穿戴妥当,毫无累赘。
“我出发了。”
我默然走出旅馆。
走出百余码后,我驻足回头。
月光倾泻而下,整座旅馆的墙体与屋顶都覆上了一层银辉。
荒原细碎的野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清甜的花香弥漫在空气里。
远处的大西洋海浪轻吟,温柔得如同童话里的景致。
卡内泽兰的远山之上,一声悠长落寞的枭鸣,划破寂静的夜空。
这是一个极致静谧,却暗藏汹涌的绝美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