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的象牙假腿
这是船上的第一班夜岗。借着两盏灯笼的光,船上的木匠正俯身趴在工作台前,忙着打磨一条象牙假腿。
象牙料被紧紧夹在台钳上,台面上散落着象牙碎屑、皮带子、软垫、螺丝和各式各样的工具。船头不远处,铁匠炉烧得通红,火光稳稳地亮着。
"该死的锉刀,该死的硬象牙!"木匠自言自语地嘟囔,"该软的东西硬得要命,该硬的东西又软得不行。整天跟老骨头和死硬的材料打交道,就是这个下场。再来一次。"
他调整了一下工具,继续锉,接着突然打起了喷嚏。
"行,这下顺手多了——阿嚏!这骨头粉末简直——阿嚏!我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阿嚏!跟这些干巴巴的死材料干活,对我这把老骨头来说真是遭罪。砍活树,不起灰;锯活骨头,也不起灰。阿嚏!"
"喂,那边打铁的!搭把手,把金属箍和带扣螺丝递给我,我一会儿就要用了。"
"还好这回不用雕刻膝盖关节——那可就费劲了。就是一根简单的小腿骨,跟削篱笆桩子一样容易。不过我还是想把这条假腿做得干净利落。要是时间够,我能把它打磨得又光又漂亮,比商店橱窗里摆的那些假腿都体面。"
"店里卖的那种鹿皮假腿,吸水吸个没完,让人得风湿,还得像伺候真腿一样天天洗、天天抹药膏。"
"完工之前,我最好把亚哈船长请来,让他量量长短。八成是做短了。哎,我听见有人来了!准是他。"
亚哈船长慢慢朝工作台走来。两人说话间,木匠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打喷嚏。
"好啊,你这造人的师傅!"亚哈喊道。
"您来得正好,船长,"木匠答道,"您要是允许,我这会儿就给您的新腿量好准确的尺寸。让我量一量。"
"量新腿,嗯?这事儿我可不是头一回了。来吧。手指按在那个点上,别动。"
亚哈凑近了,端详着台钳。"你这台钳又紧又结实。让我试试它的劲儿。"
他用力捏了捏钳口。"夹得够狠的。"
"小心啊,船长!那劲儿大得能把骨头夹碎!"木匠赶紧提醒。
"不用担心。我就喜欢抓得牢的东西。在这个又滑又站不稳的世道里,我就想要那种咬得紧、抓得住的玩意儿。"
亚哈朝通红的炉子瞥了一眼。"那个铁匠——人家管他叫普罗米修斯的——在那边捣鼓什么呢?"
"他正在给您腿上的带扣螺丝淬火呢,船长。"
"好。我俩算是好搭档,他出的是蛮力。瞧他那炉火烧得多旺!"
"是啊,船长。这种精细活儿,就得靠烧到发白的猛火。"
"我觉得这里面有点意思,"亚哈若有所思,"据说古希腊的普罗米修斯造了人,还把火吹进了人身上。凡是从火里炼出来的东西,天生就属于火。难怪地狱是个烈火不熄的地方。"
"您瞧那满天飞的烟灰。当年那个希腊老头造黑人用的,八成就是这种烧黑的玩意儿。"
"木匠,等他打完那颗带扣螺丝,让他再打一副钢肩胛骨。船上有个小贩,背上压着一副沉得能把人压垮的担子。"
"船长?"木匠听得一头雾水。
"等等。趁着铁匠干活的工夫,我要从零开始,设计一个完美的、全新的人,"亚哈语无伦次地说了起来。
"首先,让他穿着袜子也有五十英尺高。胸膛要造得像泰晤士河隧道——又宽又结实。给他一双生了根的腿,让他永远不用挪窝。手腕要三英尺粗。心脏干脆别装。给他配一副黄铜脑门,再加上四分之一英亩又精又尖的脑髓。"
"眼睛呢?不,别给他装看外头的眼睛。在他天灵盖上开一扇天窗,好让他直接看见自己的灵魂。这就是订单,去传话吧。"
木匠退开一步,自己在心里嘀咕:"他到底在说什么呀?这是在跟谁说话?我就站在这儿听着?"
"造一个没有视力的人,是蹩脚的手艺——而我如今正是这么个瞎眼的蠢货,"亚哈接着说,"我需要更多光。给我拿盏灯来。"
"马上,船长!这儿有两盏灯。我用一盏就够了,另一盏您拿去。"
"别把灯光往我脸上怼,跟抓贼的探照灯似的!"亚哈呵斥道,"硬塞过来的光,比顶在脑门上的上膛手枪还难受。"
"对不起,船长。我以为您是在跟我说话。"
"跟你说话?嗯……"
亚哈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说真的,你在这儿干的这活儿,挺雅致,简直算得上体面的手艺。你想不想改行,不干象牙和骨头,去玩泥巴?"
"泥巴,船长?那就是烂泥呀!挖沟的才和泥打交道,船上的木匠可不干这个。"
"以你的身份,说话也太随便了!你怎么喷嚏打个没完?"
"空气里全是骨头粉末,船长。"
"记住这个教训。等你死了,别把自己埋在一个活人闻得到你骨灰和腐臭的地方。"
"船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是,当然。我的老天爷。"
"听着,木匠。你觉得自己手艺精湛,是个顶呱呱的匠人,对吧?"亚哈盯着他,"那你告诉我——等我把你做的这条新的象牙腿装上,为什么我还是会在原来的位置上,感觉到我那条血肉长的旧腿?为什么你就不能让那条已经没了的腿的幻痛,彻底消失?"
"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船长,"木匠慢慢说道,"这种事我听过些稀奇古怪的传闻。没了桅杆的水手,永远丢不掉那根木桅杆的'魂儿',它时不时就又酸又刺地折腾他们。船长,您是真有这种感觉吗?"
"是真的。来——把你的真腿放到我原来那条腿待过的地方。"
亚哈朝下面比了比。"用眼睛看,这儿只站着一条腿。可用我的灵魂去感受,这儿有两条。你腿上的每一丝麻、每一阵抽痛,我都能在同一个位置感觉到。这难道不蹊跷吗?"
"这真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事,船长。"
"再往深里想,"亚哈压低声音,眼神逼人,"你怎么知道,此刻你站的这个地方,就没有一个完完整整、活生生的、会思想的东西也站在那儿?看不见,摸不着,可任凭你想独自站着,它都丝毫不让?"
"在你最孤单的时候,你就没害怕过有什么人、什么东西在偷听你吗?别回答。"
"如果我那条被碾碎的腿,烂掉、消失那么多年之后,我还能感觉到它钻心的疼——那么,就算你没了身子,你又为什么不能在地狱里永远感到火烧火燎的疼呢?哈!"
"我的老天爷,船长!"木匠吓了一跳,叫出声来,"要真是这么个道理,那我这辈子想的事都得重新想过。我准是漏掉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蠢人对这些怪道理,总是不问青红皂白就全盘接受,"亚哈嗤了一声,"这条腿还得多久才能做好?"
"差不多一个钟头,船长。"
"那就赶紧做完。做好了给我送来。"
亚哈转身要走,嘴里苦涩地自言自语。
"我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啊。我站得像古希腊的神一样骄傲,可连站着的这根骨头,都得靠这个土里土气的傻瓜!诅咒这没完没了的受人恩惠,这还不完的人情债。"
"我想像风一样自由自在,可全天下的账本上,我都记着一个'欠'字。我的财富足够压倒衰败的罗马帝国里最阔气的贵族,可我连嘴里说话的这条舌头的肉,都是欠来的。"
"真见鬼!我恨不得把自己扔进熔炉里化掉,把自己炼成一小节结结实实的脊椎骨。不多,也不少。"
亚哈走开了,木匠继续锉他的活,一边摇头,一边小声嘀咕。
"斯塔布最了解船长。他总说这人怪——就一个字,怪。他说船长邪门、古怪、脑子不太对劲。这话他跟斯达巴克翻来覆去说个没完。"
"这就是他的新腿。从今往后,他就靠这个站着了。拿鲸鱼的下巴骨当腿,说起来,倒成了他的新'床伴'。"
"他刚才说的那个疯疯癫癫的谜语是什么来着?一条腿站在三个地方,而三个地方又都陷在同一个地狱里?难怪他那样轻蔑地看我。"
"人家说我有时候想法也怪,可我那些怪念头不过是随口胡扯。像我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永远别想跟上亚哈这么个又高又怪的船长。他那脑子潜进又深又黑的水里,眨眼就能把你淹死。"
"瞧瞧这条腿——又长又匀称,雕得真好。大多数人一辈子就用一双腿,温温存存、省着用,就像老太太照料她那几匹拉车的老马。"
"可亚哈船长不是这样。他使唤自己比谁都狠。一条真腿彻底磨没了,另一条也瘸了,如今象牙假腿又是一条接一条地用坏。"
"喂,打铁的!螺丝快点儿。趁着死神还没来点名、像酿酒师傅收旧酒桶那样把活的死的腿全都收走之前,咱们把这条腿做完。"
"这活儿做得漂亮。看上去简直像一条真腿,雕得只剩最结实的心材。明天他就能站在它上面,还能踩着它测定船的方位。"
"差点忘了他那块磨光的象牙小石板,就是他用来算纬度的那块。好了,接着干——凿子、锉刀、砂纸。把这条腿做到十全十美。"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