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坟,永福寺巧遇春梅
第二天,吴月娘备好一桌祭品,还有纸钱、布料之类的物事,让大姐身穿孝服坐轿子,先叫薛嫂押着祭礼,到陈敬济家去。
陈敬济正在门口站着,问:"哪来的?"
薛嫂行了礼,说:"姐夫,你别装不知道。你丈母家来给你爹烧纸,把大姐送回来了。"
陈敬济张口就骂:"放屁,那算什么丈母!人都入土半个月了,才来上祭,迟了半个月!"
薛嫂忙劝:"好姐夫,你丈母说了,她一个寡妇家,无依无靠的,不知道亲家灵柩运回了家,来迟了一步,你别见怪。"
正说着,大姐的轿子已经落在门口。陈敬济问:"轿子里是谁?"
薛嫂说:"还能是谁?你丈母身子不舒服,一者送大姐回来,二者给你爹烧纸。"
陈敬济骂:"趁早把这贱人抬回去!好的死了万万千千,我要她做什么?"
薛嫂说:"她嫁了人就是你的人,你怎么说这种话?"
陈敬济说:"我不要这贱人了,还不快给我走?"
抬轿的站着不动,陈敬济上去踢了两脚,骂:"还不抬走,我把你乞丐腿砸折了,把贱人的头发都薅干净!"
抬轿的见他真踢起来,只好抬着轿子赶紧往回走。等薛嫂叫出陈敬济的娘张氏来,轿子已经抬远了。
薛嫂没办法,让张氏收下祭礼,回去给吴月娘回话。
吴月娘气得发昏,说:"这个没天理的短命鬼!当初你家犯了官司,搬来丈人家住,我们养活了你家好几年,今天反倒恩将仇报!只恨那死鬼当初招的好女婿,弄出这些事来,到今天叫我做臭老鼠,由着他满嘴喷粪。"
又对大姐说:"孩儿,你是亲眼看见的,丈人丈母哪里亏待过他?你活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我家里也容得下你。你明天还去,别怕他,料他也害不了你。他胆子再大,总不敢杀人,难道世上就没王法管他了?"
当晚不提。
第二天,一顶轿子,让玳安跟着,又把大姐送到陈敬济家。不想陈敬济不在家,去坟上给他父亲添土去了。张氏知礼,把大姐留下,对玳安说:"大官儿回家多多拜上亲家,多谢祭礼,别和他一般见识。他昨天喝了酒,才那样。等我慢慢说他。"一面款待玳安,让他回家。
到了晚上,陈敬济从坟上回来,看见大姐,上去就踢打,骂:"贱人,你又来做什么?还说我在你家吃白饭,你家收着我许多箱笼,靠这个起了大产业,难道白养女婿?好的死了万千,我要你这贱人做什么?"
大姐也骂:"没廉耻的混蛋!没天理的混蛋!你在外面勾搭的骚货被人杀了,倒拿我来出气!"
陈敬济扯过她的头发,狠狠打了几拳。他娘赶来劝,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他娘又哭又骂:"好个混蛋,红了眼,连我也不认了!"
到了晚上,一顶轿子把大姐又送回来,陈敬济说:"不把我寄放的嫁妆箱笼讨回来,我就把你活杀了!"
大姐害怕,躲在家里住着,再也不敢去了。
且说到了三月清明佳节。吴月娘备好香烛、纸钱、三牲祭品,抬了两大食盒,要到城外坟上给西门庆上新坟祭扫。留下孙雪娥和大姐、众丫头看家,带了孟玉楼和小玉,还有抱着孝哥儿的奶子如意儿,都坐轿子往坟上去,又请了吴大舅和大妗子一同去。
出了城门,只见郊野空旷,景物芳菲,花红柳绿,游人不断。一年四季,数春天景致最好:日头暖融融的,和风拂面,柳眼初开,花心绽放,处处生机。
一行人到了五里原坟上,玳安押着食盒,先到厨房生火,安排厨役备饭。月娘和玉楼、小玉,还有抱着孝哥儿的奶子如意儿,先到庄院客房里坐下喝茶,等大妗子来,却迟迟不见人影。
原来大妗子雇不到轿子,快中午时分,才和吴大舅雇了两头驴骑过来。月娘说:"大妗子雇不到轿子,这驴儿怎么骑?"
一面吃了茶,换了衣服,一同到西门庆坟上祭扫。月娘手里拈着五根香,自己拿一根,递一根给玉楼,又递一根给奶子如意儿替孝哥儿上,那两根递与吴大舅、大妗子。月娘把香插进香炉,深深拜下去,说:"我的哥哥,你活着是人,死后是神。今天是三月清明,你的妻子吴三姐、孟三姐,还有你周岁的孩子孝哥儿,特意来你坟前烧纸钱。你保佑他长命百岁,替你在坟前祭扫。我的哥哥,我和你夫妻一场,想起你的模样、你说过的话,真是叫人伤心啊。"
拜完,掩面痛哭。玉楼上前插香,也深深拜下,和月娘大哭了一场。随后奶子如意儿抱着哥儿跪下上香磕头,吴大舅、大妗子也都上了香。行完礼数,玳安把纸钱烧了。众人让到庄上卷棚里,摆桌席饮酒。月娘让吴大舅、大妗子上坐,自己和玉楼在下陪坐,小玉和奶子如意儿,还有大妗子家使的老姐兰花,在两边打横列坐,斟酒相待。
按下这边吃酒不题。
却说那日周守备府里也上坟。头天晚上,春梅和守备睡下,假装做梦,在睡梦里哭醒了。
守备慌着问:"你怎么哭了?"
春梅说:"我梦见我娘对着我哭,说养了我一场,怎么清明节也不给她烧纸,我就哭醒了。"
守备说:"这也是养女一场,是你的一点孝心。你娘的坟在哪儿?"
春梅说:"在南门外永福寺后面。"
守备说:"那不打紧,永福寺是我家的香火院。明天咱家上坟,你叫伴当抬些祭品,到那儿给你娘烧点纸钱,也是尽孝。"
第二天,守备让家人收拾好食盒酒果祭品,直奔城南祖坟。那里有大庄院、厅堂、花园、享堂、祭台。大奶奶、孙二娘和春梅都坐着四人轿,军士开道,上坟游玩去了。
却说吴月娘和大舅、大妗子喝了一阵酒,怕天晚,吩咐玳安、来安儿收拾食盒酒果,先去杏花村酒楼前,选一处地势高、人烟热闹的地方摆好桌席等候。又因为大妗子没有轿子,大家把轿子抬着空走,不坐,领着一群男女,吴大舅牵着驴儿押后,一路踏青游玩。
正走着,也是凑巧,远远望见绿槐影里有一座庵院,盖得十分齐整:山门高耸,殿宇清幽,钟鼓楼、藏经阁样样俱全。
吴月娘问:"这座寺叫什么寺?"
吴大舅说:"这是周秀老爷的香火院,叫永福禅林。当初姐夫在世时,舍了几十两银子重修佛殿,才这么新。"
月娘向大妗子说:"咱也进寺里看看。"
于是一群人进了寺。不一会儿,小沙弥看见了,进去报给长老,长老忙出方丈来迎接。见了吴大舅、吴月娘,合掌问讯,连忙让小和尚开了佛殿,说:"请施主菩萨随意游玩,小僧看茶。"
小沙弥开了殿门,领着一群人前后两廊参拜观看了一回,然后来到长老的方丈。长老连忙上茶,吴大舅问长老道号,和尚答:"小僧法名道坚。这寺是恩主帅府周爷的香火院,小僧是本寺长老,管着廊下百十来个僧人,后面禅堂里还有许多云游僧,时常坐禅,替四方施主答报功德。"
说着在方丈里摆上斋饭,请月娘她们:"众位菩萨请坐。"
月娘说:"不敢打扰长老宝刹。"一面拿出五钱银子,让大舅递给长老,说是佛前请香烧。
长老打问讯谢了,说:"小僧没什么好款待的,施主菩萨稍坐,略备清茶而已,何必费心布施。"
不一会儿,小和尚放下桌儿,端上素菜、斋食、饼馓上来。和尚在旁陪坐,才举箸让众人吃,忽见两个穿青衣的汉子跑得气喘吁吁,雷打一样喊:"长老快出来迎接,府里的小奶奶来祭祀了!"
慌得长老手忙脚乱地披袈裟、戴僧帽,吩咐小沙弥赶紧收家伙,说:"请几位菩萨先到小房里避一避,等小夫人烧完纸祭完走了,再坐不迟。"
吴大舅要告辞,和尚死活留住不放。
和尚慌忙鸣钟击鼓,出山门迎接,远远在马道口等候。只见一群青衣人围着一乘大轿,从东边飞一般赶来,轿夫个个汗流满面,衣衫湿透。长老躬身合掌:"小僧不知小奶奶驾到,理应远迎,接待迟了,万望恕罪。"
春梅在轿里答:"有劳长老。"
她手下的人早就在寺后金莲坟前摆好了祭桌纸钱。春梅的轿子到了,也不进寺,直接到寺后白杨树下的金莲坟前下轿。春梅不慌不忙走到坟前,摆上香,拜了四拜,说:"我的娘,今天庞大姐特意来给你烧纸钱,你有福就升天,受苦就用钱。早知道你死在仇人手里,我怎么着也要把你接到府里来,和我住在一起。还是我耽误了你,如今后悔也迟了。"
说完,让人把纸钱烧了,自己放声大哭起来。
吴月娘在僧房里,只听说有府里的小夫人来了,长老出去迎接,却不见人进来,便问小和尚。小和尚说:"这寺后新近葬了小奶奶的一位姐姐,今天清明节,她特来祭扫烧纸。"
孟玉楼说:"别不就是春梅吧?也说不定。"
月娘说:"她哪来的姐姐死了埋在这儿?"又问小和尚:"这府里的小夫人姓什么?"
小和尚说:"姓庞。前日给了长老四五两银子作经钱,让替他姐姐念经,超度升天。"
玉楼说:"我听他爹说过,春梅娘家姓庞,叫庞大姐,莫不是她?"
正说着,长老先进来,吩咐小沙弥:"好生看茶。"不一会儿,轿子抬进方丈二门才停下。月娘和玉楼她们隔着僧房的帘子往外张望,想看看这位小夫人什么样。定睛一看,竟然是春梅。她比从前出落得更高挑,面如满月,打扮得粉妆玉琢,头上戴着珠翠冠子,凤钗半坠,上穿大红妆花袄,下着翠蓝缕金宽襕裙子,走起来环佩丁当,和从前大不相同。
长老在正中单独放了一把公座椅,请春梅坐下。参见完毕,小沙弥端上茶来。长老递上茶,说:"今天小僧不知道小奶奶来祭祀,有失迎接,万望恕罪。"
春梅说:"前些日子多有劳烦长老诵经超度。"
和尚说:"小僧不敢。哪有什么能报答恩主的?承蒙小奶奶赏了许多钱作布施。小僧请了八位禅僧,做了一整天道场,念经礼忏。晚上又给他老人家焚化了纸扎的箱库。道场圆满,才打发两位管家进城回小奶奶的话。"
春梅吃了茶,长老只顾在旁边一句接一句陪她说话,倒把吴月娘她们拦在屋里,不好出来。
月娘怕天晚了,让小和尚去请长老,说要起身。长老又不肯放,走到方丈里禀告春梅:"小僧有件事禀知小奶奶。"
春梅说:"长老有话尽管说。"
长老说:"刚才有几位游玩的女施主在寺里随喜,不知道小奶奶来。如今她们要回去,不知小奶奶的意思。"
春梅说:"长老何不请她们来相见。"
长老忙来请。吴月娘不肯出来,只说:"长老,不见了吧。天不早了,我们告辞了。"
长老收了人家的布施,又没好好款待,心里过意不去,再三催促。吴月娘、孟玉楼、吴大妗子推辞不过,只得出来。
春梅一见面就说:"原来是二位娘和大妗子。"说着先请大妗子上座,恭恭敬敬磕下头去。
慌得大妗子还礼不迭,说:"姐姐,你如今不同往日了,可折煞我了。"
春梅说:"好大妗子,怎么说这话,我不是那样的人。尊卑上下,这是该行的礼。"
拜完大妗子,又向月娘、孟玉楼接连磕头。月娘、玉楼要还礼,春梅哪里肯,扶住她们,磕了四个头,说:"不知道是娘们在这里,早知道早请出来相见了。"
月娘说:"姐姐,你自从出了家门进了府里,一向是我缺了礼数,没去看你,你别见怪。"
春梅说:"好奶奶,我是什么出身,哪敢说怪。"
看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又说:"哥儿都长这么大了。"
月娘说:"你和小玉过来,给姐姐磕个头。"
如意儿和小玉笑嘻嘻过来,和春梅平磕了头。月娘说:"姐姐,你受她们两个一礼。"
春梅从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簪,插在孝哥儿的帽子上。
月娘说:"多谢姐姐的簪子,还不给姐姐唱个喏。"
如意儿抱着哥儿,真给春梅唱了个喏,把月娘高兴得不行。
玉楼说:"姐姐,你今天要不是来寺里,咱们娘儿们怎么碰得上。"
春梅说:"就是因为我娘新葬在这寺后。我跟了她一场,她又无亲无故,我不惦记着给她烧张纸,怎么过意得去。"
月娘说:"我记得你娘没了好几年了,不知道葬在这儿。"
孟玉楼说:"大娘你不知道,庞大姐说的是潘六姐。她死了,多亏姐姐,如今把她埋在这儿。"
月娘听了,就不说话了。
吴大妗子说:"谁像姐姐这样有情有义,不忘旧人,还把她葬了,逢年过节想着她,来给她烧纸。"
春梅说:"好奶奶,想当初她是怎么抬举我的!她死得苦,尸骨都抛露在外,我怎能不把她埋了?"
说完,长老叫小和尚摆桌,端上斋饭。两张大八仙桌,蒸酥点心、各样素菜堆得满满的,还有上好的春芽雀舌茶。众人吃了,撤下家伙。吴大舅自有人在僧房款待。
孟玉楼起身,想去金莲坟上看看,给她烧张纸,也算姊妹一场。见月娘不动身,就拿出五分银子,叫小沙弥买纸去。长老说:"娘子不用买,我这里有金银纸,拿去烧就是了。"
玉楼把银子递给长老,让小沙弥领到后边白杨树下的金莲坟前。只见三尺坟堆,一堆黄土,几棵柳树,一片青蒿。她上了香,点着纸钱,拜了一拜,说:"六姐,不知道你埋在这儿。今天孟三姐偶然到寺里,给你烧陌纸钱,你有福升天,受苦用钱。"说着放声大哭。
奶子如意儿见玉楼往后边去了,也抱着孝哥儿来看。月娘在方丈里和春梅说话,叫她别抱孩子去,怕吓着他。如意儿说:"奶奶,不要紧,我知道。"径直抱到坟上,看玉楼烧完纸哭完,才回来。
春梅和月娘重新匀了脸、换了衣裳,吩咐小伴当打开食盒,把各色细果甜食、糕点攒盒摆了两桌子,烫上酒,摆上银杯牙筷,请大妗子、月娘、玉楼上座,自己在主位相陪。奶子、小玉在两边打横坐着,吴大舅另在僧房里放了一张桌子。
正喝着酒,忽然两个青衣伴当进来跪下禀报:"老爷在新庄,派小的来请小奶奶去看杂耍、百戏。大奶奶、二奶奶都去了,请奶奶快去。"
春梅不慌不忙说:"你们回去,我知道了。"二人应了声,却又不敢走,在下面候着。
大妗子、月娘便要起身,说:"姐姐,不打扰了。天不早了,你还有事,我们走吧。"
春梅哪里肯放,只顾让左右拿大杯来劝酒,说:"咱们娘儿们聚少离多,彼此都见老了,别断了这门亲。我也没亲没故,往后娘的好日子,我还要回家走动走动。"
月娘说:"我的姐姐,你说一声就够了,怎么敢劳动你?改日我来看你。"
又喝了一杯,月娘说:"我酒够了。大妗子没有轿子,天又晚了,不好走。"
春梅说:"大妗子没有轿子,我这儿有跟从的小马,拨一匹给妗子骑着回家。"
大妗子再三不肯,推辞了,才收拾着起身。春梅叫过长老,让小伴当拿出一匹大布、五钱银子给长老。长老拜谢,送出山门。春梅和月娘拜别,看着月娘、玉楼她们上了轿子,自己也上了轿,两下分路,一行人鸣锣喝道,往新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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