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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6 · 温秀才的丑事败露

温秀才的丑事败露

Chapter 76 of 100 · 13,772 words · Free

任医官被请来给月娘看病。月娘从房里出来,道了万福,慌得任医官躲到旁边弯腰还礼。月娘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从袖口里伸出手腕,露出纤细的手指,让任医官诊脉。诊了半晌,月娘又行了礼,抽身回房去了。

任医官喝了茶,说道:"夫人禀性气血弱,脉象有些浮涩。虽说有孕在身,但荣卫失调,容易动怒,又动了肝火。如今头目不清,胸口有阻滞,发闷烦乱,四肢血少气多。"

月娘让琴童出来传话:"娘说,如今就是头疼心胀,胳膊发麻,肚子往下坠着疼,腰酸,吃东西没味道。"

任医官道:"我已经知道了,说得很明白。"

西门庆道:"不瞒先生说,我夫人如今怀着临月的孕,因为气恼,气血运转不开,滞在胸口。求先生留神用药,就足见厚情了。"

任医官道:"哪敢不尽心,学生一定用心。这就回去配一副安胎理气、养荣止痛的药来。夫人服过之后,要戒气恼,油腻厚味也少吃些。"

西门庆道:"求先生把他这胎气好好安一安。"

任医官道:"自然是安胎理气的路子,养其荣卫,学生自有斟酌,不劳吩咐。"

西门庆又说:"我第三房小妾有些肚子疼,求先生赐些暖宫丸药。"

任医官道:"学生记下了,一并封送过来。"

说完起身,走到前厅院子,见许多教坊乐工伺候着,便问:"老翁,府上今日有什么喜事?"

西门庆道:"巡按宋公连两司官,请巡抚侯石泉老先生,在我家摆酒。"

任医官听了,越发肃然起敬,出门时作揖又作揖,比平常格外恭敬。西门庆送他回来,随即封了一两银子、两方手帕,让琴童骑马去取药。

李娇儿、孟玉楼等人都在月娘房里装果盒、擦银器,对月娘说:"大娘,你起先还说不出去,怎么他一看就知道你心里的病?"

月娘道:"他算什么正经货色,由他死了便死了。他说的那些话——'你是我婆婆?不过是大小之分罢了。我还大他八个月呢,汉子疼我,你只好看我一眼罢了。'他不说出这话来,怎么跟我大嚷大闹?要不是你们撺掇我出去,我后十年也不出去。随他死,教他死去!我死了,把他立起来,也不乱也不嚷,这才干净。"

玉楼道:"大娘,哪有这话!我们替他赌个大誓。这六姐,不是我说她,有些不知好歹,行事爱勉强,就像咬群出尖儿的一样,是个有口无心的货。大娘恼她,可是错恼了。"

月娘道:"她比你没心?她一肚子的心机。她怎么就会悄悄听人的话,动不动拿话讥讽人。"

玉楼道:"娘,你是当家人,是恶水缸儿,不大量些,可怎么行?你手放高些,她就过去了;你跟她一般见识,她反倒过不去。"

月娘道:"只有汉子给她做主,那大老婆还得靠后站。"

玉楼道:"哄谁呢?像大娘心里这样不好,爹敢往她屋里去吗?"

月娘道:"他怎么不敢去?她说的,她屋里拿猪心绳子套着汉子,他能不去?一个汉子的心,就像没笼头的马,他喜欢谁就喜欢谁。谁敢拦他,他又说是浪了。"

玉楼道:"罢了,大娘,你已经说过了,把气儿咽咽。等我去叫她来给你磕头,赔个不是。趁着她大妗子在这里,你们俩笑开了就完了。不然,让爹夹在中间作难,走动都不方便。要去她屋里,又怕你恼;不去,她又不敢出来。今日前边摆酒,我们都在这里装果盒,忙得不得了,她倒躲在屋里偷懒。我们饶不了她。大妗子,我说得对不对?"

大妗子道:"姑娘,他三娘说得也对。你们俩话不投机,只顾不见面,让姑夫也难办,两头都不好走动。"

月娘一声也不言语。

孟玉楼起身往外走。月娘道:"孟三姐,别去叫她,随她来不来。"

玉楼道:"她不敢不来。她要不来,我就拿猪毛绳子把她套了来。"

玉楼走到金莲房里,见她头也不梳,脸色蜡黄,坐在炕上。玉楼道:"五姐,你怎么装憨儿?把头梳起来,今日前边摆酒,后边这么忙乱,你也进去走走,怎么只顾使性子?刚才我们劝了她这一回。你到后边去,把恶气揣在怀里,拿出好气儿来,跟她行个礼,赔个不是。你我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你俩已经把话说开了,只顾使性子要到几时?人受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你去给她赔个不是,天大的事都了了。不然,你不叫爹两头作难?他要想往你这边来,她又恼。"

金莲道:"我拿什么比她?她说她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你我都是趁来的露水,能有多大汤水?比她的脚指头都比不上。"

玉楼道:"你又这么说。我昨天就说过,一棒打三四个人。就是后婚老婆,也不是白捡来的,当初也有三媒六证,难道就这么跟了来你家?砍一枝,损百株。就是六姐恼了你,还有没恼你的。有势别使尽,有话别说尽。凡事看上看下,留些后路才好。不管蜢虫蚂蚱,一例都说着。对着他三位师父、郁大姐,人人有面,树树有皮,我们脸上就没血?她今日也觉着不好意思。只是你不去,可怎么办?少不得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快把头梳了,咱俩一块儿到后边去。"

潘金莲听她这么说,寻思了半天,忍气吞声,在镜台前拿起抿镜,只抿了抿头,戴上髻子,穿上衣裳,跟玉楼到了后边上房。

玉楼掀开帘子先进去,说道:"我这一去就把她牵来了!她不敢不来!"又说:"我儿,还不过来给你娘磕头!"一边又对月娘道:"亲家,孩子年幼,不知好歹,冲撞了亲家。高抬贵手,将就她吧,饶过这一遭儿。到明日再无理,犯到亲家手里,随亲家打,我老身也不敢说了。"

潘金莲给月娘磕了四个头,跳起来,追着玉楼打:"你这麻淫妇,又来当我娘了!"

众人都笑了,月娘也忍不住笑了。玉楼道:"你这奴才,见主子给了你好脸,就抖毛儿打起老娘来了。"

大妗子道:"你们姐妹笑开了,欢欢喜喜的多好。就是我这姑娘一时说话冲撞了你们,大家互敬互让一句就完了。"

月娘道:"她不言不语,谁说她了?"

金莲道:"娘是天,我们是地。娘容了我们,我们心里记着。"

玉楼打了她肩背一下:"我的儿,你这回才像老娘养的。先别耍嘴,我们说了这一日的话,你也该来帮帮忙了。"

金莲便到炕上帮玉楼装果盒,不在话下。

琴童讨了药回来,西门庆看了药贴,叫人送进来给月娘、玉楼。月娘问玉楼:"你也讨药了?"

玉楼道:"还是前日看的那病根,下边总是有些怪疼,我让爹对任医官说,稍带两服丸子药来吃。"

月娘道:"你还是前日空肚子着了冷气,哪是什么下寒!"

按下后边不说。前厅宋御史先到了,西门庆陪他在卷棚里坐。宋御史深谢那炉鼎之事:"学生还该奉价。"

西门庆道:"奉送公祖还怕见外,哪敢说价。"

宋御史道:"这样怎么过意得去?"一面又作揖道谢。茶罢,说起地方民情风俗,西门庆大致应对。又问起官员,西门庆道:"卑职只知道本府胡正堂民望素著,李知县吏事勤勉,其余不知详情,不敢乱说。"

宋御史问:"守备周秀曾与你相交,人怎么样?"

西门庆道:"周总兵虽然老练,还不如济州荆都监。他青年武举出身,才勇兼备,公祖倒该多看他。"

宋御史道:"莫不是都监荆忠?你怎么跟他熟?"

西门庆道:"他跟我有一面之交,昨日递了个手本给我,求公祖照看一二。"

宋御史道:"我也久闻他是个好将官。"又问起别的。

西门庆道:"卑职还有妻兄吴铠,现任本衙右所正千户。昨日委管修义仓,按例该升指挥,也求公祖提拔,是卑职沾恩惠了。"

宋御史道:"既是令亲,到明日上本的时候,不但加升本等职级,我还保举他见任管事。"

西门庆连忙作揖道谢,把荆都监和吴大舅的履历手本递上。宋御史看了,让书吏收下,吩咐:"到明日上本时,呈给我看。"书吏收下去了。西门庆又让左右悄悄递了三两银子给他,不在话下。

正说着,前厅鼓乐响,有人报:"两司老爷都到了。"西门庆慌忙出去迎接,到厅上叙礼。宋御史慢慢才从花园角门出来。众官见了礼,看正中摆着大插桌,五老定胜方糖,高顶簇盘,十分齐整,周围席位都丰盛,心中大悦,都向西门庆道谢:"生受,容当奉补。"

宋御史道:"分资确实不够,四泉看我面上罢了,诸公不用奉补。"

西门庆道:"岂有此理。"一面按次序坐下,左右上茶。众官又差人去请。

等到午后,一匹报马来到:"侯爷来了。"两边鼓乐齐响,众官都出大门迎接,宋御史只在二门里等候。不一时,蓝旗马队过完,侯巡抚穿着大红孔雀补服,戴貂鼠暖耳,束浑金带,坐四人大轿,到门口下轿。众官迎接进来,宋御史也换了衣服,相让着进来,到大厅上叙了礼,各官参见完毕,然后西门庆拜见。

侯巡抚因前次摆酒请六黄太尉时认得西门庆,就让官吏拿双红友生的名帖递给西门庆。西门庆双手接了,吩咐家人捧上去,一面参拜完毕,宽衣上坐。众官两旁坐着,宋御史居主位。奉了茶,阶下奏起乐来。宋御史递酒簪花,捧上尺头,随即把席面抬下来装进盒里,差官吏送到公厅去了。然后上坐,献汤饭,割献花猪,都不必细说。先是教坊队舞、百戏,十分齐整;然后海盐子弟上来磕头,呈上戏目。侯公吩咐搬演《裴晋公还带记》,唱了一折下来,又割锦缠羊。端的是花团锦簇,吹弹歌舞,热闹非凡。

侯巡抚坐到日头西斜,酒过数巡,唱了两折,让左右拿五两银子分赏厨役、茶酒、乐工、下人,就穿衣起身。众官送出大门,看着他上轿去了。回来,宋御史与众官谢了西门庆,也告辞回去。

西门庆送了回来,打发乐工散了。见天色还早,吩咐别动席面,一面让小厮请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傅伙计、甘伙计、贲四、陈敬济来坐,听唱。又拿下两桌酒菜,打发戏子吃了。等人来了,叫唱《四节记》里的《韩熙载夜宴》,抬出梅花放在两边桌上,赏梅饮酒。

先是三个伙计来坐在旁边。不一时,温秀才也过来了,吴大舅、吴二舅、应伯爵都来了。应伯爵跟西门庆作揖:"前日空过了众位嫂子,又多谢重礼。"

西门庆笑骂道:"你这贼天杀的狗东西,打窗户眼儿里偷看你娘们!"

伯爵道:"你别听人胡说,哪有这事。我想也没人。"指着王经道:"就是你这贼狗骨头,回家就学舌。我明日把你这小狗骨头的肉也咬了。"

说毕,吃了茶。吴大舅要往后边去,西门庆陪他下来,如此这般说:"对宋大巡已经替大舅说了,他看了揭贴,交付书办收了。我又给了书办三两银子,连荆大人的都放在一处。他亲口许下,到明日上本时自有意思。"

吴大舅听了,满心欢喜,连忙作揖:"多累姐夫费心。"

西门庆道:"我就说是我妻兄,他说既是令亲,我自然已见过分上了。"于是同到房里,见了月娘。月娘给哥哥道了万福。

大舅对大妗子说:"你回家去吧,家里没人,怎么只顾不回去?"

大妗子道:"三姑娘留下我,让我过了初三再走。"

吴大舅道:"既是姑娘留你,到初四去就是了。"说毕,来到前边,同众人坐下喝酒。

不一时,戏子锣鼓响动,搬演《韩熙载夜宴》。正热闹时,玳安来报:"乔亲家爹那里,派了乔通在下边请爹说话。"

西门庆随即下席见乔通。乔通道:"爹说昨日空过亲家。爹让我送援纳例银子来,一封三十两,另外又拿五两给吏房使用。"

西门庆道:"我明日早封过与胡大尹,他就给了札付来。又给吏房银子做什么?你还带回去。"一面吩咐玳安拿酒饭点心,款待乔通,打发走了。

当日唱了《邮亭》两折,到了一更时分,西门庆前边的人散了,看了收了家伙,就进月娘房来。大妗子正坐着,见西门庆进来,连忙往那边屋里去了。

西门庆对月娘说:"我今日替你哥如此这般对宋巡按说了,他许下除加升一级,还教他见任管事,就是指挥佥事。我刚才已对你哥说了,他好不喜欢,只在年终就题本。"

月娘道:"没的说,他一个穷卫家官儿,哪里有二三百两银子使?"

西门庆道:"谁问他要一百文钱?我就对宋御史说是我妻兄,他亲口许下,没有不做分上的。"

月娘道:"随你跟他干,我不管你。"

西门庆便问玉箫:"替你娘煎了药,拿来我瞧瞧,打发你娘吃了罢。"

月娘道:"你去,别管他,等我临睡自己吃。"

西门庆才要往外走,被月娘又叫回来:"你往哪里去?若是往前头去,趁早别去。她头里已经跟我赔过不是了,只少你跟她赔不是呢。"

西门庆道:"我不往她屋里去。"

月娘道:"你不往她屋里去,往谁屋里去?那前头媳妇子跟前也少去。惹得她昨日对着大妗子,好不拿话咂我,说我纵容着你要她,图你喜欢。你又这么没廉耻。"

西门庆道:"你理那小淫妇儿做什么!"

月娘道:"你只依我说,今日偏不让你往前边去,也不要你在我这屋里,你往李娇儿房里睡去。随你明日去不去,我就不管了。"

西门庆见这么说,没法子,只得往李娇儿房里歇了一夜。

到次日,腊月初一,早往衙门里同何千户发牌升厅画卯,发放公文。一早才回来,又打点礼物猪酒,外加三十两银子,差玳安往东平府送胡府尹。胡府尹收下礼物,当时就封了札付过来。西门庆在家,请了阴阳徐先生,在厅上摆设猪羊酒果,烧纸还愿,打发徐先生去了。见了玳安回来,看了回帖,札付上用着许多印信,填写乔洪本府义官的名目。一面让玳安送两盒胙肉给乔大户家,请他来看札付、吃酒。又分送给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谢希大和众伙计,每人一盒,不在话下。一面又发帖子,初三请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刘、薛二内相、何千户、范千户、吴大舅、乔大户、王三官儿,共十位客,叫一起杂耍乐工、四个唱的。

那天孟玉楼把账结了,递给西门庆,就交代给金莲管理。她来问月娘:"大娘,你昨天吃了药,可好些?"

月娘道:"怪不得人说怪浪肉,平白让汉子捏了捏手,今日就好了。头也不疼,心口也不胀了。"

玉楼笑道:"大娘,你原来只少他这一捏儿。"

连大妗子也笑了。西门庆拿了账来,又问月娘。月娘道:"该谁管,你交给谁就是了。来问我做什么,谁肯让谁?"西门庆这才兑了三十两银子、三十吊钱,交给金莲管理,不在话下。

良久,乔大户到了。西门庆陪他在厅上坐,把胡府尹的札付拿给他看。乔大户看见上面写"义官乔洪",写着"援例上纳白米三千石,以济边饷",满心欢喜,连忙向西门庆失恭致谢:"多累亲家费心,容当叩谢。"又叫乔通:"好生送到家去。"又说:"明日若亲家见招,在下有了这冠带,就敢来陪。"

西门庆道:"初三亲家好歹早些来。"一面吃茶毕,吩咐琴童在书房放桌子:"亲家请那里坐,还暖和些。"

同到书房才坐下,应伯爵到了,敛了几分人情,交给西门庆:"这是列位奉贺哥的分资。"

西门庆接了,头一位是吴道官,其次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常峙节、白赉光、李智、黄四、杜三哥,共十分人情。西门庆道:"我这边还有吴二舅、沈姨夫、门外任医官、花大哥和三个伙计、温葵轩,也有二十多人,就初四请罢。"一面让左右把人情收进去,让琴童:"拿马请你吴大舅来,陪你乔家亲爹坐。"又问:"温师父在家不在?"

来安儿道:"温师父不在家,望朋友去了。"

不一时,吴大舅来到,连陈敬济五人同坐,把酒斟上,桌上摆了许多下饭。喝酒中间,西门庆对吴大舅说:"乔亲家恭喜的事,今日已领下札付了。容日我这里备礼写文轴,咱每从府中迎贺迎贺。"

乔大户道:"惶恐,甚大职役,敢劳动列位亲家费心。"

忽有本县衙差人送历日来了,共二百五十本。西门庆拿回帖赏赐,打发来人去了。应伯爵道:"新历日我们还没见过呢。"西门庆把五十本拆开,与乔大户、吴大舅、伯爵三人分了。伯爵看了看,说开年改元重和,该闰正月。

不说当日席间猜枚行令。喝酒到晚上,乔大户先告辞回家。西门庆陪吴大舅、伯爵坐到起更时分才散。吩咐伴当:"早伺候备马,邀何老爹到我这里起身,同往郊外送侯爷,留下四名排军,跟来安、春鸿两个,跟大娘轿子往夏家去。"说毕,就回金莲房中来。

那妇人没等他进房,就先摘了冠儿,头发乱挽着,花容不整,脂粉不施,歪在床上,叫也不应声。西门庆坐在床上问:"怪小油嘴,你怎么这个样儿?"她也不答应。西门庆用手拉起她:"你怎么气鼓鼓的?"

那妇人便做出许多样子来,把脸扭到一边,止不住眼泪滚下来。西门庆就是铁石人,心也软了。连忙搂着她脖子说:"怪油嘴,好好儿的,平白你俩生什么气?"

那妇人半晌才说:"谁跟她生气?她平白寻我的不是,当着人骂我是拦汉精、趁汉精,说我趁了你来了。她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谁又让你到我屋里来做什么!你守着她去就是了,省得我说我把拦着你。说你来家只在我这房里缠,早是肉身子听着——你这几夜只在我这屋里睡了?白眉赤眼地嚼舌根。一件皮袄,也说我不问她,擅自就问汉子讨了。我是使唤的奴才丫头,莫非还要往你屋里给你磕头去?为这小肉儿骂了那贼瞎淫妇,也说不管,偏有那些声气。你是个男子汉,要是有主张,一拳拄定,哪来这些闲言碎语!怪不得我们自轻自贱。趁将你家来,给你家做小老婆,不气长。你看昨日,生怕气了她,在屋里守着的是谁?请太医的是谁?跟前撺掇伺候的是谁?苦恼我们这阴山背后,就死在这屋里,也没个人来问一声。这就是出那人的心了!还教我含着眼泪,走到后边跟她赔不是。"

说着,桃花脸上又滚下泪珠儿,倒在西门庆怀里,呜呜咽咽地哭。西门庆搂抱着劝:"罢了,我的儿,我连日心里有事,你两家各省一句就完了。你教我说谁的不是?昨日要来看你,她说我来跟你赔不是,不放我来。我在李娇儿房里睡了一夜。虽然跟人睡,一片心只想着你。"

妇人道:"罢了,我也看出你那心了。一味在我面上虚情假意,倒老还疼你那正经夫妻。她如今替你怀着孩子,我们一根草儿,拿什么比她!"

西门庆搂过她脖子亲了个嘴:"小油嘴,别胡说。"只见秋菊拿进茶来。西门庆道:"这奴才手不干净,怎么让她拿茶?"问:"春梅怎么不见?"

妇人道:"你还问春梅呢,她饿得还有一口游气儿,躺在那屋里呢。到今天三四天没吃点汤水了,一心要寻死。说她大娘,当着人骂了她奴才,气生气的,整哭了三四天。"

西门庆听了,说:"真的?"

妇人道:"难道我哄你不成,你瞧去!"

西门庆慌忙过这边屋里,见春梅妆容不整,云髻歪斜,睡在炕上。西门庆叫道:"怪小油嘴,你怎么不起来?"叫着她,只不做声,装睡。被西门庆双手抱起来。春梅一个鲤鱼打挺,险些没把西门庆扫倒,早是抱得牢,又有炕护着没倒。

春梅道:"达达,放开手。你又来理论我们这奴才做什么?也玷辱了你这两只手。"

西门庆道:"小油嘴儿,你大娘说了你两句,只顾使起性子来了。说你这两日没吃饭?"

春梅道:"吃不吃饭,你管他做什么!左右是奴才货儿,死便随他死了罢。我做奴才,没干坏什么事,并没教主子骂我一句、打我一下。做什么为那满街骂巷的贼瞎妇,让大娘这样骂我,还嗔俺娘不管我。莫不为瞎淫妇打我五板?等到明日,韩道国老婆不来便罢,若来,你看我指着她一顿好骂。原来送了这瞎淫妇来,就是个祸根。"

西门庆道:"就是送了她来,也是好意,谁知道为她生起气来。"

春梅道:"她若肯放和气些,我好骂她?她小看人家!"

西门庆道:"我到这里,你还不倒钟茶给我吃?那奴才手不干净,我不吃她倒的茶。"

春梅道:"死了王屠,连毛吃猪。我如今走都走不动,还叫我倒什么茶?"

西门庆道:"怪小油嘴儿,谁叫你不吃些东西?"又说:"咱往那边屋里去。我也还没吃饭,让秋菊后边取菜,筛酒,烤果馅饼,烧鲜汤咱吃。"于是不由分说,拉着春梅的手到妇人房里,吩咐秋菊:"拿盒子后边取吃饭的菜去。"

不一时,拿了一方盒菜蔬来。西门庆吩咐春梅:"把肉鲊拆上几丝鸡肉,加上酸笋韭菜,和成一大碗香喷喷的馄饨汤来。"放下桌子摆上,一面盛饭,又烤了一盒果馅饼。西门庆和金莲并肩而坐,春梅也陪着同吃。三人你一杯我一杯,吃到一更才睡。

到次日,西门庆起早,约了何千户来,吃了头脑酒,起身同往郊外送侯巡抚。吴月娘先送礼往夏指挥家去,然后打扮,坐大轿,排军喝道,来安、春鸿跟着来吃酒,看夏家娘子,不在话下。

且说玳安、王经看家。将到晌午,只见县前卖茶的王婆子领着何九,来大门前找玳安:"老爹在家不在家?"

玳安道:"何老人家、王奶奶稀罕,今日哪阵风把你们吹来了?"

王婆子道:"没勾当怎么好来串门?今日不为老九,为他兄弟的事,要央烦你老爹,老身还不敢来。"

玳安道:"老爷今日跟侯爷送行去了,俺大娘也不在家。你老人家站站,等我进去对五娘说一声。"进去不多时出来:"俺五娘请你老人家进去呢。"

王婆道:"我敢进去?你引我引儿,只怕有狗。"

玳安引她进了花园金莲房门口,掀开帘子,王婆进去。见妇人家常戴着卧兔儿,穿着一身锦缎衣裳,搽抹得粉妆玉琢,正坐在炕上脚蹬着炉台。王婆进去下礼,慌得妇人答礼:"老王免了罢。"

那婆子见完礼,坐在炕边。妇人问:"怎么一向不见你?"

王婆子道:"老身心里常想着娘子,只是不敢来亲近。"又问:"添了哥儿没有?"

妇人道:"有倒好了。小产过两回,白不存。"

问:"你儿子有亲事了?"

王婆道:"还没给他寻。他跟客人往淮上来家这一年多,家里攒了些钱,买个驴儿,胡乱磨些面卖来度日。"又问:"老爹不在家?"

妇人道:"他今日往门外给抚按官送行去了,他大娘也不在家。有什么话说?"

王婆道:"何老九有桩事,央及老身来对老爹说:他兄弟何十被贼攀扯了,如今抓在提刑院老爹手里。攀他是窝主。本跟他无干,求老爹案下替他分豁分豁。贼若是指攀,只不准他就是了。何十出来,到明日买礼来重谢老爹。有个说帖在此。"一面递给妇人。

妇人看了,说:"你留下,等老爹回来,我给他瞧。"

婆子道:"老九在前边伺候着呢,明日教他来讨话罢。"

妇人让秋菊看茶,须臾秋菊拿了一盏茶来给王婆吃了。那婆子坐着说:"娘子,你这般享福够了。"

妇人道:"什么够了,不惹气便好,成天呕气在这里。"

婆子道:"我的奶奶,你饭来张口,水来湿手,这样插金戴银,呼奴使婢,还惹什么气?"

妇人道:"三窝两块,大妇小妻,一个碗里两张匙,不是汤着就抹着,怎么能没气?"

婆子道:"好奶奶,你比谁不聪明!趁着老爹这样好时候,你享受到哪里是哪里。"说道:"我明日叫他来讨话罢。"于是告辞起身。

妇人道:"老王,你多坐回去不是?"

那婆子道:"难为老九,只顾等我,不坐了。改日再来看你。"

妇人也不怎么留她,就放她出来了。到了门口,王婆又叮咛玳安。玳安道:"你老人家去,我知道,等爹回家我就禀报。"何九道:"安哥,我明日早来讨话。"于是和王婆一路去了。

至晚,西门庆来家。玳安便把此事禀知。西门庆到金莲房里看了帖子,交给应事的收着:"明日到衙门里禀我。"一面又让陈敬济发初四请人的帖子。瞒着春梅,又让琴童儿送了一两银子和一盒点心到韩道国家,对着他说:"是给申二姐的,叫他别恼。"那王六儿笑嘻嘻接了:"他不敢恼。多上覆爹娘,冲撞了他春梅姑娘。"都不在言表。

至晚,月娘来家,先拜见大妗子众人,然后见西门庆,道了万福,就告诉:"夏大人娘子见了我去,好不喜欢。今日也有许多亲邻堂客。原来夏大人有书来了,也有给你的书,明日送来给你。也只在这初六、七起身,搬取家小上京。说了又说,好歹央贲四送他到京就回来。贲四那孩子长儿,今日给我磕头,好不出跳的好身段。怪不得他旁边捧着茶,拿眼只顾偷瞧我。我也忘了他,倒是夏大人娘子叫他改换了名字,叫做瑞云,'过来跟西门奶奶磕头',他才放下茶托,给我磕了四个头。我给了他两枝金花儿。夏大人娘子好不喜欢,抬举他,也不把他当房里人,只当亲儿女一般看。"

西门庆道:"还是这孩子有福。若是别人家手里,怎么容得?不骂奴才少椒末儿,又肯抬举他!"

被月娘瞅了一眼:"你这说嘴的货,是我骂了你心爱的小姐儿了!"

西门庆笑了:"他借了贲四押家小去,我线铺子教谁看?"

月娘道:"关两天也罢了。"

西门庆道:"关两天,阻了买卖。近年近节,绸绢绒线正快,怎么关闭了铺子?到明日再处。"说毕,月娘进里间脱衣裳摘头,走到那边房里跟大妗子坐着。家中大小都来参见磕头。

当日西门庆在后边雪娥房里歇了一夜,早往衙门里去了。只见何九走来问玳安讨信,给了玳安一两银子。玳安道:"昨日爹回家,就替你说了。今日到衙门里,敢就开出你兄弟来了。你往衙门首伺候。"何九听言,满心欢喜,一直走到衙门前去了。

西门庆到衙门里坐厅,把强盗提出来,每人又是一夹棍、二十大板,把何十开出来放了,另拿了弘化寺一个和尚顶缺,说强盗曾在他寺里宿了一夜。好一个张公吃酒李公醉的把戏。

那日西门庆家叫了四个唱的:吴银儿、郑爱月儿、洪四儿、齐香儿,日头晌午就来了,都到月娘房里,给月娘、大妗子众人磕头。月娘摆茶给她们吃了。正弹着乐器唱曲儿,忽见西门庆从衙门回来进房。四个唱的都放下乐器,笑嘻嘻上前给西门庆磕头。

坐下,月娘便问:"你怎么衙门里这会儿才来?"

西门庆告诉:"今日理了好几桩事情。"又望着金莲说:"昨日王妈妈来说何九那兄弟,今日我已开脱放了。那两名强盗还攀扯他,教我每人打了二十,夹了一夹,拿了门外寺里一个和尚顶缺,明日做文书送过东平府去。又一起奸情案子,是丈母养女婿的。那女婿不上二十多岁,名唤宋得,原是这家养老不归宗的女婿。后来亲丈母死了,娶了个后丈母周氏,不上一年,把丈人死了。这周氏年纪小,守不住,就跟这女婿暗暗通奸。后来因为责打使女,被使女传于两邻,才告了官。今日取了供招,都一日送过去了。这一到东平府,奸妻之母,系缌麻之亲,两个都是绞罪。"

潘金莲道:"要是我,把学舌的奴才打得烂糟糟的,问他个死罪也不多。你穿青衣抱黑柱,一句话就把主子卖了。"

西门庆道:"也吃我把那奴才拶了几拶子。为你这奴才,一时小节不完,丧了两个人性命。"

月娘道:"大不正则小不敬。母狗不摇尾,公狗不上身。大凡还是女人心邪,若是正气的,谁敢犯她!"

四个唱的都笑道:"娘说得是。就是我们里边唱的,接了孤老的朋友还使不得,何况外头人家。"

说毕,摆饭给西门庆吃了。忽听前厅鼓乐响,荆都监来了。西门庆连忙冠带出迎,接到厅上叙礼,分宾主坐下。茶罢,如此这般说:"宋巡按收了说帖,已慨然许下,执事恭喜,必然在即。"

荆都监听了,又下坐作揖道谢:"老翁费心,提携之力,铭刻难忘。"

西门庆又说起:"周老总兵,我也荐言一二,宋公必有主意。"

谈话间,刘薛二公公到了。鼓乐迎接进来,西门庆让进厅来叙礼。二内相都穿青缧绒蟒衣,宝石绦环,在正中间坐下。随后周守备到了,一处叙话。荆都监又向周守备说:"四泉厚情,昨日宋公在尊府摆酒,曾称颂公之才猷。宋公已留神,高转在即。"

周守备也欠身道谢不尽。随后张团练、何千户、王三官、范千户、吴大舅、乔大户陆续都到了。乔大户冠带青衣,四个伴当跟着,进门见毕诸公,与西门庆拜了四拜。众人问其恭喜之事,西门庆道:"舍亲家在本府援例,新受恩荣义官之职。"

周守备道:"四泉令亲,吾辈也当奉贺。"

乔大户道:"蒙列位老爹盛情,岂敢劳动。"

说毕,各按次序坐下。递了一道茶,然后递酒上坐。锦屏前玳筵罗列,画堂内宝玩争辉,阶前动起笙歌,席上堆满异果。良久,递酒安席完毕,各归席坐下。王三官再三不肯上坐,西门庆道:"寻常罢了,今日在舍,权借一日陪诸公上坐。"王三官不得已,在左边垂首坐了。须臾,上罢汤饭,下边教坊撮弄杂耍百戏上来。良久,才是四个唱的,拿着银筝玉板,放娇声当筵弹唱。

当日刘内相坐首席,也赏了许多银子。饮酒为欢,到一更时分才散。西门庆打发乐工赏钱出门。四个唱的都到月娘房里弹唱,月娘留下吴银儿过夜,打发三个唱的去。临去,见西门庆在厅上,都拜见拜见。西门庆吩咐郑爱月儿:"你明日就拉了李桂姐,两个还来唱一日。"

郑爱月儿就知今日有王三官儿,不叫李桂姐来唱,笑道:"爹,你兵马司倒了墙——贼走了?"又问:"明日请谁吃酒?"

西门庆道:"都是亲朋。"

郑爱月儿道:"有应二那花子,我不来,我不要见那丑冤家怪物。"

西门庆道:"明日没有他。"

爱月儿道:"没有他才好。若有那怪攮刀子的,我们不来。"说毕,磕了头去了。西门庆看着收了家伙,回到李瓶儿那边,和如意儿睡了。一宿晚景题过。

次日,早往衙门送那两起人犯过东平府去。回来家里摆酒,请吴道官、吴二舅、花大舅、沈姨父、韩姨夫、任医官、温秀才、应伯爵,并会众人李智、黄四、杜三哥和家中三个伙计,十二张桌子。席上只有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三个粉头递酒,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弹唱。

正递酒中间,平安儿来报:"云二叔新袭了职,来拜爹,送礼来。"

西门庆听言,忙道:"有请。"

只见云理守穿着青纻丝补服员领,冠冕着,腰系金带,后面伴当抬着礼物,先递上揭贴给西门庆看。上面写着:"新袭职山东清河右卫指挥同知门下生云理守顿首百拜。谨具土仪:貂鼠十个,海鱼一尾,虾米一包,腊鹅四只,腊鸭十只,油低帘二架,少申芹敬。"

西门庆让左右收了,连忙致谢。云理守道:"在下昨日才来家,今日特来拜老爹。"于是四双八拜:"蒙老爹莫大之恩,些少土仪,表意而已。"然后又与众人叙礼拜见。

西门庆见他居官,就待他不同,安排他与吴二舅一桌坐了,连忙安钟箸,下汤饭,脚下人都打发攒盘酒肉。因问起发丧替职之事,云理守一一说了:"蒙兵部余爷怜先兄在镇病亡,祖职不动,还给了本卫见任佥书。"

西门庆欢喜道:"恭喜恭喜,容日已定来贺。"

当日众人席上每人陪奉一杯,又让三个唱的奉酒,须臾把云理守灌醉了。那应伯爵在席上,像提线儿一般,起来坐下,又与李桂姐、郑月儿彼此互相戏骂不绝。当日酒筵笑声,花攒锦簇,觥筹交错,耍顽到二更时分才散席。打发三个唱的去了,西门庆归上房歇宿。

到次日起来迟,正在上房摆粥吃了,穿衣要拜云理守。只见玳安来说:"贲四在前边请爹说话。"西门庆就知是为夏龙溪送家小的事,一面出来厅上。只见贲四从袖中取出夏指挥的书呈上:"夏老爹要教小人送送家小往京里去,小人禀问老爹去不去?"

西门庆看了书中言语,无非是叙阔别、谢他早晚看顾家小,又借贲四送家小的事,便说:"他既然央你,你怎么不去!"又问:"几时起身?"

贲四道:"今早他大官儿叫了小人去,吩咐初六日家小准起身。小人也得半月才回来。"说毕,把狮子街铺内的钥匙交给西门庆。

西门庆道:"你去,我教你吴二舅来,替你开两天罢。"那贲四才拜辞出门,往家中收拾行装去了。西门庆就冠冕着出门,拜云指挥去了。

那日大妗子家去,叫下轿子在门口伺候。也是合该有事,月娘装了两盒子茶食点心下饭,送出门首上轿。只见画童儿小厮躲在门房,大哭不止。平安儿只顾扯他,那小厮越扯越哭。被月娘等听见,送了大妗子去,便问平安儿:"贼囚,你平白扯他做什么?惹得他这么怪哭。"

平安道:"温师父那边叫扯,他白不去,只是骂小的。"

月娘道:"你叫他好好去就是了。"又问:"小厮,你师父那边叫,去就是了,怎么哭起来?"

那画童对平安嚷道:"又不关你事,我不去罢了,你扯我做什么?"

月娘道:"你为什么不去?"那小厮又不言语。

金莲道:"这贼小囚儿,就是个肉佞贼。你大娘问你,怎么不言语?"

平安向前打了他一个嘴巴,那小厮越发大哭了。月娘道:"怪囚根子,你平白打他做什么?你好好教他说,怎么不去?"

正问着,只见玳安骑马进来。月娘问:"你爹来了?"

玳安道:"被云二叔留住吃酒呢。让我送衣裳来,要还毡巾去。"看见画童哭,便问:"小大官儿,怎么号啕痛也是的?"

平安道:"对过温师父叫他不去,反哭骂起我来了。"

玳安道:"我的哥哥,温师父叫,你仔细。有名的温屁股,他一日没屁股也成不的。你每常怎么挨他的,今日又躲起来了?"

月娘骂道:"怪囚根子,怎么温屁股?"

玳安道:"娘只问他就是。"

潘金莲见风就是雨,叫过画童儿来,只顾问他:"小奴才,你实说,他叫你做什么?你不说,看我教你大娘打你。"

逼问得那小厮急了,说道:"他只要哄着小的,让小的脱了裤子做那见不得人的事,弄得小的生疼。我说你还不快拔出来,他又不肯,只顾来回地动。我好容易挣出来,跑过来,他又来叫小的。"

月娘听了便喝道:"怪贼小奴才儿,还不给我过一边去!也有这六姐,只管审问他,说得碜死了。我不知道,还当是好话儿,侧着耳朵听。这蛮子也是个不上芦帚的行货子,人家小厮给你使,却背地干这个营生。"

金莲道:"大娘,哪个上芦帚的肯干这营生,冷铺睡的花子才这么干。"

孟玉楼道:"这蛮子,他有老婆,怎么这样没廉耻?"

金莲道:"他来了这一向,我们都没见他老婆什么样儿。"

平安道:"娘们会胜也看不见他。他但凡往那边去就锁了门。住了这半年,我只见他坐轿子往娘家去了一遭,没到晚就回家了。往常什么时候出个门儿?只好晚上在门口倒马桶走走罢了。"

金莲道:"他那老婆也是个不长进的行货子,嫁了他,怕不也没见个天日儿,敢每日只在屋里坐天牢哩。"

说了回,月娘同众人回后边去了。

西门庆约莫日落时分来家,到上房坐下。月娘问:"云伙计留你坐了?"

西门庆道:"他在家,见我去,才摆桌儿留我坐,开了一坛酒跟我喝。如今卫里荆南岗升了,他就挨着掌印。明日连他和乔亲家,就是两份贺礼,众同僚都说了,要给他挂轴子,少不得教温葵轩做两篇文章,买轴子写。"

月娘道:"还缠什么温葵轩、鸟葵轩!平白安置那样行货子,没廉耻,传出去教人家知道,把丑都出尽了。"

西门庆听言,吓了一跳,便问:"怎么了?"

月娘道:"你别来问我,你问你那小厮去。"

西门庆道:"是哪个小厮?"

金莲道:"情知是谁?画童那小奴才。我们去送大妗子,他正在门口哭,如此这般,温蛮子弄了他。"

西门庆听了,还有些不信,便道:"你叫那小奴才来,等我问他。"一面让玳安到前边把画童儿叫到上房,跪下,西门庆要拿拶子拶他,便道:"贼奴才,你实说,他叫你做什么?"

画童儿道:"他叫小的,要灌醉了小的,干那小营生儿。今日小的害疼,躲出来了,不敢去。他只顾让平安叫,又打小的,教娘出来看见了。他常时问爹家中各娘房里的事,小的不敢说。昨日爹家中摆酒,他又教唆小的偷银器家伙给他。又某日他望倪师父去,拿爹的书稿儿给倪师父瞧,倪师父又给夏老爷瞧。"

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便道:"我把他当个人看,谁知他是人皮包着狗骨的东西,要他何用?"一面喝令画童起来,吩咐:"再不消过那边去了。"

那画童磕了头,起来往前边去了。西门庆对月娘道:"怪道前日翟亲家说我办事不机密会坏事,我想来没人,原来是他把我的事透泄给人,我怎么知道?这样的狗骨秃东西,平白养在家里做什么?"

月娘道:"你跟谁说?你家又没孩子上学,平白招揽个人在家养活,只为写礼帖儿,饶养活着他,还教他弄乾坤儿。"

西门庆道:"不消说了,明日教他走道儿就是了。"一面叫来平安,吩咐:"对过对他说,家老爹要房子堆货,教温师父转寻房儿便了。等他来见我,你在门口,只回我不在家。"

那平安儿应诺去了。

西门庆告诉月娘:"今日贲四来辞我,初六日起身,与夏龙溪送家小往东京去。我想线铺子没人,倒好叫二舅来替他开两天。好不好?"

月娘道:"好不好,随你叫他去。我不管你,省得人家又说照顾了我的兄弟。"

西门庆不听,于是让棋童儿:"请你二舅来。"不一时,请吴二舅到,在前厅陪他吃酒坐了,把钥匙交给他:"明日同来昭早往狮子街开铺子去。"不在话下。

却说温秀才见画童儿一夜不过来睡,心里惊恐。到次日,平安走来:"家老爹多上覆温师父,早晚要这房子堆货,教师父另寻房儿罢。"

这温秀才听了,大惊失色,就知画童儿说了什么话,穿了衣巾要见西门庆说话。平安道:"俺爹往衙门里去了,还没回来呢。"

等西门庆回来,这温秀才又衣巾整齐过来伺候,具了一篇长柬,递给琴童儿。琴童不敢接:"俺爹才从衙门回来,辛苦,后边歇去了,我们不敢禀。"

这温秀才就知疏远了他,一面走到倪秀才家商议,还搬移家小往旧处住去了。他这一走,颜面丢尽,再也无脸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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