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油风波
第二天一早,船员们照例干起了抽海水的活儿。可干着干着,他们发现事情不对劲:从底舱抽上来的水里,混着大量的油。
货舱里的油桶漏了,而且漏得相当厉害。
消息一传开,全船上下都紧张起来。大副斯达巴克立刻走下舱,去向船长报告这个坏消息。
这里得交代一句:装满鲸油的捕鲸船都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星期两次,把水管伸进货舱,用海水把油桶浇个透,过些时候再按时把水抽出来。这样做,一是让木桶吸饱了水膨胀起来,桶缝箍得更严实;更要紧的是,抽出来的水一有变化,船员马上就能察觉油桶漏没漏——那可是船上最金贵的货。
当时,"裴廓德号"正朝西南方向行驶,渐渐逼近台湾岛和巴士群岛。两岛之间的这片水域,是从中国沿海通往浩瀚太平洋的热带航道之一。
斯达巴克走进船长室时,亚哈船长正俯身在一张张摊开的航海图上。一张图画着东亚岛链的全貌,另一张则细细标出了日本主要大岛的东海岸——本州、松前和四国。
亚哈把那条新换的雪白象牙假腿,抵在拧紧于地板的桌腿上,手里攥着一把带长钩刃的折刀。他背对着舱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遍又一遍地在图上描着他从前走过的航线。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
"谁?"他喝道,"回甲板上去!别来烦我!"
"是我,斯达巴克,船长,您弄错了。"大副往舱里走了几步,"货舱里的油桶漏得很凶。我们得马上架起伯顿泵,撬开货舱抢修。"
亚哈烦躁地绷紧了下巴。
"架泵?撬货舱?现在?我们好不容易快到日本了,你想让船在这儿停上整整一个星期,就为了修那几只旧桶箍?"
"我们别无选择,船长。"斯达巴克坚持道,"要是不赶紧修,一天漏掉的油,比我们在这儿一整年打的还多。这批货是我们跑了两万海里才换来的——白白糟蹋掉,太可惜了。"
亚哈的眼睛还盯着海图,阴沉沉地嘟囔了一句。
"说得也是。要是这批油真还归我们的话。"
"我说的是舱里漏的油,船长。"
"我压根儿没想那个!"亚哈猛地顶了回去,"让它漏去!我自己也在漏。我这人从里到外全是裂缝,到处都在漏——没完没了地漏!"
"坏的不只是桶。这艘船本身就是千疮百孔,斯达巴克,那可比漏点油糟糕多了。可我什么时候停下来堵过自己的裂缝?一个被悲伤和执念压垮的灵魂,那些裂缝谁能补得上?这惊涛骇浪里的人生,那些伤口谁又能封得住?"
"我的话就这一句:伯顿泵,不架。"
斯达巴克的脸色变得沉重而焦灼。
"船东们知道了,会怎么说,船长?"
"让那些船东站在楠塔基特的海岸上,冲着台风喊去好了,随他们的便!"亚哈嗤之以鼻,"我欠那帮贪财鬼什么?你张口闭口就是船东,斯达巴克——好像他们那点蝇头小利就是我的良心似的!"
"你给我听好了。一条船真正的主人,是它的船长。我的良心就长在这条船的龙骨和骨架里。现在,回甲板上去!"
斯达巴克的脸涨红了。他整个人走进这间狭小的船舱,语气恭敬,却毫不动摇。他字斟句酌,把每一分顶撞都压在心底,可立场寸步不让。
"换作比我宽宏大量的人,也会原谅您身上这些毛病——可这些毛病要是出在一个更年轻、更快活的水手身上,他是绝不会容忍的,亚哈船长。"
亚哈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该死!你敢评判我?马上回甲板上去!"
"不,船长——还不到时候。求您听我把话说完。"斯达巴克恳求道,"我斗胆请您耐住性子,讲讲道理。难道我们就不能比从前多理解彼此一点吗?"
说时迟那时快,亚哈一把从枪架上抄起一支装好弹药的火枪——这是远航南海的船只船长室里的常备之物。他把枪口直直地对准斯达巴克的胸口,声音冷得像滚雷。
"这世上有一位主宰万物的上帝。这'裴廓德号'上有一位主宰一切的船长。现在,回甲板上去!"
斯达巴克眼里蹿出火来,双颊烧得通红。有那么一刹那,他看上去仿佛已经被枪口喷出的火焰燎过一样。但他很快压住了怒火,稳住了自己。
他慢慢站直身子,转身往外走。走到舱门口,他停下来,用低沉而沉重的声音说:
"您这是伤害了我,船长,不只是侮辱了我。我不是警告您要怕我——那样您只会一笑了之。我是求您怕您自己,亚哈。当心您心里的黑暗,老人家。"
斯达巴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亚哈自言自语。
"他胆子大了,可还是服从了。这是一种谨慎克制的勇气。"
他把斯达巴克那句警告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亚哈要提防亚哈。'这话里有道理。"
不知不觉间,他把那支装好弹药的火枪当成拐杖,拄着它在这局促的船舱里来回踱步,脸色冷硬。过了好一阵子,他额头上紧绷的怒气才松了下来。他把枪放回枪架,登上了甲板。
他看见了斯达巴克,压低嗓子,粗声粗气地对他说:
"你是个好人,斯达巴克。"
接着他提高嗓门,向全体船员发号施令,口令清楚利落:
"卷起最上层的横帆!前后中桅帆全部缩帆捆牢!主帆桁向后扳!架起伯顿泵,撬开主货舱!"
谁也说不清,亚哈心里到底是什么变了,让他改了主意。也许是刹那间良心发现,闪过了一丝诚实和清醒;也许是冷冰冰的算计——在这条性命攸关的航线上,他连一秒钟都承受不起大副的公开抗命。
不管是什么原因,船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执行命令,伯顿泵很快就被吊到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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