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纳特家的风波暂歇
早在莉迪亚出嫁之前,班纳特先生就常常后悔,自己每年挣多少花多少,从来没存下一点积蓄。
如今这份懊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要是他当初能为妻子和女儿们存下钱,莉迪亚现在也不至于只能全靠舅舅出面,勉强保住那点快要碎掉的名声。
想到是自己的内兄在出钱,收拾莉迪亚闯下的大祸,班纳特先生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弄清楚加德纳先生到底花了多少钱,尽快把这笔钱还上。
班纳特先生刚结婚那会儿,压根没想过存钱这件事。
所有人都认定,他将来会有一个儿子。
这个儿子长大后就能继承朗伯恩庄园,还能调整遗产安排,保障母亲和姐妹们往后的生活。
可生下来的,一个又一个全是女儿。
先是简。
然后是伊丽莎白。
接着玛丽。
再是基蒂。
最后是莉迪亚。
一连好多年,班纳特太太始终抱着念想,觉得早晚能生出儿子。
等到他们终于放弃希望的时候,再想存钱,已经来不及了。
班纳特太太向来不把存钱当回事。
班纳特先生一心想在经济上保持独立,至少管住了家里,没有入不敷出。
他们当初的婚约里,留给班纳特太太和孩子们五千英镑。
每个女儿最终能分到多少,由父母决定。
现在班纳特先生要敲定,莉迪亚能拿到那一份的数额。
内兄安排好的方案,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他提笔写信给加德纳先生,感谢他做的一切,答应履行内兄替他许下的所有金钱承诺。
他从来没想过,莉迪亚这桩婚事,自己掏的钱竟然这么少。
付给威克姆的那笔钱,折算下来,班纳特先生每年损失不到十英镑。
莉迪亚平日里的开销,包括零花钱,还有班纳特太太时不时塞给她的钱,本来就差不多是这个数。
这件事不用他耗费太多心力就能了结,也让他松了口气。
最初一阵暴怒和慌乱过后,班纳特先生又变回了老样子,只想躲开麻烦。
遇上棘手事,他总是迟迟不肯动手;可一旦下定决心,行动起来就干脆利落。
他立刻寄出信件。
信里请加德纳先生算清楚,自己一共欠他多少钱。
只是他还在生莉迪亚的气,没有给她捎去只言片语。
莉迪亚和威克姆很快就要结婚的消息,迅速传遍朗伯恩,接着整个邻里都听说了。
麦里屯的人们听到消息,心情复杂,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又觉得这事很有谈资。
要是莉迪亚当众身败名裂,被打发到偏远的乡下农场,有些人说不定会觉得这事更精彩。
但现在她要结婚了,足够街坊们议论许久。
那些之前嘴上担心莉迪亚前途的太太们,如今兴致勃勃地聊起她的婚事。
大多数人都觉得,莉迪亚跟着威克姆,不可能过得真正幸福。
班纳特太太已经整整两个星期没下楼。
可一听说莉迪亚要结婚,她立马精神抖擞,重新坐到餐桌主位。
她半点儿不觉得羞愧。
在她眼里,自己最大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从简满十六岁开始,班纳特太太心心念念的,就是把女儿们一个个嫁出去。
现在莉迪亚也要嫁人了。
班纳特太太马上开始规划莉迪亚往后的日子。
她念叨着华贵的礼服、漂亮的马车、佣人,还有一处合适的房子。
她已经在附近物色房子,打算给莉迪亚和威克姆住。
好几处房子,她连两人收入多少都不问,就直接否决。
“古尔丁一家要是搬走,海耶庄园倒是合适。”她说。
“斯托克那栋大房子也行,就是客厅再大一点就好了。”
她摇了摇头。
“阿什沃思太远了。莉迪亚离我十英里,我可受不了。”
“珀维斯小屋更不行,阁楼难看得要命。”
佣人还在屋里的时候,班纳特先生安静听着。
等佣人一走,他终于开口。
“班纳特太太,在你替莉迪亚和威克姆挑房子之前,有件事必须说清楚。”
“他们绝对不能住进朗伯恩。”
“我不会把他们接回家,纵容他们荒唐的所作所为。”
班纳特太太惊呆了。
两人为此大吵一架。
班纳特先生丝毫不肯松口。
紧接着,班纳特太太又听到一件更糟的事。
他不打算出钱给莉迪亚置办新嫁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莉迪亚结婚,你一分钱都不肯给她置办衣物?”
“一分都不给。”
班纳特太太几乎不敢相信。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可是你的女儿!”
“婚礼总得有新衣服穿啊。”
班纳特先生态度坚决。
“她做了这种错事,我不会给任何奖励。”
比起莉迪亚跟着威克姆私奔,在外同居两周才结婚这件丑事,班纳特太太更难受的,是女儿没有时髦的婚礼衣裳。
对她来说,没体面嫁衣,才是更大的难堪。
另一边,伊丽莎白满心懊悔,当初把莉迪亚失踪的事告诉了达西。
收到简来信的时候,她慌得六神无主,根本来不及仔细思考。
现在莉迪亚要和威克姆结婚,家里或许能慢慢掩盖这件事不堪的开端。
伊丽莎白毫不怀疑,达西会守住这个秘密。
这么私密的事情,她很少再信任别人。
可一想到达西知晓莉迪亚的丑闻,她就窘迫万分。
倒不是怕这件事会连累到自己。
只是她清楚,她和达西之间,已经隔了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就算莉迪亚这场婚事表面看起来体体面面,伊丽莎白也很难想象,达西愿意娶一个和威克姆牵扯这么深的家庭。
达西本来就有十足的理由厌恶威克姆。
伊丽莎白没法怪他,想要远离这样的家庭。
之前在德比郡,她心里悄悄燃起的那一点希望,如今看来彻底落空。
经过这么一场大乱,达西对她的爱意,不可能还维持原样。
伊丽莎白满心羞愧与痛苦。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后悔什么。
她已经十分在意达西对自己的看法。
她想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明明知道,两人几乎没有再见的可能。
她终于明白,要是能和他在一起,自己本可以过得很幸福。
偏偏是想通这一刻,这份幸福再也没有机会实现。
她有时候甚至会想:
要是达西知道我的心思变化,这对他来说,该是多大的胜利。
才四个月前,她还高傲地拒绝了他的求婚。
现在,她会心甘情愿答应。
她相信达西本性宽厚。
可他终究也是普通人。
知道她心意反转得这么彻底,难免会生出几分得意。
伊丽莎白也慢慢看清,达西才是最适合她的人。
他的才智、性格和她并不相同,但或许正是这份差异,让两人能够互补。
她活泼随性的性子,可以软化他,让他放松下来。
而他的判断力、学识与阅历,能带着她变得更加通透。
若是两人成婚,本可以互相成就,过得更快乐。
只是这段姻缘,再也没有可能。
取而代之的,是她家即将迎来的另一场婚礼。
一场几乎看不到幸福希望的婚事。
伊丽莎白很难想象,莉迪亚和威克姆要怎么安稳过日子。
但她很容易预料到,他们最后一定会过得痛苦不堪。
他们走到结婚这一步,只是一时欲望压倒了责任感。
这样的根基,撑不起幸福的生活。
没过多久,加德纳先生再次写信给班纳特先生。
他简短回复了班纳特先生的谢意,表示乐意帮家里人。
然后又写道:
“不必再向我道谢,这件事以后也不要再提。”
信里大部分内容,是另一条重要消息。
威克姆决定离开民兵团。
加德纳先生说,婚事一定下来,他就极力劝威克姆这么做。
他觉得不管对威克姆还是莉迪亚,离开民兵团都是最好的选择。
威克姆打算转入正规军。
军中几个旧友,还愿意给他提供帮助。
已经有人给他安排了北方某将军麾下部队的职位。
加德纳先生觉得离得远反而是好事。
远离赫特福德郡,威克姆和莉迪亚惹麻烦的机会就少很多。
“我希望在陌生环境里生活,他们做事能收敛一点。”加德纳先生写道。
“换个地方,两人都得爱惜自己的名声。”
他也写信给福斯特上校。
请上校向布莱顿一带威克姆的债主保证,欠款很快会结清。
这笔债务,是加德纳先生个人做的担保。
他请班纳特先生也出面,向麦里屯威克姆的债主作出同样保证。
威克姆列好了所有欠债清单。
加德纳先生但愿他没有隐瞒。
“所有债务一周内就能处理完毕。”他写道。
“事情了结之后,莉迪亚就跟着威克姆去他新的部队驻地。”
“当然,前提是他们先受邀回一趟朗伯恩。”
“加德纳太太跟我说,莉迪亚很想在南下离开之前,回家见见家人。”
“她一切安好,向您和班纳特太太问好。”
班纳特先生和女儿们都看得明白,威克姆离开本地民兵团,是件好事。
唯独班纳特太太不这么想。
她心里十分失落。
原本她盼着莉迪亚留在附近,能时常感受女儿成家在身边的喜悦。
她也舍不得莉迪亚离开那些熟悉的军官朋友。
“莉迪亚跟福斯特太太那么要好。”班纳特太太抱怨。
“把她送走,太可怜了。”
“还有那么多她喜欢的年轻军官。”
“谁知道北方那支队伍里的军官,会不会这么讨人喜欢?”
莉迪亚也希望动身去北方前,回一趟朗伯恩。
一开始班纳特先生不同意。
他不想让莉迪亚和威克姆回到家里。
但简和伊丽莎白都觉得,为了莉迪亚,也为了家族名声,婚后父母应当体面地接待她。
姐妹俩心平气和地劝说父亲。
“爸爸,莉迪亚做错了事,可她终究还是我们的妹妹。”
“结婚之后,家里至少该见她一面。”
“要是我们不肯见她,街坊只会传更多闲话。”
几番劝说,终于打动了班纳特先生。
他同意莉迪亚和威克姆婚礼结束后,可以回朗伯恩。
班纳特太太大喜过望。
至少莉迪亚北上之前,她还能带着新婚女儿,在邻里面前露露面。
班纳特先生回信给加德纳先生,准许莉迪亚夫妇回来探望。
双方说好,婚礼一结束,他们就动身回来。
但伊丽莎白很意外,威克姆居然愿意来。
换作是她,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再次见到威克姆。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