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血战
天刚亮,水手们又爬上了三根桅杆的瞭望台,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追捕。
亚哈等了一会儿,让晨光在海面上铺开,然后朝上面大喊:
"看到他了没有?"
"什么都没有,先生!"桅杆上传来回答。
"把所有人叫醒!升起满帆!"亚哈厉声下令,"他游得比我预想的快。昨晚真该把上桅帆一直挂着。算了——大家先喘口气,然后全力追上去!"
这种不分昼夜的穷追猛打,在南海捕鲸行当里并不少见。有些南塔开特的老船长,直觉和经验惊人。鲸鱼只要被他们看过一眼,哪怕消失几个钟头,他们也能准确算出它在水下游动的方向和速度。
这本事跟领航员差不多。领航员盯着远处的海岸线,靠一个看得见的海角定位,就能找到前方看不见的陆地。老练的捕鲸人也是这样,在黑暗中追踪鲸鱼的路线。对这些老猎手来说,鲸鱼在水面留下的那道转瞬即逝的尾迹,就跟坚实的陆地一样可靠。
水手们给鲸鱼掐时间,就像铁路工人给飞驰的火车掐点一样。他们能算出鲸鱼几个钟头能游多远,精确指出它大概所在的经纬度。不过,这本事再神,也得有顺风好浪才行。要是海面纹丝不动、一丝风也没有,再怎么神机妙算也是白搭。
"裴廓德号"劈开波浪向前冲,在平静的海面上犁出一道又深又直的水痕,看上去就像一颗脱膛的炮弹滚过田野。
斯塔布放声大笑,感受着脚下甲板的震颤。
"盐啊、缆绳啊!这船的速度顺着腿往上窜,一直震到心口!这船和我,是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斗士!哈哈!把我拎起来,脊梁朝前扔进海里吧——我的脊梁骨硬得跟龙骨一样!我们跑得飞快,身后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桅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他喷水了!就在正前方!鲸鱼就在我们前面!"
斯塔布应声欢呼,整个人都被追捕的狂热裹住了。
"我就知道你跑不掉!喷吧,鲸鱼,把水柱喷到天上去!现在追杀你的是魔鬼本人!把你的肺累死吧!亚哈会像磨坊主关水闸一样,掐断你的命!"
斯塔布喊出了全体船员的心声。追捕的狂热像重新烧起来的陈年老酒,点燃了船上每一个人。他们心里悄悄藏着的恐惧和疑虑,全被亚哈那股可怕的、不肯回头的决心压得粉碎。
命运彻底攥住了他们的灵魂。前一天的恐惧、整夜悬着的心,再加上这条船不顾死活地冲向猎物——所有犹豫都被一扫而空。鼓满船帆的风,仿佛是一股看不见的、谁也挡不住的力量,推着他们所有人扎进这场疯狂的猎杀。
三十个人,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裴廓德号"本身是用橡木、枫木、松木、铁、沥青和麻绳这些互不相干的材料拼成的,却被熔铸成了一条目标专一的船。同样,每个水手的勇气、恐惧和弱点,也熔成了一个唯一的念头,全都听凭亚哈——他们冷酷的船长、唯一的指南针——来指引。
桅杆的缆索上挂满了人。水手们攀在桅杆上,像高大棕榈树上的叶子。有的单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挥舞;有的坐在摇晃的帆桁上,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每个人都严阵以待,盯着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搜寻那头可能会把他们全都杀死的巨兽。
几分钟过去了,再没看到鲸鱼喷水。亚哈沉不住气了,朝上面喊:
"怎么不吭声了?把我吊上去!你们被骗了!莫比·迪克从来不会只喷一次水就消失!"
他说得对。瞭望手们追得太急,把一团寻常的海浪飞沫错认成了鲸鱼的呼吸。
亚哈刚在瞭望位上坐稳、系好安全绳,所有人的喉咙里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不到一英里外,比刚才那个假水柱近得多的地方,莫比·迪克整个儿现身了。
这可不是慢悠悠的喷水。这头巨大的抹香鲸从漆黑的海底笔直地全速冲上来,庞大的身躯破水而出,掀起的白色浪花堆成一座刺眼的高山。这样的跃身,七英里外都能看得见。
从他身上倾泻下来的翻腾海水,像一头狂乱的鬃毛。这凶猛的一跃,纯粹是挑衅——是故意向猎手们下的战书。
"他跃起来了!看他跃起来了!"水手们大喊。
莫比·迪克把巨大的身躯抛向天空,像一条跃起的鲑鱼。衬着浅蓝的海和深蓝的天,他激起的水花亮得像一座闪光的冰川。慢慢地,那团耀眼的白沫淡了下去,化成一层薄薄的雾气,悬在浪头上。
亚哈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决绝。
"最后再朝着太阳跃一次吧,莫比·迪克!你的死期到了,我的鱼叉正等着呢!全都下来——桅杆上只留一个人!放小艇!准备出击!"
水手们懒得走绳梯,顺着桅杆的缆索和支索滑下来,快得像坠落的流星,眨眼就落在了甲板上。亚哈被放下来的动作稳一些,但也一样快。
他的脚刚一踏上那艘昨天下午就备好的备用小艇,就大声下令:
"所有小艇都放下去!斯达巴克先生,船交给你指挥!跟紧小艇,但别卷进战斗!"
仿佛察觉到了他们的进攻,莫比·迪克转过身来,正面相对。这一回,他成了猎手,笔直地冲向三支小艇队。亚哈的艇居中。
"直对着他的额头划!"亚哈催促手下,"正面迎上去!这样他从侧面就看不见我们!"
还没等他们摆好阵势,莫比·迪克就猛地发动了。他一瞬间冲进三条小艇中间,大嘴张开,尾巴疯狂地抽打。他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对扎在身上的鱼叉根本不理会,唯一的目标就是把每条小艇都砸成碎片。
水手们操艇的技术娴熟,像训练有素的战马一样左躲右闪。他们一次又一次避开鲸鱼的狂怒,有几次离艇毁人亡只差一寸木板。与此同时,亚哈那疯狂的、不像人声的吼叫,压过了海面上所有别的声音。
终于,莫比·迪克翻来覆去的扭动,把扎在他身上的鱼叉绳缠成了一团。绳索一圈圈绞在一起,越收越短,把三条毫无办法的小艇都拖向那些扎进肉里的鱼叉。
鲸鱼往后一缩,像是在为最后致命的一击积蓄力量。亚哈抓住这个机会整理乱绳。他放出一段绳子,又猛地往回拽,想把绳结抖开。
接着,一个可怕的景象让他僵住了。
几把松脱的鱼叉和长矛,带着锋利交错的倒钩,绞进了绳结里。这些要命的武器滴着海水、闪着寒光,顺着绳子滑向亚哈小艇的船头。
想活命,只有一条路。
亚哈抓起艇刀,砍断那团乱成一团的钢铁和绳索,在船头把缆绳齐齐割断,把那一堆要命的武器扔进了大海。他的小艇又自由了。
就在同一瞬间,莫比·迪克朝还缠在斯塔布和弗拉斯克小艇上的乱绳猛冲过去。鲸鱼的蛮力把两条小艇狠狠拖向他的尾鳍。两条小船撞在一起,像暴风雨海滩上的空贝壳一样粉碎。
莫比·迪克笔直地扎进水里,消失在一个翻滚沸腾的漩涡中。碎艇上的香杉木片在涡流里转个不停,像杯子里打旋的香料末。
两艇落水的人在开阔的海面上挣扎。有人去抓漂浮的船桨、绳桶和碎木板。弗拉斯克像只空瓶子一样一沉一浮,踢着腿躲开转圈的鲨鱼。斯塔布扯着嗓子喊人把他拉上去。
只剩下亚哈的小艇还完好。他想划进那片混乱的水域去救人。
还没等他赶到,莫比·迪克像一支箭一样从海底直射上来,巨大的额头狠狠撞在亚哈小艇的船底。
小艇被掀得飞上半空,疯狂打转,然后底朝天砸回海里。亚哈和手下从翻扣的小艇底下挣扎出来,就像海豹逃出海蚀洞。
鲸鱼上冲的势头带着他离开残骸一小段距离。他背对着那些破船浮在水上,尾巴慢悠悠地左右扫动。每当有散落的船桨、木屑或船板碎片碰到他的皮肤,尾巴就猛地抽打,把海水拍成一片白沫。
过了一会儿,仿佛对自己造成的破坏感到满意,莫比·迪克排开波浪向前游去。他身后拖着纠缠的鱼叉绳,顺着风稳稳地游,迈着长途跋涉者那种缓慢而不停的步伐。
"裴廓德号"在远处看完了整场战斗,飞快地驶来救援,放下一艘备用小艇,把所有落水的水手、漂浮的船桨和残骸都捞了上来。每个人都平安回到了甲板上。
许多水手扭了关节,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肌肉也拉伤了。绳索乱得解不开,船桨碎了,鱼叉弯得没法用。可奇迹般地,没有人丧命,也没有人受重伤。
亚哈就像前一天那样,死死抱着他那条破艇的半截船板。浮木撑住了他的身体,而且他远没有第一天遇袭后那样筋疲力尽。
船员把亚哈扶上甲板时,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他几乎站不住,重重地靠在斯达巴克的肩膀上。他那条象牙假腿齐根断掉了,只剩下一截尖利的断茬。
亚哈声音嘶哑地说:"偶尔靠一靠别人,感觉竟然这么好。这辈子真该多靠几次。"
船上的木匠走上前查看那条断腿:"先生,那条腿是我用最精细的手艺做的。是金属接口先坏的。"
斯塔布真心实意地担心,问道:"但愿您自己的骨头没断吧,先生?"
亚哈挥开他的关心,语气苦涩而不屈:"我的肉、我的骨头都好得很,斯塔布!看看这条粉碎的木腿!可我告诉你——断一条腿根本碰不到真正的我。不管是鲸鱼、是人还是魔鬼,都伤不到我真正的灵魂。船壳能碰到海底吗?桅杆能刮到天吗?上面!鲸鱼往哪个方向游?"
瞭望手朝下喊:"正顺风,先生!"
"转舵!再升满帆!"亚哈吼道,"把剩下的备用小艇全放下去,装备好准备追!斯达巴克先生,立刻召集所有小艇船员列队!"
斯达巴克想轻轻扶稳他:"先生,先让我扶您到船舷边去。"
亚哈疼得哼了一声:"这截烂木茬折磨死我了!该死的命运!我的灵魂坚不可摧,可我这身子骨却是个没出息的懦夫!"
"先生?"斯达巴克轻声问,没听明白。
"我说的是我自己的身体,不是说你!"亚哈没好气地说,"给我拿根拐杖来——那杆断矛就挺好。立刻集合船员。我还没看见那个祆教徒。不可能——他不可能不见了!快!清点所有船员!"
水手们急忙集合。点名的时候,祆教徒费达拉哪儿都找不到。
斯塔布惊呼:"那个祆教徒!他一定是被缠进——"
亚哈又惊又怒地咆哮:"闭嘴!搜遍每个角落!上甲板、下舱、船舱、前舱!他不可能没了!还不能没!"
船员们把整条船跑了个遍,带回来的却是坏消息:费达拉彻底消失了。
"先生,"斯塔布沉痛地说,"他缠在您的鱼叉绳里了。我亲眼看见他被拖到了浪底下。"
亚哈茫然地瞪着前方,整个人垮了:"我的绳子?他没了?这句话就像丧钟,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晃。我的鱼叉呢?去残骸里找!我扎进他肉里的那把铁叉!还在鲸鱼身上!"
他疯了似的连声下令,声音都急哑了。
"瞭望手!眼睛一刻也别离开他!所有人,修小艇!拿好船桨,磨快鱼叉!把顶桅帆升得更高!绷紧每一根绳!把稳舵!就算绕地球十圈我也要追!就算潜进海底我也要追!我一定要杀了那头鲸!"
斯达巴克绝望地喊了出来,苦苦哀求他清醒一点。
"上帝啊!求您让他看清真相,哪怕只有一瞬间!老人家,你永远也打不赢这头鲸!这是比魔鬼还疯狂的执念!追了两天,毁了两条小艇,你的腿又断了一次,连你那个神神道道的预言家也没了!每个征兆都在警告你收手!你还想撑到什么时候?难道要追着这头杀人的畜生,直到最后一个人都淹死吗?你要把我们全拖进地狱吗?这场猎杀是有罪的,是亵渎神明的!"
亚哈转向斯达巴克,眼神冰冷,毫不动摇。
"斯达巴克,最近我觉得我们之间有种奇怪的牵连。我们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可在这头鲸的事情上,你对我来说就是一张白纸。我永远是亚哈。这命运在这些海洋出现之前就定好了。我是命运的仆人,只能听它的号令。而你,得听我的。"
他转向全体船员,整个人重重倚在那杆断矛上。
"看看我!一个残废老头,只剩一条腿站着。可我的灵魂是一条蜈蚣,长着一百条踩不断的腿。我被拉扯着、绷得紧紧的,像暴风雨里快断的船缆——但我不会断。还不到时候。"
"你们信兆头?那就该高兴!要淹死的东西,总要浮起来两次,才永远沉底。莫比·迪克已经连续两天浮上来了。明天是第三天。他会再浮上来一次——喷出他最后一口气!你们是勇敢的人吗?愿意跟我站在一起吗?"
斯塔布厉声喊道:"我们浑身都是不怕死的火,先生!"
亚哈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是这火,烧得像机器一样。"
水手们散去干活了,他继续自言自语。
"兆头。昨天我的艇碎了之后,我还跟斯达巴克说起过它们。我拼命想把这些阴暗的念头从他们脑子里赶走,尽管它们缠着的其实是我自己。祆教徒没了。他本该死在我前头,可我也本该在咽气之前再见他最后一面。这到底是什么谜?它像鹰嘴一样啄我的脑子。但我会解开它的。我一定会。"
暮色笼罩了大海。莫比·迪克还在下风处的远处,是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影子。
船员们又一次为夜晚收了帆。一切照旧——和前一夜一模一样,只多了一件可怕的事。
锤子和磨刀石的声音响了一整夜,直到天亮。借着灯笼的光,水手们不知疲倦地修理备用小艇、磨快武器,准备迎接第三天的战斗。
船上的木匠用亚哈那条破艇的断龙骨,给他削了一条新的象牙假腿。
和前一夜一样,亚哈一动不动地站在船舱口,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脸。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盯着东方,等着新一天的第一缕光——等着对莫比·迪克的最后一场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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