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食赌约与诗歌把戏
我和基默关系还算不错,平时相处也挺融洽。他完全不知道,我背地里正盘算着要自己开一家印刷店。
他这人还保留着不少老一套的宗教观念,而且特别爱跟人争辩,所以我们俩三天两头就吵起来。
我经常对他用我的“苏格拉底式提问法”——先抛出一连串看似和主题毫无关系的问题,一步一步把他往真正的要害上引,直到他自己掉进自相矛盾的坑里爬不出来。
这么搞的次数多了,他就怕了我。到后来,他连最简单的问題都不敢直接回答,开口之前总要问一句:
“你到底想用这个问题证明什么?”
不过,这些辩论反倒让他对我的辩才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居然一本正经地提议,让我跟他一起创立一个新教派。
他对我说:“你来负责对付一切争论,我来负责布道传教。谁敢来挑战我们,就交给你收拾。”
可等他跟我讲了他的那套想法,我发现里面有好多地方我都不同意。
我说:“加入可以,但有个前提——你得允许我改掉你的一部分教义,再加上我自己的几条。”
基默这个人,胡子从来不修剪,因为他从《摩西律法》里翻到一段话,说男人胡子角不能剃。
另外,他还守安息日,星期六这天不干活。
这两条规矩,他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两条都不喜欢,但我说,要是他肯答应我一个条件,这两条我可以忍——条件就是:咱们从此不吃肉、不吃鱼、也不吃家禽。
基默说:“我怕我这身子扛不住。”
我说:“肯定扛得住,说不定你还会觉得比以前更舒服。”
基默平时饭量特别大,所以我心里其实挺好奇,想看看他在这么苛刻的食谱下能撑多久。
他答应了,条件是我也得跟着一起吃。
我答应了。
整整三个月,我们俩一点荤腥都没沾。
街坊里有个女人专门给我们做饭,按时送过来。我给了她一份四十道菜的清单,她轮流换着做,每道菜里都没有肉、没有鱼、没有家禽。
这食谱对我尤其合适,因为实在太省钱了。我们俩每人每周的花销不到十八便士。
多年以后,我还好几次在四旬斋期间这样严格节食。我能在正常饮食和节食之间来回切换,一点困难都没有。
因为这段经历,我从来没信过“节食必须循序渐进”那套说法。我发现我随时都能立刻切换,毫无问题。
一开始,我还挺享受这个实验。
可怜的基默可不享受。
他很快就变得又痛苦又烦躁,对这馊主意彻底腻了。他开始馋肉,馋得就像在荒野里快饿死了一样。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点了一只烤乳猪。
他还请了我和两位女性朋友一起去吃。
可猪比我们先到。
基默实在忍不住。
等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把整只猪全吃完了。
那段时间,我也在追求里德小姐。
我对她很有感情,也很敬重她,而且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她对我也是同样的心意。
但我正准备出一趟远门,而且我们俩都太年轻了,才刚过十八岁。
所以她母亲觉得,眼下还是别让我们陷得太深比较好。
如果我们俩最终要结婚,她母亲认为,最好等我回来再说。
到那时候,我预计已经把自己的生意做起来了,更有能力养家。
也许她母亲也认为,我对未来的信心,比实际情况允许的更乐观。
那时候,我最好的朋友是查尔斯·奥斯本、约瑟夫·沃森和詹姆斯·拉尔夫。
这三个人都爱读书。
沃森和奥斯本在查尔斯·布罗克登手下做文书,布罗克登是费城一位很有名的法律文书专家和产权转让律师。
拉尔夫在一家商人那里当文书。
沃森是个虔诚、懂事的年轻人,原则性强,为人极其诚实。
奥斯本和拉尔夫对宗教就没那么认真了。
其实,拉尔夫和我那位老朋友柯林斯都受过我的影响——我曾反驳过他们的一些信念,后来这两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让我为此付出了代价。
奥斯本聪明、诚实、直率、真诚,对朋友极其忠诚。
但一说到写作,他就太爱挑别人作品的毛病了。
拉尔夫聪明、有礼貌,口才极好。
我从来没见过谁说话能比他更好听的。
奥斯本和拉尔夫都喜欢诗歌,还各自开始写一些短诗。
我们四个经常在星期天去斯库尔基尔河边的树林里散步,心情很愉快。
我们会轮流朗读各自读到的书,然后交流看法。
拉尔夫想当诗人。
他对自己能靠写诗成名、养活自己这件事,信心十足。
他辩解说:“那些最伟大的诗人,刚起步的时候肯定也犯过一大堆错。我凭什么就不能呢?”
奥斯本强烈反对。
他对拉尔夫说:“你在诗歌上根本没有天赋。你还是忘了当诗人这回事吧,专心做你学过的那一行。”
“你现在钱不多,但只要肯努力,表现得可靠些,你完全有机会当上商人的代理人。攒够钱以后,还能自己开一家店。”
我部分同意奥斯本。
我说:“我觉得写诗当个爱好挺不错,还能帮你练练语言能力。但要是把它当成职业,我不会那么干。”
我们后来想出一个主意。
下次聚会的时候,每个人都带一篇自己写的东西。
然后轮流朗读,互相批评、互相修改,帮彼此提高。
因为我们主要是为了练语言和文风,所以决定不评判谁的创意高。
我们改成一起改写同一段文字——《诗篇》第十八篇,那篇写的是上帝在暴风雨中显现的壮丽景象。
到了下次聚会前,拉尔夫先来找我。
他说:“我的作品写好了。”
我说:“我太忙了,说实话也没什么心思写,所以我一个字都还没动。”
拉尔夫就把他的作品拿给我看,问我怎么想。
我读了一遍,真心觉得写得很好。
我说:“写得很好,我觉得你干得非常漂亮。”
拉尔夫笑了。
他说:“奥斯本从来不承认我写的东西有半点价值。他挑出一千个毛病,纯粹是因为嫉妒。”
“但他好像没那么嫉妒你,”拉尔夫接着说,“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把我的诗拿去,当成你自己的作品。”
我愣住了。
“你是想让我假装这是我写的?”
“没错。到时候我就说我没时间写。我倒要看看,奥斯本对‘你的’作品会怎么说。”
我答应了。
我马上把拉尔夫的诗照着自己的笔迹抄了一遍,这样谁都不会起疑。
再聚会的时候,先念的是沃森的作品。
里面有几段写得挺美,但毛病也不少。
然后轮到奥斯本。
他的作品好得多。
拉尔夫承认写得不错,指出了几个小毛病,但也夸了它的优点。
拉尔夫自己则没有东西可念。
轮到我的时候,我想躲过去。
我说:“我真的想免了,我还没时间修改我的稿子。”
但他们不让我溜。
“别废话,快念。”
我只好把稿子拿了出来。
他们念了。
沃森和奥斯本很快就放弃了竞争,一起夸起这篇作品来。
只有拉尔夫一个人挑毛病,还提了好几处修改意见。
我为每一处都做了辩护。
奥斯本立刻站到我这边。
他对拉尔夫说:“你当评论家跟当诗人一样烂。”
拉尔夫终于放弃了争辩。
后来,奥斯本和拉尔夫一起走回家,奥斯本对他以为是我写的那篇东西,夸得更起劲了。
他在聚会上显然留了一手,因为他后来解释说,他不想让我以为他是在拍马屁。
他说:“可谁能想到,富兰克林能写出这种东西?”
“那么生动的描写!那么有力!那么有激情!他简直比原诗还写得好。”
“可是你看他平时说话,连词都找不好,吞吞吐吐,磕磕绊绊。”
“可老天——看看他写的字!”
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拉尔夫揭穿了我们耍的把戏。
奥斯本尴尬得要命,我们好好笑话了他一顿。
但这次经历反而让拉尔夫更坚定了当诗人的决心。
我使尽浑身解数想劝他打消这个念头。
他不听,继续写诗,直到后来蒲柏终于治好了他的诗人梦。
不过,他倒是成了个相当不错的散文作家。
关于他,我后面还会讲到。
至于另外两位,我可能没机会再提他们了,所以在这里说几句。
沃森几年后死在我的怀里。
他的死让我悲痛欲绝。
我们这群人里,他是最好的一个。
奥斯本后来去了西印度群岛,当上了成功的律师,赚了不少钱。
但他死得很早。
奥斯本和我曾经郑重地立过一个约定。
我们谁先死,谁就设法回来,到另一个人那里做一次友好的拜访。
然后告诉活着的那个人,他在死后发现了什么。
先死的是奥斯本。
但他从没兑现过这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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