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俱乐部
那年秋天,我去看望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
一到贝克街,就见他正和一个大块头老人聊得热火朝天。那老人满脸通红,头发是扎眼的鲜红色。
我抱歉自己打断了他们,转身要走。
福尔摩斯一把把我拉进屋,关上了门。
"华生,你来得正是时候。"他热情地说。
"我以为你正忙着。"
"我确实忙,忙得很。"
"那我到隔壁房间等你。"
"不用。这位杰贝兹·威尔逊先生,在我几次最成功的调查中帮过大忙。我相信他也能帮上你的忙。"
那个壮实的男人半站起身,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坐到沙发上吧,华生。"福尔摩斯说着,重新窝回他的扶手椅里,十指相对,这是他陷入沉思时常有的动作。
"华生,我知道你喜欢离奇的事,你写我那些冒险故事时那股热情就是证明。不过,恕我直言,你有时把案子写得太戏剧化了。"
"你的案子一直让我着迷。"
"你也许记得,在我们处理玛丽·萨瑟兰小姐那个相当简单的案子之前,我跟你说过:想要真正离奇的事件和不可思议的巧合,应该去看现实生活。现实比我们编造的任何东西都更有想象力。"
"我记得。我还记得我当时并不信服。"
"你是不信服。但总有一天你得改变想法。否则,我会不断把事实摆在你面前,直到你不得不承认我是对的。"
福尔摩斯转向我们的客人。
"威尔逊先生今天早上来找我,给我讲了一个我很久没听过这么离奇的故事。我常说,最古怪的谜团往往跟小案子有关,而不是大案子。有时候,甚至说不清到底有没有犯罪发生。"
"就目前情况看,我说不准这算不算犯罪。但这些事情绝对是我听过的最离奇的经历之一。"
"威尔逊先生,你愿意再把故事从头讲一遍吗?"
"我让你重讲,是因为华生没听过开头,也因为我想从你嘴里听到每个细节。平时我一听案子的头几个线索,就能把它跟我记得的成千上万起类似事件对上号。"
"但这个案子不一样。"
"据我所知,它完全独一无二。"
威尔逊先生得意地挺起胸膛,从外套里掏出一张又脏又皱的报纸。
他打开报纸,开始翻找广告栏。
趁他翻找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他,想找出福尔摩斯已经在看的那些线索。
结果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英国小店主。
胖,自大,行动迟缓。
灰色裤子松松垮垮。
黑色长礼服磨损了,还有点脏。
穿一件暗淡的背心,挂着一条沉甸甸的黄铜表链。
表链上吊着一小块方形的金属牌。
他那顶旧礼帽和褪色的棕色大衣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身上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那头耀眼的红发,还有满脸深深的懊恼。
福尔摩斯注意到我在打量他,笑了。
"华生,恐怕你从看他这个人身上得不到多少信息。"
"不过,我倒是能看出几件事。"
他朝威尔逊先生指了指。
"他这辈子干过体力活。他吸鼻烟。他是共济会会员。他在中国待过。而且他最近写了大量东西。"
威尔逊先生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先生,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连我干过体力活都知道?"
"看你的手。你的右手明显比左手大。你右手用得多,肌肉也更发达。"
"那鼻烟和共济会呢?"
"这两个我就不解释了,免得冒犯你。尤其是——你违反了自己组织的规矩,胸前正别着共济会的圆规和角尺别针。"
威尔逊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哦。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写东西?"
"看你右边的袖口,几英寸的地方磨得特别亮。你左边的袖子在手肘处也磨光了。你写字时就把那只胳膊撑在桌上。"
"有道理。可中国呢?"
福尔摩斯指了指他的手腕。
"你右手腕上方有个鱼形纹身。那种样式几乎可以肯定是在中国做的。"
"我研究纹身图案研究得很透。"
"鱼鳞染成淡粉色,这是中国纹身的典型特征。"
"再加上你表链上挂的那枚中国铜钱。"
"答案就很明显了。"
威尔逊先生放声大笑。
"我的天。一开始我还以为你玩了什么神奇的把戏。现在一看,原来都这么简单。"
福尔摩斯笑了笑。
"你看,华生,也许我不该这么大方地把方法讲出来。有句拉丁老话:人们不懂的东西,才会去崇拜。"
"要是我把秘密全抖出去,名声恐怕就保不住了。"
他转向威尔逊先生。
"找到那条广告了吗?"
"找到了。在这儿。"
他把粗红的手指放在报纸那一栏的中间。
"这就是一切的起因。你自己读读看。"
我接过报纸,读起那条广告。
"红发俱乐部:已故的宾夕法尼亚州黎巴嫩市埃泽基亚·霍普金斯先生留下一笔遗赠,现新增一个职位空缺。录用者每周可获得四英镑报酬,工作几乎不费力气。凡年满二十一岁、身体健康、聪明的红发男性,可于周一十一点亲自到舰队街教皇法院7号俱乐部办公室向邓肯·罗斯应聘。"
我读了两遍。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笑了,在椅子上兴奋地挪了挪身子。
"这肯定不是条普通广告。"
他转向威尔逊先生。
"现在从头说起吧。讲讲你自己、你的生意、你的家庭,还有你看到广告之后发生的事。"
他又看着我。
"华生,记下报纸名称和日期。"
"《晨报》,1890年4月27日。正好两个月前。"
"好极了。威尔逊先生,你继续。"
"嗯,跟我跟你说的一样,福尔摩斯先生。"
威尔逊先生擦了擦额头。
"我在伦敦城附近的白教堂区萨克森-科堡广场开了一家小当铺。"
"生意不大。"
"这几年,挣的钱只够勉强糊口。"
"我以前雇过两个伙计,现在只请得起一个。"
"就算这样,要不是他答应在学手艺期间只拿一半工钱,我连他都养不起。"
"这个特别好说话的年轻人叫什么?"福尔摩斯问。
"文森特·斯波尔丁。"
"不过他不算年轻了。我始终猜不出他到底多大年纪。"
"我这辈子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伙计了。"
"他完全可以去别处找份双倍工钱的活儿。"
"不过他既然对现在的安排满意,我干嘛要给他提这个醒呢?"
"说得对。"福尔摩斯说。
"能雇到愿意拿一半工钱干活的人,是你的运气。"
"你这个伙计,说不定跟那条广告一样有意思。"
"哦,他也有毛病。"威尔逊说。
"他迷上了照相。"
"该学做生意的时候,他总在拍照。"
"然后钻到地窖里去冲洗照片。"
"这大概是他最大的缺点了。"
"除此之外,他是个好工人。不喝酒,也不惹事。"
"他现在还在给你干活?"
"在。"
"家里还有个十四岁的姑娘,负责做饭打扫。"
"这就是家里的全部人了。"
"我是鳏夫,没有孩子。"
"我们过着很安静的日子。"
"按时付账单,有房顶住。就这样。"
"打破我们平静生活的第一件事,就是那条广告。"
"大约八周前的一天早上,斯波尔丁拿着这份报纸走进店里。"
"他说:'威尔逊先生,我真希望我长着一头红发。'"
"我问他为什么。"
"他把广告拿给我看。"
"他说:'你看,红发俱乐部又空出来一个职位。这活儿值一笔小钱,而且据说空缺比合格的人还多。理事们都不知道怎么把钱花完。要是我的头发是另一种颜色,我就能直接走进一份轻松的工作。'"
"我问他红发俱乐部是什么。"
"你看,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个很少出门的人。"
"生意找上门来,而不是我出去找生意。"
"我有时候连着几周都不迈出家门一步。"
"所以伦敦发生的事,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向来喜欢听点新闻。"
"斯波尔丁惊讶地看着我。"
"他问:'您从来没听说过红发俱乐部?'"
"'从来没有。'"
"'这就怪了。您完全符合其中一个职位的条件。'"
"我问工钱多少。"
"他说:'一年大约两百英镑。而且活儿轻松得很,基本不影响您自己的生意。'"
"这确实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自己的生意这些年一直不景气。"
"多两百英镑可是帮了大忙。"
"于是我让他把知道的全告诉我。"
"他把广告递给我。"
"他说:'您自己看。'"
"'据我所知,这个俱乐部是一个叫埃泽基亚·霍普金斯的美国百万富翁创办的。他是个很古怪的人,但碰巧长了一头鲜亮的红发。他对其他红发人特别有好感。'"
"'他死后,把巨额财富留给受托人,嘱咐他们用利息给红发男人提供体面的工作。'"
"'报酬优厚,几乎无事可做。'"
"我说:'可红发男人肯定有上百万吧。'"
"他说:'没您想的那么多。'"
"'俱乐部只限住在伦敦的成年男性加入。'"
"'霍普金斯年轻时离开了伦敦,大概是想为老城做点善事。'"
"'而且还有一个要求。'"
"'您的头发不能只是有点发红。必须得是真正的鲜红色。'"
"'浅红不行。'"
"'深红也不行。'"
"'得是那种正宗的、发亮的、火一样的颜色。'"
"'您要是去应聘,威尔逊先生,机会非常大。'"
"'不过,为几百英镑中断生意值不值,我说不好。'"
"先生们,你们也亲眼看到我的头发了。"
"这颜色确实少见地浓郁。"
"所以我心想,我跟别人机会一样大。"
"斯波尔丁对俱乐部的事似乎懂得很多,我觉得他能帮我。"
"于是我让他关店一天,跟我一起去。"
"他得了天假,高兴坏了。"
"我们锁上门,去了广告上的地址。"
"福尔摩斯先生,我从来没见过那种场面。"
"红头发的男人从四面八方涌进城来。"
"舰队街挤满了人。"
"教皇法院简直像被人塞满了一大片橙色的海洋。"
"我简直不敢相信全国有这么多红发男人。"
"什么颜色都有。"
"稻草色。"
"柠檬色。"
"橙色。"
"砖红色。"
"爱尔兰猎犬红。"
"深棕红。"
"陶土色。"
"但正如斯波尔丁说的,真正火焰般鲜红的人很少。"
"看到那么大的阵仗,我都想放弃了。"
"斯波尔丁不让我走。"
"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一路又推又挤,硬是把我弄到楼梯前。"
"人们满怀希望地涌上楼梯。"
"下来的人却一个个垂头丧气。"
"我们挤了进去。"
福尔摩斯向前探身。威尔逊先生停下来,狠狠吸了一大撮鼻烟。
"这故事真不一般。"他说。
"请继续。"
"办公室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把木椅和一张简单的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个小个子男人。"
"他的头发比我的还红。"
"他对每个应聘者都说几句话。"
"然后总能找出理由把人打发走。"
"想拿到这个职位显然不容易。"
"可轮到我们时,他似乎对我特别感兴趣。"
"他关上门,好跟我们私下说话。"
"我的伙计介绍了我。"
"他说:'这位是杰贝兹·威尔逊先生。他愿意接受俱乐部里的这个职位。'"
"小个子男人把我从头打量到脚。"
"他说:'他简直太合适了。'"
"'他完全符合所有条件。'"
"他后退一步。"
"歪着头。"
"盯着我的头发看,看得我都尴尬了。"
"然后他突然冲上来。"
"抓住我的手。"
"用力握着。"
"祝贺我得到了这份工作。"
"他说:'拒绝您太不公平了。'"
"'不过希望您原谅,我要核实一个明显的细节。'"
"说完他双手抓住我的头发,使劲一拽。"
"疼得我叫出了声。"
"他松了手。"
"他说:'您的眼睛都疼出水了。'"
"'很好,这说明您的头发是真的。'"
"'我们已经被假发骗过两次,被染发骗过一次。'"
"'您不会相信,还有人用鞋油把头发弄红。'"
"他走到窗边。"
"朝楼下的人群喊,职位已经有人了。"
"楼下响起一片巨大的叹息声。"
"人群慢慢散开。"
"很快,红头发的就只剩下我和那个经理了。"
"他说:'我叫邓肯·罗斯。'"
"'我是从创始人留下的基金里领钱的人之一。'"
"'威尔逊先生,您结婚了吗?'"
"'有孩子吗?'"
"我说没有。"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哎呀。'他说。"
"'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
"'我很遗憾听到这个。'"
"'这笔基金不只是为了资助红发男人,也是为了鼓励他们成家、让红发人丁兴旺。'"
"'您还是单身,这实在太遗憾了。'"
"我以为这工作要泡汤了。"
"但他想了几分钟后,说可以破例。"
"'对别的应聘者来说,这可能是道过不去的坎。'"
"'但像您这么漂亮的头发,我想我们可以破一次例。'"
"'您什么时候能开始?'"
"我说有个问题。"
"'我还有自己的生意。'"
"我还没来得及说别的,斯波尔丁就开口了。"
"'威尔逊先生,这个您不用担心。店里的事我来照看。'"
"我问工作时间。"
"'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
"这正合我意。"
"当铺的生意大多在晚上。"
"周四和周五最忙,因为那两天是发工资前一天。"
"上午挣点外快,简直完美。"
"而且我信得过我的伙计,他能应付店里的一切。"
"我说:'这安排行。'"
"'工钱多少?'"
"'每周四英镑。'"
"'那我要做什么?'"
"'几乎什么都不用做。'"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
"'您只要在那四个小时里待在办公室里——至少待在这栋楼里就行。'"
"'只要离开,就永远失去这份工作。'"
"'遗嘱里的规定非常明确。'"
"'您必须全程待在这里。'"
"我说:'一天才四个小时。我当然不会离开。'"
"'没有例外。'邓肯·罗斯说。"
"'生病不行。'"
"'有事不行。'"
"'什么都不行。'"
"'一离开,工作就没了。'"
"我问具体做什么活。"
"'您要抄写《大英百科全书》。'"
"他指了指一个大书柜。"
"'第一卷就在那儿。'"
"'笔墨纸张您自己出。'"
"'桌子和椅子我们提供。'"
"'您明天能开始吗?'"
"'当然。'"
"'那再见了,威尔逊先生。'"
"'再次恭喜您获得这个幸运的职位。'"
"他把我送出门。"
"我跟斯波尔丁回了家。"
"我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琢磨了一整天,我又起了疑心。"
"到晚上,我已经确信这准是个骗局。"
"我想不出有谁会立下这么古怪的遗嘱。"
"再说,谁肯每周花四英镑,就为让人抄一本百科全书?"
"这说不通啊。"
"斯波尔丁劝我别多想。"
"可到上床睡觉时,我几乎已经认定整件事是个骗局。"
"不过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我买了一瓶便宜的墨水。"
"带了一支羽毛笔和七张纸。"
"去了教皇法院。"
"出乎意料,一切都和说好的一模一样。"
"桌子备好了。"
"邓肯·罗斯在那里等着我。"
"他确保我正正经经开始干活。"
"让我从字母A抄起。"
"然后就走了。"
"他隔一阵就回来看看我。"
"到两点,他夸我写了不少。"
"然后锁上门,让我离开。"
"就这样日复一日。"
"周六,经理进来,往桌上放了四枚金币。"
"我一周的工钱。"
"接下来一周还是这样。"
"再下一周也是。"
"每天早上十点我到。"
"下午两点我走。"
"后来,邓肯·罗斯每天只来一次。"
"再后来,他干脆不来了。"
"但我始终不敢离开。"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这活儿太好了,我不愿冒险丢掉。"
"八个星期过去了。"
"我抄了关于修道院院长、射箭、盔甲、建筑和雅典的内容。"
"盼着早点抄到字母B。"
"买纸花了我不少钱。"
"到那时,我写的字都快堆满一架子了。"
"然后,毫无预兆地,这一切突然结束了。"
福尔摩斯挑了挑眉。
"结束了?"
"是的,先生。"
"就在今天早上。"
"我照常十点到。"
"门却锁着。"
"门上钉着一小块纸板。"
"在这儿。"
威尔逊先生举起一张白纸片,大约一张信纸大小。
上面写着:
红发俱乐部解散。1890年10月9日。
福尔摩斯和我盯着这条消息。
又看看威尔逊先生那张苦脸。
整件事的荒唐劲儿突然涌了上来。
我们俩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威尔逊先生嚷道,脸涨得跟头发一样红。
"你们要是帮不了我,我就去找别人。"
"别别别!"
福尔摩斯把他轻轻按回椅子里。
"这个案子我绝不会放过。"
"这是我见过的最离奇的案子之一。"
"但我承认,这里面确实有点好笑。"
"你看到那张通知后做了什么?"
"我整个人都懵了。"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问了附近办公室的人。"
"没人听说过这个俱乐部。"
"最后我去找了房东。"
"房东是个会计师,住在一楼。"
"我问他红发俱乐部怎么了。"
"他说他从没听说过。"
"我又问他邓肯·罗斯。"
"他说这名字毫无印象。"
"我说:'就是租四号房的那位先生。'"
"他问:'那个红头发的人?'"
"我说是。"
"他告诉我,那人真名叫威廉·莫里斯。"
"是个律师,新办公室还没好,临时借用那间房。"
"他前一天搬走了。"
"我问他去哪儿能找到人。"
"房东说他留了个新地址。"
"圣保罗大教堂附近的国王爱德华街17号。"
"我立刻赶过去。"
"可那个地址是一家做人造膝盖骨的公司。"
"那儿没人听说过威廉·莫里斯或邓肯·罗斯。"
福尔摩斯探过身。
"然后呢?"
"我回到萨克森-科堡广场的家。"
"问我的伙计怎么看。"
"他也说不出什么。"
"他说我应该等一封信。"
"我可等不了。"
"我不能就这么丢了份好工作,连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我听说您专门帮助有麻烦的普通人。"
"所以我就直接来找您了。"
"你做得完全正确。"福尔摩斯说。
"你这案子极其离奇。"
"我很乐意调查。"
"从你告诉我的情况看,我怀疑这背后还有更严重的事。"
"已经够严重了!"威尔逊先生说。
"我一周损失四英镑呢。"
"就你个人来说,我觉得你其实没损失什么。"
"事实上,你比之前还多了大约三十英镑。"
"而且你学到了大量以字母A开头的东西。"
"你并没有真正失去什么。"
"是没失去,先生。"
"但我想知道这些人是谁。"
"想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这是场玩笑,那也太贵了。"
"他们花了三十二英镑呢。"
"我们会尽力回答这些问题。"
"先问一句,威尔逊先生,你那个伙计给你看广告的时候,他在你那儿干了多久了?"
"大约一个月。"
"他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
"他看了招聘广告来的。"
"他是唯一的应聘者吗?"
"不是。有十二个人。"
"你为什么挑中他?"
"他看着能干。"
"而且便宜。"
"他同意拿一半工钱。"
"对。"
"文森特·斯波尔丁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但很结实。"
"动作非常快。"
"没留胡子,虽然他肯定过三十了。"
"他额头上有个白色的酸液烧痕。"
福尔摩斯猛地坐直了。
"果然。"
"你注意到他耳朵上有孔吗?"
"注意到了。"
"他说小时候吉普赛人给他扎的。"
"有意思。"
福尔摩斯靠回椅子里,陷入沉思。
"他现在还在给你干活?"
"在,先生。"
"我出门前刚离开他。"
"你不在的时候,店里一切正常?"
"没什么异常。"
"上午几乎没什么事可做。"
"行了,威尔逊先生。"
"我这一两天内给你答复。"
"今天是周六。"
"到周一,我们应该就能弄清是怎么回事了。"
威尔逊先生起身离开。
门一关上,福尔摩斯就转向我。
"华生,你怎么看?"
"我什么都看不出来。"我承认。
"这案子完全是个谜。"
"一般来说,"福尔摩斯说,"一件事看起来越离奇,真相往往越不神秘。"
"看上去平平常常的犯罪,反而是最难懂的。"
"就像一张普通的脸,比一张奇特的脸更难辨认。"
"但我得尽快破这个案。"
"你打算怎么办?"
"抽烟。"
"抽烟?"
"这是个三斗烟的问题。"
"我需要五十分钟的安静。"
福尔摩斯蜷进椅子里。
他把膝盖抬到尖尖的鼻子跟前,闭上眼睛。
黑色的陶土烟斗从他嘴里伸出来,像某种怪鸟的喙。
我后来以为他睡着了。
我自己也开始犯困。
就在这时,福尔摩斯突然跳了起来。
他看上去像个刚解出全部难题的人。
他把烟斗放到壁炉架上。
"萨拉萨特今天下午在圣詹姆斯音乐厅演出。"他说。
"你觉得你的病人能离开你几个小时吗?"
"我今天没什么要紧事。"
"我的诊所病人也不多。"
"好极了。"
"戴上帽子,跟我走。"
"我先去一趟伦敦城。"
"路上吃午饭。"
"我注意到今天的节目单上有不少德国音乐。"
"这比意大利和法国的更合我胃口。"
"德国音乐让我思考。"
"而我现在需要思考。"
"走吧。"
我们坐地铁到奥尔德斯盖特站。
从那里步行到萨克森-科堡广场。
这就是威尔逊先生那个离奇故事的起点。
广场又小又破,阴阴沉沉。
四排灰扑扑的两层砖房,围着一小块用栅栏圈起来的空地。
草地上的草大多是杂草。
几棵没精打采的月桂树在伦敦烟雾弥漫的空气里挣扎求生。
街角房子上挂着三个金球,还有一块棕色招牌,上面是白字:
杰贝兹·威尔逊。
福尔摩斯在店铺门前停下。
他歪着头。
半闭的眼睑下,眼睛闪闪发亮。
他仔细打量那栋房子。
然后慢慢走到街尾。
转身。
又走回来。
继续观察那些房子。
最后,他回到威尔逊的店门口。
用手杖在路面上重重敲了两三下。
然后去敲门。
门立刻开了。
一个刮得干干净净、一脸精明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他问。
"谢谢。"福尔摩斯说。
"我只想问一下,从这里怎么去河滨街。"
"往右第三条街,往左第四条街。"伙计脱口而出。
他关上了门。
"很机灵的家伙。"我们走远后,福尔摩斯说。
"依我看,他是伦敦第四聪明的人。"
"论胆量,他甚至能排到第三。"
"我以前跟他打过交道。"
"显然。"我说。
"威尔逊的伙计对这个案子一定至关重要。"
"我相信你问路只是为了看看他。"
"不是看他。"
"那你想看什么?"
"他的裤子。"
"他的裤子?"
"更准确地说,是他的膝盖。"
"你看到了什么?"
"正是我预料中的东西。"
"你用手杖敲地面又是为什么?"
"亲爱的华生,现在是观察的时候,不是聊天的时候。"
"我们是潜入敌后的探子。"
"我们已经摸清了萨克森-科堡广场的情况。"
"现在要去看看它背后藏着什么。"
我们一拐过街角,街道就完全变了样。
安静破旧的广场,让位给了伦敦城最繁忙的大街之一。
巨大的车流双向奔涌。
人行道上挤满了人。
店铺又大又体面。
对比之强烈,令人吃惊。
很难相信这些气派的大楼,就直直地立在那片破败小广场的后面。
福尔摩斯在街角停下。
"让我记住这些建筑的顺序。"
"我喜欢在脑子里精确地绘制伦敦的地图。"
"先是莫蒂默的烟草店。"
"然后是那家小报亭。"
"然后是城市与郊区银行。"
"然后是那家素食餐馆。"
"再是麦克法兰的马车制造行。"
"这就到了下一个街区。"
"好。"
"我们来这里要办的事办完了。"
"现在该享受享受了。"
"三明治。"
"咖啡。"
"然后听小提琴。"
"没有红发客户。"
"没有奇怪的谜题。"
"只有美、和谐与安宁。"
我这位朋友是个狂热的乐迷。
他不仅小提琴拉得好,还是个有才华的作曲家。
那天下午,他坐在圣詹姆斯音乐厅最好的位置上,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修长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起伏。
脸上挂着平和的微笑。
眼神迷离。
他看上去完全不像几小时前那个在犯罪现场勘察的冷酷侦探。
福尔摩斯身上仿佛住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精准、冷静、精力旺盛。
另一个艺术、梦幻、深沉内省。
我常常想,他破案时那股过人的劲头,正是对他安静那一面的反抗。
他能从完全的慵懒切换到惊人的亢奋。
而当他把好几天时间都花在读书、抽烟、拉琴上之后,他追捕的欲望就会变得几乎不可遏制。
他的推理可以敏锐到近乎直觉。
不熟悉他方法的人,很容易以为他拥有某种超自然的能力。
那天下午看着他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我不禁想到:他接下来要追捕的那个人,真该好好担心自己了。
离开音乐厅时,福尔摩斯看着我。
"华生,你大概想回家了吧。"
"是的。那样比较明智。"
"我还有些事要办。"
"萨克森-科堡广场这件事很严重。"
"为什么?"
"一桩大案正在酝酿。"
"我几乎可以确定。"
"而且我相信我们能赶在它发生前阻止它。"
"但今天是周六,事情稍微麻烦一点。"
"今晚我需要你帮忙。"
"几点?"
"十点就够了。"
"我十点到贝克街。"
"好。"
福尔摩斯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还有件事,华生。"
"可能会有危险。"
"带上你的陆军左轮手枪。"
他挥了挥手,消失在人群中。
我一直觉得自己还算聪明。
但只要跟夏洛克·福尔摩斯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笨得出奇。
他听到的,我也听到了。
他看到的,我也看到了。
可他不仅明白已经发生的事,还明白即将发生的事。
而我什么也不明白。
我坐车回肯辛顿的家,一路上不停地想那件离奇的红发抄书工作。
又想起我们去看萨克森-科堡广场。
又记起福尔摩斯的警告。
我们今晚为什么要出去?
为什么需要枪?
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要做什么?
福尔摩斯明确说过,威尔逊那个白净脸的伙计很危险。
也许那个人在下一盘比谁都以为的更大的棋。
我试着独自解开这个谜。
最后放弃了。
我决定等天黑。
九点一刻,我出了门。
穿过公园。
又沿着牛津街走到贝克街。
福尔摩斯楼下停着两辆双轮马车。
我进门时,听见楼上有说话声。
走进福尔摩斯的房间,发现他正跟两个男人谈话。
其中一个我立刻认了出来。
是苏格兰场的彼得·琼斯探长。
另一个又高又瘦。
脸上一副愁容。
帽子亮得发光。
一身正式黑外套,透着股小心翼翼的体面。
"太好了。"福尔摩斯说。
"人到齐了。"
他扣上厚外套,从架子上取下猎鞭。
"华生,你认识苏格兰场的琼斯先生吧。"
"这位是梅里韦瑟先生。"
"他今晚跟我们一起去。"
"医生,我们又搭档追捕了。"琼斯用他惯常的自鸣得意的口气说。
"咱们的朋友福尔摩斯最擅长起跑。"
"他只缺一条老猎犬去追罪犯。"
"但愿我们别是追一只子虚乌有的鹅。"梅里韦瑟闷闷不乐地说。
"你可以相信福尔摩斯先生。"琼斯信心十足地说。
"他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我承认那套办法对我来说有点太理论、太玄乎。"
"但他有侦探的直觉。"
"至少两次,他在官方警察破案之前,就已经离真相非常近了。"
"我特别记得肖尔托谋杀案和阿格拉珍宝案。"
"既然探长这么说了,我想我可以信他。"梅里韦瑟说。
"但我得承认,今晚我宁愿在打牌。"
"二十七年来,这是我头一个周六晚上不打牌。"
"我觉得你会发现,"福尔摩斯说,"你今晚下的赌注大得多。"
"这场牌局也刺激得多。"
"梅里韦瑟先生,你的赌注大约是三万英镑。"
"琼斯,你的赌注是你一直想抓的那个罪犯。"
"约翰·克莱。"琼斯说。
"杀人犯。"
"窃贼。"
"撬保险箱的。"
"造假币的。"
"他年轻,但他是伦敦最顶尖的罪犯之一。"
"我最想给他戴上手铐的人,就是他了。"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祖父是位王室公爵。"
"他本人上过伊顿公学和牛津。"
"他的脑子非同寻常。"
"手指的灵巧程度跟他的头脑一样出色。"
"我们到处都能发现他的踪迹。"
"却从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这周他可能在苏格兰抢一户人家。"
"下周,他可能又在康沃尔给孤儿院募捐。"
"我追了他好几年。"
"连他的脸都没见过。"
"希望你今晚能见到他。"福尔摩斯说。
"我跟克莱先生打过几次照面。"
"我同意你的看法。"
"他是这行里最顶尖的罪犯之一。"
"不过已经过十点了。"
"我们该出发了。"
"你们俩坐第一辆车。"
"我和华生坐第二辆跟上。"
路上福尔摩斯几乎没说话。
他靠在座位上,轻轻哼着下午听过的曲子。
我们在煤气灯照亮的街道迷宫里穿行。
终于到了法林顿街。
"我们快到了。"福尔摩斯说。
"梅里韦瑟是银行董事。"
"他跟这个案子有直接利害关系。"
"我觉得把琼斯也叫来是明智的。"
"他不是个坏人。"
"但在职业能力上,他实在没救了。"
"他有一个很大的优点。"
"他像斗牛犬一样勇敢。"
"一旦咬住谁,就死死不放。"
"我们到了。"
"他们在等我们。"
我们又回到了早上来过的那条繁忙大街。
我们的马车离开了。
梅里韦瑟先生领我们穿过一条窄巷。
打开一扇侧门。
里面是条小走廊。
尽头是一扇沉重的大铁门。
他打开锁。
门后是条蜿蜒向下的石阶。
最底下又是一扇沉重的大门。
梅里韦瑟停下来,点起一盏提灯。
他领我们穿过一条散发着潮土味的黑暗通道。
打开第三道门后,我们走进一个巨大的地下金库。
四周墙边堆满了板条箱和沉重的木箱。
福尔摩斯举起提灯。
"从上面想闯进来的人,你防备得很好。"
"从下面也一样。"梅里韦瑟回答。
他用手杖敲了敲石板地面。
声音古怪地回荡。
"天哪。"他说。
"这声音是空的。"
"请安静。"福尔摩斯厉声说。
"你已经让我们的整个行动陷入风险了。"
"坐到那些箱子上。"
"请别插手。"
梅里韦瑟一脸受了冒犯的表情,在一只板条箱上坐下。
福尔摩斯跪下来。
把提灯放在地上。
掏出放大镜,检查石板之间的缝隙。
几秒钟后,他站了起来。
"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他们得等当铺老板安全睡下才能动手。"
"之后他们会很快行动。"
"动作越快,逃跑的时间就越充裕。"
"华生,你大概已经猜到我们在哪儿了。"
"这是一家伦敦大银行的地下室。"
"这是城市支行。"
"梅里韦瑟先生是董事之一。"
"他会告诉你,为什么伦敦一些野心最大的罪犯对这个地下室如此感兴趣。"
"是我们的法国黄金。"梅里韦瑟低声说。
"我们接到过几次警告,说有人可能想偷它。"
"法国黄金?"
"是的。"
"几个月前,我们需要增加储备。"
"于是从法兰西银行借了三万枚金拿破仑币。"
"这笔钱一直没用上。"
"就一直放在这个地下室里。"
"我坐的这只板条箱里就装着两千枚。"
"用铅板夹层包着。"
"我们的金条储备比平时多得多。"
"董事们一直担心在一个支行放这么多钱。"
"担心得很有道理。"福尔摩斯说。
"现在我们要做准备了。"
"我估计一个小时内就会有动静。"
"首先,梅里韦瑟先生,把提灯罩上。"
"摸黑坐着?"
"没办法。"
"我带了一副扑克牌。"
"我想着咱们四个人,你今晚说不定能打上牌。"
"但我觉得我们冒不起一点灯光。"
"首先,我们得选好位置。"
"这些人很危险。"
"我们有突袭的优势,但不小心的话,他们还是可能伤到我们。"
"我躲在这只板条箱后面。"
"你和梅里韦瑟躲在那几只后面。"
"我把灯照到他们身上时,你们就迅速扑上去。"
"如果他们开枪,华生,你就开枪。"
我把已经顶上膛的左轮手枪放在我藏身的那只木箱顶上。
福尔摩斯合上了提灯的前盖。
地下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从没经历过这么浓的黑暗。
提灯散发出的金属热味,是唯一说明里面还藏着光的迹象。
我的神经本来就绷得紧紧的。
黑暗让一切更糟。
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压在我身上。
"他们只有一条出路。"福尔摩斯低声说。
"他们必须穿过房子回到萨克森-科堡广场。"
"琼斯,我交代你的事办了吗?"
"我有一名探员和两名警官守在前门。"
"好。"
"那所有出口都封死了。"
"现在,等吧。"
等待似乎没有尽头。
后来我们对过时间,发现其实只过了一小时十五分钟。
对我来说,那感觉像整整一夜。
我的腿又僵又疼。
我不敢动。
神经绷到了极限。
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我能听见其他人的呼吸声。
甚至能分辨出琼斯粗重的呼吸和银行董事细若游丝的气息。
我趴在板条箱顶上盯着地板。
然后我看见了什么东西。
一点微光。
起初,只是石板缝间的一点红光。
接着变成一条细细的黄线。
地板无声地裂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
苍白,几乎称得上纤细。
它在那道小口子里摸索着。
那只手停留了一分多钟。
手指慢慢划过石板。
然后缩了回去。
黑暗重新降临。
只剩那条细细的光线。
但黑暗没有持续。
随着一声响亮的撕裂声,一块大石板被撬开了。
地板上露出一个方形的洞。
灯光从下面涌上来。
一张年轻人干净的脸探了出来。
他小心地环顾地下室。
然后双手抓住洞口边缘。
把身子撑上来。
肩膀露出来。
然后是腰。
最后,一条膝盖跨过边缘。
片刻之后,他已经站在洞边。
他伸手把另一个人拉上来。
第二个人更矮小,也更灵活。
脸色苍白。
顶着一头刺眼的红发。
"没人。"第一个人低声说。
"凿子和袋子带了吗?"
"快上来,阿奇。"
"跳。"
"快!"
"要是被抓,我就把脑袋拧下来。"
夏洛克·福尔摩斯猛地扑了上去。
一把抓住闯入者的衣领。
第二个人立刻缩回地道里。
琼斯跟着扑了过去。
我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他抓住了那人的外套。
灯光里出现一把左轮手枪。
福尔摩斯的猎鞭抽在那人手腕上。
枪掉在石板地上。
"结束了,约翰·克莱。"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你没有机会了。"
"看出来了。"克莱极其镇定地回答。
"不过我猜我同伙应该没事。"
"看来你抓住了他的外套。"
"门口有三个人在等他。"福尔摩斯说。
"是吗?"
"看来你计划得很周密。"
"我得恭喜你。"
"我也得恭喜你。"
"你的红发方案相当高明。"
"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的同伙了。"琼斯说。
"他钻洞比我利索多了。"
"别动,我给你戴上手铐。"
"别用你那脏手碰我。"克莱说。
"你可能不知道,我有王室血统。"
"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希望你说'先生'和'请'。"
"当然。"琼斯咧嘴一笑。
"先生,请您上楼,我们好给您殿下找辆马车。"
"这还差不多。"
约翰·克莱向我们优雅地鞠了一躬。
然后镇定地跟着侦探们走了出去。
我们跟在后面时,梅里韦瑟转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先生,我真不知道银行该怎么感谢你。"
"你阻止了我见过的最坚决的一次银行抢劫。"
"我跟约翰·克莱先生有几笔私账要算。"福尔摩斯回答。
"我还为调查这个案子花了一些钱。"
"我希望银行能报销。"
"除此之外,我已经得到很好的回报了。"
"这个案子完全独一无二。"
"而且我有幸听了威尔逊先生那番非同寻常的故事。"
凌晨时分,福尔摩斯和我坐在贝克街,端着威士忌苏打水。
福尔摩斯终于把整个案子讲清楚了。
"你看,华生,红发俱乐部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一目了然。"
"那条古怪的广告。"
"那份抄写工作。"
"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
"让那个脑筋不快的当铺老板,每天上午离开他的店铺几个小时。"
"方法很特别。"
"但几乎完美。"
"克莱多半是从他同伙的红头发上得到的灵感。"
"每周四英镑,足够打动威尔逊。"
"而对那些计划偷几千英镑的人来说,四英镑根本不算什么。"
"一个罪犯开了个假办公室。"
"另一个说服威尔逊去应聘。"
"两人配合,确保他每个上午都不在店里。"
"我一听说斯波尔丁愿意拿半薪,就知道他想要这份工作另有原因。"
"可你怎么知道原因是什么?"
"如果家里有女人,我可能会怀疑是寻常的风流韵事。"
"但没有。"
"生意很小。"
"房子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费这么大力气策划。"
"所以他们想要的东西,一定在房子外面。"
"但到底是什么?"
"我想起了斯波尔丁对照相的痴迷。"
"还有他总往地窖跑。"
"地窖就是答案。"
"他每天在地窖里忙活好几个小时。"
"已经忙了好几个月。"
"我只能想到一种解释。"
"他在挖地道。"
"所以我们去店里的时候,你就有了这个推测?"
"对。"
"你大概奇怪我为什么用手杖敲地面。"
"我在确认地窖是延伸到街道下面,还是房子后面。"
"它没有朝街道方向延伸。"
"然后我按了门铃。"
"我希望是那个伙计来开门。"
"我们之前打过几次照面,但从没真正见过对方。"
"我几乎没看他的脸。"
"我想看他的膝盖。"
"你肯定注意到他那膝盖又脏又皱又磨损的样子了吧。"
"它们告诉了我一切。"
"说明他花了无数个小时在挖土。"
"剩下的唯一问题是:他挖向哪里。"
"我拐过街角。"
"发现城市与郊区银行就直直地建在威尔逊家后面。"
"谜题的最后一环就此解开了。"
"音乐会结束后你回了家,我去了一趟苏格兰场。"
"又跟银行董事长谈过。"
"于是有了今晚的行动。"
"可你怎么知道他们今晚会动手?"
"红发俱乐部突然解散,说明他们不再需要把威尔逊支走了。"
"换句话说,地道挖通了。"
"他们得赶紧用上它。"
"可能会有人发现地道。"
"或者银行可能转移黄金。"
"周六晚上是最佳时机。"
"他们还有一整个周日可以用来逃跑。"
"所以我预料他们今晚动手。"
我敬佩地看着福尔摩斯。
"你把这一切全都推理出来了。"
"这是一条多长的线索链啊。"
"可每一环都严丝合缝。"
"这让我免于无聊。"福尔摩斯打着哈欠说。
"可惜,我已经能感觉到无聊又回来了。"
"我的一生都在努力逃离平庸。"
"这些小谜案能帮上忙。"
"而且你还顺手为社会做了好事。"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也许吧。"
"不过,到头来,它可能确实有点价值。"
他淡淡一笑。
"福楼拜曾写道:'人微不足道,作品才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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