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新斯庄园赴宴
柯林斯先生收到去罗新斯庄园的邀请,简直乐坏了。
这正是他一直盼着的机会。
他可以向伊丽莎白、玛丽亚还有威廉爵士好好展示,他的女赞助人有多气派,凯瑟琳夫人待他和夏洛特又是多么和善。
伊丽莎白才刚来没多久,凯瑟琳夫人就发出了邀请,在柯林斯看来,这足以证明夫人为人慷慨大方。
“说实话,就算凯瑟琳夫人只邀我们周日去罗新斯喝个茶,我都不会觉得意外。”
“夫人一向心肠好,我本来就料到会有类似的安排。”
“可谁能想到,你刚到这儿,她就直接请咱们所有人过去吃正餐!”
威廉爵士了然地点点头。
“我倒不像你这么吃惊。”
“以我的阅历,多少能看懂大人物的行事风格。”
“在宫廷里,地位尊贵的人,常常就会这般优雅好客。”
那天剩下的时间,还有第二天早上,大家聊来聊去,几乎全都是这次罗新斯之行。
柯林斯仔仔细细跟众人描述他们将会见到的景象。
他想让大家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免得见到宽敞的房间、成群的仆人和丰盛盛大的晚宴时,一下子慌了神。
女士们上楼换衣服的时候,柯林斯单独拉住伊丽莎白说话。
“亲爱的表妹,不用太操心穿什么。”
“凯瑟琳夫人不会指望我们,穿得像她和她女儿那样华贵。”
“挑你最好的那套衣服就行。”
“足够了。”
“就算衣着朴素,她也不会因此看轻你。”
“事实上,她更希望所有人都记清楚,大家身份高低有别。”
众人收拾打扮的期间,柯林斯好几次跑到她们房间来。
每一次,都催着大家快点。
“凯瑟琳夫人最讨厌等人开饭。”
玛丽亚被这些叮嘱吓得心里发慌。
她很少接触地位这么高的人。
马上要见到凯瑟琳夫人,她紧张的样子,就像当年威廉爵士第一次进宫面见大人物时一样。
好在天气很不错。
一行人沿着庄园的小路,走了半英里,一路十分惬意。
伊丽莎白觉得这片庭院景色尚可,但远没有柯林斯预想的那样震撼。
柯林斯兴致勃勃,不停指着罗新斯庄园的各处细节。
他甚至告诉大家,房子正面一共有多少扇窗户,当年刘易斯·德·布尔爵士,为这些玻璃花了多少钱。
伊丽莎白礼貌地听着。
当众人踏上台阶,走进前厅,玛丽亚越发紧张。
就连威廉爵士,神色也有些局促不安。
唯独伊丽莎白,始终镇定自若。
她听过不少关于凯瑟琳夫人的传闻,但没有一件,能说明她才智过人或是品德出众。
伊丽莎白觉得,对付一个只靠着财富、地位和强势气场压人的女人,自己完全没问题。
柯林斯得意地向前厅里的华美结构与昂贵装饰。
随后一行人跟着仆人穿过另一个房间,走进客厅。
凯瑟琳夫人、她的女儿,还有詹金森太太都在那儿。
凯瑟琳夫人起身迎接客人。
夏洛特之前已经和丈夫商量好,由她来引荐所有人。
她的介绍流畅得体,没有多余的客套道歉和解释,换作柯林斯,怕是要添一大堆啰嗦话。
眼前富丽堂皇的场面,把威廉爵士彻底镇住了。
就算他曾经去过宫廷,此刻也只能勉强深深鞠了一躬。
之后一言不发地坐下。
玛丽亚几乎吓得手足无措。
她僵硬地坐在椅子边上,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
伊丽莎白反倒十分从容自在。
她平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三位女士。
凯瑟琳夫人个子很高,身形壮实。
五官轮廓硬朗,自带威严,年轻时或许算得上好看。
但她的神态没有半分温和亲切。
就连迎接客人的姿态,都明摆着提醒所有人,她的身份高于在场每一个人。
不用刻意冷脸,她本身就自带压迫感。
只要她一开口,语气自信强势,伊丽莎白瞬间就想起了威克姆。
伊丽莎白越观察,越觉得威克姆之前描述的凯瑟琳夫人,半点不假。
接着伊丽莎白看向凯瑟琳夫人的女儿,惊讶程度几乎和玛丽亚不相上下。
德·布尔小姐身形瘦小单薄,脸色苍白,看着体弱多病。
五官不算丑陋,但平淡柔弱,毫无特点。
母女俩几乎没有相像之处。
德·布尔小姐很少说话,就算开口,也大多是小声跟詹金森太太低语。
詹金森太太大部分时间都守着德·布尔小姐。
只要光线让她觉得不适,詹金森太太就细心挪动屏风。
坐了几分钟之后,凯瑟琳夫人让大家都到窗边欣赏风景。
柯林斯兴冲冲地跟过去,把所有值得一看的景致一一指点出来。
凯瑟琳夫人随口提了一句,夏天这里的景色会好看得多。
晚宴,果然和柯林斯描述的一样盛大。
仆役众多,银制餐具华贵亮眼。
不出所料,凯瑟琳夫人安排柯林斯坐在餐桌的一端。
柯林斯那副模样,仿佛得到了世间最高的荣耀。
他兴高采烈地切肉,大口吃饭,每一道菜都要夸赞一番。
只要他开口称赞,威廉爵士立刻跟着附和。
伊丽莎白心里很诧异,凯瑟琳夫人居然受得了这么多吹捧。
可凯瑟琳夫人看起来很享受。
她优雅地微笑,尤其当众人见到陌生菜肴露出惊讶神色的时候。
用餐期间,并没有什么真正有意思的交谈。
只要有机会,伊丽莎白愿意开口聊天。
可她坐在夏洛特和德·布尔小姐中间。
夏洛特忙着聆听凯瑟琳夫人讲话。
德·布尔小姐从头到尾,没有和伊丽莎白说一句话。
詹金森太太一门心思惦记德·布尔小姐的身体,盯着她吃下的每一口食物,不停劝她多尝一点,生怕她身体不舒服。
玛丽亚太过紧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士们则只顾埋头吃饭,不停赞叹周遭的一切。
晚饭结束,女士们回到客厅。
大家没别的事可做,只能听凯瑟琳夫人讲话。
咖啡端上来之前,她几乎一刻不停地说着。
不管什么话题,她都笃定地发表看法,明显习惯了没人反驳她。
她细细盘问夏洛特家里的琐事,几乎每件事都要给出建议。
跟夏洛特讲解小家该如何打理,甚至教她怎么照料奶牛和家禽。
伊丽莎白很快看明白,只要能借着机会指挥别人,再琐碎的小事,凯瑟琳夫人都愿意拿来讨论。
她时不时也会问伊丽莎白和玛丽亚问题。
她对伊丽莎白格外感兴趣,因为对她家的情况了解不多。
她转头看向夏洛特。
“你这位表妹,长得漂亮,举止也得体。”
说完,她直接看向伊丽莎白。
“你有几个姐妹?”
“四个。”
“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大多都比我小。”
“有没有谁快要结婚了?”
“有可能吧。”
“她们长得好看吗?”
“有人觉得好看。”
“你们在哪儿受的教育?”
“基本都是在家学习。”
“你父亲备有马车吗?”
“我们家有一辆。”
“你母亲婚前姓什么?”
伊丽莎白觉得这些问题,实在太过打探隐私。
但依旧平静地一一作答。
凯瑟琳夫人继续发问。
“你父亲的地产,是限定继承给柯林斯先生的,对不对?”
“是的。”
凯瑟琳夫人转头对夏洛特说:
“为了你,我倒是乐见这件事。”
“但我个人认为,地产不该被规矩限制,不能由家族女性一脉继承。”
刘易斯·德·布尔爵士家,就从来没有这种麻烦。
她重新看向伊丽莎白。
“班纳特小姐,你会弹钢琴、唱歌吗?”
“会一点点。”
“那我们一定要听听你的表演。”
“我们家这架钢琴品质很好。”
说不定比你平时弹的那台要好。
你这次留下来,可以试一试。
“你的姐妹们也会弹琴唱歌吗?”
“有一个会。”
“怎么不全都学?”
“你们姐妹都该学才对。”
韦伯家的几位小姐个个都会弹琴,她们父亲的财力还比不上你父亲。
“你会画画吗?”
“不会。”
“你们姐妹全都不会?”
“全都不会。”
凯瑟琳夫人露出诧异的神色。
“这就奇怪了。”
“想来是家里没有机会。”
“你母亲本该每年春天带你们去伦敦,请老师教课。”
“我母亲不会反对这件事。”
“只是我父亲不喜欢伦敦。”
“你们请过家庭女教师吗?”
“没有,从来没有。”
“没有家庭女教师?”
“怎么会这样?”
“五个女儿,居然没有请女家教带大?”
“我从没听过这种事。”
“那想必是你母亲,把全部精力放在教导你们身上。”
伊丽莎白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其实并不是这样。”
“那是谁教你们读书?”
“谁负责看管你们的学业?”
“没有家庭女教师,你们的教育怕是被严重耽误了。”
“和有些家庭比,或许是。”
“但只要愿意学习,我们都有充足的机会。家里鼓励我们读书,也能请到需要的老师。”
“当然,如果人本身偷懒,不想学,那自然可以不学。”
凯瑟琳夫人点点头。
“没错。”
“所以才必须要有家庭女教师。”
要是我认识你母亲,一定会强烈建议她请一位。
我一直说,教育需要持续稳定的看管,只有家庭女教师,才能妥善做好这件事。
我帮不少家庭,物色到优秀的家庭女教师。
能帮年轻女孩找到好差事,我一向乐意。
詹金森太太有好几个侄女,都是靠我的介绍,找到了很不错的工作。
就在前不久,我还给一户人家推荐了一位姑娘,那家人对她满意得不得了。
凯瑟琳夫人忽然转头看向夏洛特。
“柯林斯太太,我有没有跟你说,梅特卡夫夫人昨天过来拜访的事?”
“她特地过来向我道谢。她说波普小姐真是难得的人才。”
“班纳特小姐,你的妹妹们都已经开始出入社交场合了吗?”
“是的,全都出去交际了。”
“五个全都?”
“五个人一起?”
“真是少见!”
“你还只是二女儿。妹妹们在姐姐出嫁前,就踏入社交圈?”
“你最小的妹妹年纪应该很小吧。”
“我最小的妹妹,还不到十六岁。”
“这个年纪参加这么多社交活动,或许是早了一点。”
“但如果仅仅因为姐姐还没准备好、不想结婚,就把妹妹们困在家里,未免不太公平。”
“凭什么年纪小的姑娘,就要失去年轻时玩乐的机会?”
最小的妹妹,和大姐一样,有权享受青春的乐趣。
要是因为这个强行把她留在家,姐妹之间很难培养出感情,也不利于修养品性。
凯瑟琳夫人盯着伊丽莎白。
“天哪!”
“年纪轻轻,说起自己的想法倒是很有底气。”
“请问你几岁了?”
伊丽莎白微微一笑。
“我还有三个成年的妹妹,想来您不会指望我透露年龄。”
凯瑟琳夫人是真的吃了一惊。
伊丽莎白猜想,她大概是第一个敢这样跟她开玩笑的人。
“你肯定不超过二十岁。”
“没必要藏着年纪。”
“我还不到二十一。”
男士们回到客厅,茶点也用完之后,牌桌被搬了出来。
凯瑟琳夫人、威廉爵士,还有柯林斯夫妇坐下打牌。
德·布尔小姐选了别的消遣。
剩下伊丽莎白和玛丽亚,陪着詹金森太太一起玩。
她们这桌的游戏枯燥难熬,聊天内容几乎全围绕纸牌。
唯一的插曲,就是詹金森太太不停惦记德·布尔小姐:会不会太热?会不会太冷?光线会不会太刺眼?还是亮度不够?
另一边牌桌,话就多得多了,基本都是凯瑟琳夫人在说。
她一边打牌,一边指出其他人的失误,还不停讲自己的往事。
柯林斯夫人说什么,他都附和。
只要赢了牌,他都要向凯瑟琳夫人道谢,仿佛这牌是夫人亲手送给他的。
要是赢太多,他甚至还要为此道歉。
威廉爵士话很少,默默记下听到的那些大人物名字和轶事。
终于,凯瑟琳夫人和她女儿觉得玩够了。
牌桌被收走。
凯瑟琳夫人提出把马车借给夏洛特,夏洛特感激地接受了。
下人立刻安排备车。
所有人围到壁炉旁边。
凯瑟琳夫人开始预测明天的天气。
话还没说完,马车已经备好,打断了她。
柯林斯一家准备告辞。
柯林斯一遍又一遍向凯瑟琳夫人道谢。
威廉爵士也不停深深鞠躬。
最后,众人动身离开。
等庄园的房子看不见了,柯林斯急切地转向伊丽莎白。
“亲爱的表妹,你觉得罗新斯庄园怎么样?”
伊丽莎白知道,要是自己夸赞这次拜访,夏洛特心里会好受些。
于是,她说出的评价,远比内心真实感受要正面很多。
可就算她这番好话,依旧满足不了柯林斯。
很快,他就接过话头,把凯瑟琳夫人夸得天花乱坠,热情程度远超过伊丽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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